老婦人撲過來，雙手抓住姜明姝的袍角。
玄七的刀已出鞘，刀尖抵在老婦人後頸。
姜明姝抬手攔住他。
老婦人跪在地上，手指用力扯住玄色袍角。指甲斷了兩根，嵌進布料里。
她嘴唇翕動，發出含混的聲音。
春芽把燈籠湊近。
老婦人的臉暴露在光下。
左頰有一道舊疤，從顴骨延伸到耳根。皮肉翻卷後癒合，似蜈蚣爬在臉側。
她眼珠渾濁，瞳仁快要辨不出顏色，直勾勾看著姜明姝的臉。
「孫……孫嬤嬤？」
春芽看向姜明姝。
姜明姝蹲下身。
老婦人的手從袍角攀上她的手腕，指甲刮過皮膚。
她湊近，口鼻快貼到姜明姝耳邊。
「他來過……他來過冷宮……」
聲音沙啞，氣息里有腐酸氣。
姜明姝沒有退。
「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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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的眼珠轉了轉，又縮回去，受驚老鼠一般。
她鬆開姜明姝的手腕，雙手捂住自己的臉，身子蜷成一團。
「手……他的手……燙過的，燙過的……」
她用指甲摳著自己的手背，摳出了血痕。
「寧氏看見了……寧氏不該看見……」
姜明姝伸手按住老婦人的手腕，把她那雙手從臉上拉開。
「你住在哪裡？」
老婦人歪著頭，眼珠在眼眶裡亂轉。
「冷宮……冷宮後面的柴房……沒人管的……十一年了……」
春芽手裡的燈晃了一下。
十一年。
順興元年，蕭景登基那年。
姜明姝把老婦人扶起來。
她的身子很輕，肋骨隔著布袍硌手。
「你叫什麼？」
「奴婢……奴婢姓鄭……浣衣局的……」
老婦人的脖子一抽一抽。
「孫嬤嬤走了……把奴婢留下了……說等人來接……等了十一年……沒人來……」
姜明姝的手指收緊。
浣衣局，鄭姓宮女，十一年前被留在冷宮柴房。
「你說有人去過冷宮，手上有燙傷。什麼時候的事？」
姜明姝鬆開她，從袖中取出帕子，擦去老婦人手背上的血。
老婦人接過帕子，貼到臉側聞了聞，又放下。
「寧氏死前三天……那個人從後牆的狗洞鑽進來。」
她用手比了個圓。
「個子不高，穿著內務府的衣裳。右手背上一塊疤，從虎口爬到手腕。燙的。」
她又開始摳自己的手。
「奴婢藏在柴堆後面看見的……他給寧氏送了東西……一個紙包……寧氏打開看了，臉就白了……」
姜明姝回頭看向玄七。
玄七已經把老婦人的話一字不漏記在隨身冊子上。
「後來呢？」
「後來寧氏就哭……哭完就不說話了……」
老婦人抬起頭，忽然抓住姜明姝的衣袖。
「那個竹筒……竹筒里的名單……少了一頁……」
姜明姝的手停住。
「什麼竹筒？」
老婦人眨了眨眼，渾濁的眼珠里透出片刻清明。
「孫嬤嬤走的時候，讓奴婢藏好一樣東西。一根竹筒，火漆封的。她說裡面是十一年的帳……」
「後來有人來翻過柴房，把竹筒拿走了。奴婢躲在房樑上，看見那人撬開火漆，抽出名單看了一頁，又塞了回去。」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比劃。
「五頁。原本五頁。那人抽走了一頁，只剩四頁封回去。」
姜明姝站起身，手指按在袖口的副符上。
太后的竹筒。
慈壽宮十一年的暗線名冊。
太后給她看過那根竹筒，火漆封印完好。
可若有人早已取走一頁，又另封了一層蠟……
「那人長什麼樣？」
老婦人搖頭。
「天黑……看不清臉……只看見手。」
「哪只手？」
「右手。」
老婦人又開始摳自己的手背。
「一塊疤……和去找寧氏的那個人，一樣的手。」
同一個人。
給寧氏送紙包的人，和從竹筒里偷走一頁名單的人，是同一個人。
右手背，虎口到手腕，燙傷疤痕。
姜明姝閉上眼。
十一年前的內務府名錄在腦中翻開。
那份冊子她在太后的書房裡見過一次。
太后讓她記下所有在冊的宮人編號和來歷。三百七十二人，逐頁排列。
浣衣局、針工局、膳房、花房、冷宮雜役……
她的記憶停在第七頁第三行。
順興元年入冊，內務府雜役，編號丁-零三七。
備註欄寫著「右手舊傷」。
來源一欄填的是「先帝長寧宮遣散」。
長寧宮。
先帝廢妃趙氏的寢宮。
順興元年，蕭景登基。
先帝廢妃趙氏被賜死於冷宮，其宮中人等遣散至各處當差。
這名編號丁-零三七的雜役太監，被分入內務府底層。
十一年過去，此人仍在宮中。
姜明姝睜開眼。
「玄七，查內務府編號丁-零三七。順興元年入冊，來源是長寧宮遣散人員。右手有舊傷。」
玄七在冊子上記下編號。
「屬下去調檔。」
「不急。」
姜明姝扶住老婦人的肩。
「先把她送去頤華殿偏院，找個人看著，給飯吃，不許任何人接近。」
春芽上前攙住老婦人。
老婦人握著帕子不肯鬆手，被春芽連拉帶扶地帶向宮道另一頭。
姜明姝提步繼續往太極殿走。
先帝廢妃趙氏的殘黨，潛伏十一年，借寧氏案攪渾水。
給寧氏送去的紙包里裝的是什麼？
能讓寧氏看完便面如死灰。
那頁被偷走的名單。
名單上記著的人，足以讓寧氏絕望到不敢開口。
她加快腳步。
宮道上的風從後方灌來，吹起袍角。
身後跟著兩名暗衛，一名提燈的小太監。
小太監是儲秀宮搜宮時臨時調來的，替換了被押走的阿喜的差事。
他低著頭，燈籠舉得規矩，腳步穩穩跟在最後面。
姜明姝走過內東門的門檻，腳步忽然停住。
她偏過頭，餘光掠過身後。
小太監弓著腰，燈籠提在右手。
右手。
袍袖垂下來，遮住大半個手背。
但燈籠的竹柄握在掌中時，袖口被撐開一道縫。
縫隙間，一截皮膚露了出來。
虎口到手腕之間，覆著一層厚厚的藥膏色粉底，顏色比周圍皮膚白了一個度。
粉底邊緣翹起，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凸起疤痕。
姜明姝的腳釘在門檻上。
風把燈籠的光吹得晃了晃。
那截疤痕在光影中一閃而過。
小太監抬起頭，對上了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