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的瞳仁一縮,燈籠脫了手。
竹柄砸在磚面上,蠟燭從燈籠里彈出,滾了兩圈,火苗隨即滅下去。
暗處有風貼著姜明姝頸側掠過。
小太監從袖中抽出一枚三寸鐵釘,直刺她的咽喉。
姜明姝偏頭避開,鐵釘擦過耳垂,割斷一縷碎發。
她右手已拔下後腦的銀簪,反手握住簪尾,迎著他的手刺過去。
簪尖沒入小太監右手背,穿過皮肉和骨縫,從掌心貫出,扎進他身後的宮牆磚縫。
入肉聲短促,近似利刃落在砧板上。
小太監張開嘴,喉間擠出一聲低哼。鐵釘從他左手滑落,碰上地磚,叮一聲彈開。
他的右手被釘在牆上,手背那層藥膏粉底裂開,底下露出一片暗紅燙疤,從虎口蔓到手腕,皮膚凸起,紋路歪斜。
姜明姝鬆開簪尾,退了半步。
兩名暗衛從暗處落地。
一人扣住小太監左臂,向外一擰,關節脫開的聲響落在夜風裡,乾脆利落;
另一人踢中他的膝彎,他跪倒下去,右手仍被銀簪釘在牆上,身子被拉成彆扭姿勢。
小太監咬住後槽牙,額頭撞上磚面,汗珠混著灰塵往下淌。
玄七從後方趕來,短刀橫在他頸側。
姜明姝蹲下身,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向光里。
燈籠已滅,只有宮道盡頭的檐燈透過來半截亮,足夠看清他的面容。
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角有一顆黑痣。
她翻過腦中那份十一年前的名冊。
編號丁零三七,備註右手舊傷,來源長寧宮遣散。
「丁零三七。」她鬆開他的下巴,「先帝廢妃趙氏宮裡出來的人。」
小太監轉眼看她,眼白里布滿血絲。
「寧氏死前三天,你從冷宮後牆的狗洞鑽進去,給她送了一個紙包。」
姜明姝豎起一根手指。
「慈壽宮的竹筒名冊,你偷走了其中一頁。」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儲秀宮的采月和阿喜,是你的接應。蠟丸密信上寫著,速告鄭大人轉移冷宮舊檔。」
三根手指全豎了起來。
「鄭淮安是你的上線。他替嚴松柏的餘黨在前朝遮風擋雨,你在後宮當耳目。十一年,夠你爬到什麼位置了?」
小太監喉結滾了滾,沒有開口。
姜明姝起身,抬腳踩上他的臉。
鞋底碾過他的顴骨,把他半張臉壓進磚縫。他的嘴被擠歪,口水從唇角溢出。
「本宮再問一遍,紙包里裝的什麼?」
小太監咬住舌頭兩側的肉,腮幫鼓起。
玄七的刀尖往下壓了半寸,劃開他後頸的皮,血珠沿刀刃滾落。
「割舌之前,想清楚。」
姜明姝的腳從他臉上移開,踩到他脫臼的左臂肘關節上。
鞋底碾過脫臼處。
小太監身子弓起,唇齒間擠出一聲短促嘶叫,牙齒鬆開了舌頭。
「說。」
小太監喘了幾息,涎水混著血沫掛在嘴角。
「名單……那一頁名單……」
他的聲音被碾碎在磚面和腳底之間。
「上面記著……順興元年安插進六宮的所有人……」
「給寧氏看名單做什麼?」
「讓她明白……」
小太監眼珠往上翻,露出眼白。
「讓她明白……身邊全是我們的人……她逃不掉……她告發也沒用……」
姜明姝收回腳。
「所以她絕望了。你們再派翠屏去勒死她,掛上房梁,偽裝自縊。」
小太監沒有否認。
他的右手還釘在牆上,血順著簪杆往下淌,在磚面匯成一小攤。
「前朝接你線的人,除了鄭淮安,還有誰?」
小太監閉上眼。
姜明姝抬腳,又踩回他的臉上。
這一回她沒有碾,只把重心壓下去,讓鞋底覆住他的半張臉。
「兵部……」
小太監的嘴被壓得變了形,字從牙縫裡漏出來。
「兵部員外郎……孟什麼……孟……」
「孟則。」姜明姝替他說完。
小太監身子一頓。
姜明姝鬆開腳,蹲到他面前。
「你看,本宮查到的,比你以為的多。你還有什麼不說的?」
小太監眼珠轉了轉,嘴唇翕動,忽然扯出一個笑。
牙齒沾血,笑得歪斜。
「查到又怎樣……」
他仰起臉,盯住姜明姝。
「姜家女……你再能耐……早晚死在皇帝手裡……」
他喉間擠出嘶啞笑聲。
「你以為他給你副符是信你?他養狗……養狗咬完人……就該宰了……姜家的兵權……你爹的命……你的命……他全要……」
姜明姝面色未變。
她伸手握住釘在牆上的銀簪尾端。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
她手指收緊,往外一拔。
銀簪從磚縫中抽出,帶出骨肉摩擦的鈍聲。簪尖從小太監掌心拖出,連著一截筋膜。
血濺了出來。
血線飛得很高,一滴落在她額角,一滴划過她右臉頰,順著顴骨往下滑。
小太監的右手從牆上跌落,整條手臂垂在身側,手指不受控地痙攣。
他趴在地上,嘶啞喘氣,再說不出完整的字。
姜明姝握著銀簪,簪尖還在滴血。
她站起身,轉頭看向玄七。
「綁了,送黑龍司。活的。」
急促腳步聲從宮道另一頭傳來。
檐燈的光被一道身影切開。
蕭景從內東門方向大步走來,外袍只系了一半,襟口松著,鞋底踏過磚面的聲響又重又急。
福海跟在後面,跑得腳步發亂。
蕭景在五步外停住。
他看見了。
姜明姝站在宮牆下,手裡握著沾血的銀簪,簪尖的血珠正往下墜。
她右臉頰掛著一道血痕,從顴骨斜過鼻翼,沒入唇角。
夜風吹過,她肩上那件玄色外袍翻起袍角,露出裡面染了舊血的裙擺。
腳邊趴著一個人,四肢脫臼,右手的血還在往磚縫裡滲。
蕭景腳步定在原地,喉結動了一下。
姜明姝抬起臉,對上他的視線。
血珠從她臉頰滑到下頜,停了一息,落下去,砸在她鎖骨上。
她舉起手中銀簪,簪尖對著他的方向。
「陛下來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