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敲過第三遍,太和殿裡的人還未散去。
西北急報送進殿後,殿裡的氣氛一直壓著。
兵部、戶部、都察院的官員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先開口。
案前攤著那封軍報,墨跡尚未乾透,邊角還沾著泥。
姜明姝踏進殿門時,正聽見下方有人開口。
「姜家掌兵多年,若邊關出事,怕是要先換主將。」
話音落下,滿殿靜了半息。
說話的人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鄭桓。
他年紀不大,嗓音卻高。
他跪在中間,額頭壓著地,話卻是沖龍椅上的人說的。
「靖國公傷重,西北軍心必亂。為穩住邊關,懇請陛下即刻調京營副將接手,再派人入西北整飭兵權。」
幾個附和的人把頭埋得更低,嘴裡說著穩妥,眼底卻藏著算計。
姜明姝站在殿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春芽跟在她身後,掌心已經出了汗。
她壓低聲音。
「娘娘,裡頭的人都在等。」
姜明姝沒有應聲,只抬眼看向殿內。
鄭桓的袖口鼓起一塊,手壓得很低,像在藏著什麼。
姜明姝邁步入殿,裙擺擦過金磚,細微聲響壓住了殿內的議論。
有人看見她,神色當即變了。
鄭桓抬頭,面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姜明姝走到殿中,先向御座上的蕭景行禮。
「臣妾來遲。」
蕭景坐在龍椅上,手搭扶手,指節微彎,沒有叫她起身。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移開視線,等她接下這場局。
姜明姝清楚,今日這場爭端不是衝著她一人來的,背後牽著的是姜家。
她抬手,從春芽手裡接過一個匣子。
匣蓋掀開,裡頭疊放著整齊的銀票,旁邊還壓著一枚黑色總調度令。
殿中幾名臣子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亂了。
姜明姝把匣子放到案前,伸手推了過去。
「這是八大錢莊的調度令,另有三百萬兩現銀。西北軍餉,姜家先出。」
幾名臣子面色變換。
鄭桓抬頭,眼底掠過異色。
「宸妃娘娘,國庫自有章法,後宮不該插手兵餉。」
姜明姝側頭看他,語氣沒有起伏。
「那你先把西北的糧草和軍械補齊,再來同本宮談章法。」
鄭桓喉頭一堵,面色青白交替。
姜明姝從袖中抽出一沓銀票,拍在案上。
票面鋪開,數額大得讓人心驚。
姜家出錢,不出人頭。
誰敢在這時候動姜家的兵權,本宮先問他能不能活著走出太和殿。」
話落,殿中無人抬頭。
鄭桓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抖著手想要辯解,袖口卻向下一滑。
一枚玉佩從裡面掉出,砸在金磚上,發出清脆聲響。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了過去。
玉佩上刻著鄭家徽記。
鄭桓身子一頓,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反把玉佩踢遠了一寸。
旁邊幾名官員認出那枚徽記,面色跟著變了。
姜明姝低頭看著玉佩,神色沉了下去。
「鄭御史,解釋一下。」
鄭桓額頭沁出汗水,話也說得不穩。
「這,這是家中舊物。臣,臣不過隨身帶著……」
姜明姝截斷他的話。
「隨身帶著,還是隨身遞著。」
殿裡起了騷動。
幾名老臣面色難看。
鄭家同西北糧道有牽連。
這個時候掉出這枚玉佩,不論有意無意,都夠鄭桓受審。
鄭桓咽了口唾沫,視線向四處亂轉,隨後磕下頭去。
「臣失儀。」
姜明姝看著他,手指在案邊輕敲。
「失儀的人,先去刑部走一趟。別急著死,本宮還想查查這塊玉是誰送進來的。」
說完,她轉身看向蕭景。
「陛下,西北不能亂,姜家也不能撤。若有人想借邊關出事,把姜家從前線抽走,便等同於給北狄開門。」
滿殿官員都等著蕭景表態。
他坐在御座上,視線從玉佩移開,落到姜明姝身上。
她今日穿著正紅宮裝,衣角壓著金線,立在殿中,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蕭景沒有馬上開口,抬手按住龍案。
「宸妃之意,即是朕意。」
跪在殿內的人齊齊一震。
姜明姝抬眼看他,沒料到他應得這樣快。
蕭景也看著她,神色平穩,眼底卻壓著一股硬勁。
「兵部調糧,戶部開庫,姜家銀票先行入帳。西北邊軍不換將,先救靖國公。」
一名兵部侍郎跪在地上,聲音發虛。
「陛下,若姜家銀錢先入,帳目……」
「朕會看。」
蕭景一句話堵住了後面的勸阻。
他抬手,福海馬上上前。
蕭景拿起硃筆,在軍報末尾批下幾行字,隨後蓋上玉璽。
動作乾脆,沒有半點遲疑。
殿中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響。
姜明姝站在原處,袖中的手指慢慢鬆開。
她原本準備了滿殿的硬話,備好了帳冊和邊軍名冊,連拿錢壓人的法子也想過。
可蕭景一句「宸妃之意,即是朕意」,把她前面的鋪墊全都壓了下去。
她側頭看他,心口泛起熱意。
蕭景沒有理會旁人,只看著她。
「站著做什麼。」
姜明姝回過神,唇角輕動。
「臣妾怕陛下回頭反悔。」
蕭景抬了抬下巴。
「朕說出去的話,何時收回來過。」
姜明姝低笑,轉身吩咐春芽。
「把銀票抬去內庫,再派人去錢莊,把所有能調的銀兩全數封帳。邊關今夜便要見糧。」
春芽應聲,領著幾名內侍快步退了出去。
殿外風急,殿內人心也跟著發緊。
幾個原本想勸換將的官員把頭埋得更低,連看姜明姝一眼都不敢。
鄭桓跪在地上,汗水順著下巴滴落。
他想起身,雙腿卻軟了,膝蓋一滑,整個人險些撲倒。
周圍有人沒忍住,喉間漏出極輕的氣音。
那笑聲不敢放出來,卻讓鄭桓的臉漲成紫紅色。
姜明姝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理會。
她朝御座走近一步。
「陛下,臣妾還有一事。」
蕭景抬眼。
姜明姝從袖中取出半截拓紙,遞到案邊。
「北狄狼印已經查出。狼印牽著周崇。若西北再起譁變,京中也有內應。」
蕭景伸手接過,指腹停在紙面上。
「周崇是姜家舊部。」
「所以臣妾才要查。」
姜明姝的語氣不高,態度卻沒有退讓。
「若他真有問題,臣妾親手把他押回京。若他是被人扣了口子,便先把口子堵上。」
蕭景看著她,沒有馬上回應。
過了片刻,他抬手在案上敲了一下。
「准。」
太和殿外傳來通報。
有人匆匆跑到門檻外,跪下後開口,聲音發顫。
「啟稟陛下,靖國公府又送來了急信。」
姜明姝手指收緊,轉身望向殿外。
傳信的內侍不敢抬頭,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尚未乾透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