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信內侍跪在太和殿門檻外,雙手托著急信,手背繃出青筋。
姜明姝走過去,伸手取信。
火漆尚有餘溫,封口處印著靖國公府的虎符紋。
她指甲壓進蠟邊,拆開信紙。
蕭景從御座上起身。
滿殿臣子抬頭,又齊齊低下去。
姜明姝展開信紙。
看完前兩行,她指尖停住。
靖國公未死。
箭入肩骨,箭頭帶北狄倒鉤。
西北三營起火後,周崇帶親兵護送糧冊出營,半道失蹤。
靖國公府請帝王祭告太廟,定軍心,封糧道,令姜家舊部原地聽令,不得擅動。
姜明姝手背繃緊。
蕭景走到她身側,接過那頁信紙,看見周崇二字。
兵部尚書往前膝行半步。
「陛下,太廟祭祀需禮部擇日,齋戒三日,再由欽天監定時。」
蕭景把信紙壓在龍案上。
「今日。」
禮部侍郎抬起頭,面色變了。
「陛下,今日無祭期,若貿然開太廟,只怕於禮不合。」
姜明姝轉身看向他。
「西北三營起火,糧道有人失蹤,靖國公中箭,禮部還要等欽天監翻黃曆?」
禮部侍郎喉間一哽,手掌貼上地面。
鄭桓被刑部侍衛拖到殿門口,聽見這話,脊背抖了一下。
他想回頭看,又被侍衛按住後頸,臉貼到地上。
蕭景抬手。
「福海,傳禮部開太廟。兵部隨行,戶部帶帳冊,刑部押鄭桓同去。
朕要在列祖列宗前問一問,大景的糧草,到底被誰拿去餵了北狄。」
福海領命,轉身跑出殿門。
姜明姝看向蕭景。
蕭景也看她。
兩人之間隔著半步,案上的軍報壓在他們中間。
她左手藏在袖中,腕上傷口還在發疼。
蕭景看向她袖口,很快收回。
「你去不去。」
「臣妾自然去。」
「腕傷撐得住?」
姜明姝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
「陛下若怕臣妾撐不住,就把兵部左侍郎的批覆也帶去太廟,讓祖宗聽聽。」
蕭景看著她,胸口那點堵意被她一句話頂散了些。
「姜明姝,你真會討債。」
「救命債,不能賒。」
福海在殿外催駕。
太和殿前,儀仗已經鋪開。
蕭景伸手,掌心朝她攤開。
姜明姝垂眼看了一瞬,把右手放進他掌中。
群臣看見這一幕,頭皮發麻。
后妃入太廟已屬逾矩,帝王當眾牽手同行,也是把禮制踩在腳下。
可西北急報擺在案前,姜家銀票壓在內庫。
誰敢在這時開口,便要先擔住斷糧誤軍的罪名。
太廟門開時,禮部官員跪了兩排。
香案擺在神壇前。
銅爐里燃著香,煙從爐口升起來,繞過牌位,散進殿中。
姜明姝踏進門檻時,鼻尖動了動。
香氣里夾著冷意。
氣味很輕,尋常人只會當作貢香尾味。
她的指尖在蕭景掌心裡輕輕一扣。
蕭景側目。
姜明姝沒有說話,看過香爐,又看向禮部官員。
禮部尚書跪在神壇下方,額頭貼地。
「陛下,宸妃娘娘可於壇下隨祭。神壇之上,唯帝王可登。」
蕭景停在台階前。
他鬆開姜明姝的手,抬腳邁上一級台階。
禮部尚書鬆了口氣。
下一息,蕭景回身,重新扣住姜明姝手腕,把她帶上神壇。
禮部尚書臉色發白。
「陛下!」
蕭景沒有看他。
姜明姝被他帶到神壇中央。
列祖列宗牌位在前,群臣跪在後。
她肩背挺著,袖口從腕上垂下,遮住那圈白布。
禮部尚書還想開口,刑部尚書先一步按住他的袖子。
神壇上,蕭景取過祭刀。
刀刃壓過掌心。
血從掌紋里湧出,順著指縫滴落到玉階上。
姜明姝眼皮一跳,手指去扣他的腕骨。
「蕭景。」
他把她的右手牽過來,五指穿進她指縫。
掌心的血蹭上她掌心,沿著兩人相扣處往下淌。
群臣頭埋得更低。
禮部尚書額頭貼著地,嘴唇發顫。
蕭景看著牌位,字字落下。
「大景江山,朕與姜氏共治。」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姜明姝的手被他握著,血從她掌心滑過。
她側頭看他。
蕭景沒有迴避。
他轉向群臣。
「靖國公守西北二十年,姜家糧銀入邊軍,姜氏女查北狄狼印。
今日朕在太廟明告,誰在此時奪姜家兵權,便是替北狄開關。」
兵部尚書先磕頭。
「臣遵旨。」
戶部尚書跟著伏地。
「臣遵旨。」
刑部尚書壓著鄭桓後頸,把他往地上一按。
「臣遵旨。」
越來越多的人叩首。
聲音一層壓過一層,在太廟內滾開。
姜明姝站在蕭景身側,掌心仍被他握著。
血已經在指縫間結住,黏得她手指發緊。
她垂眼,看見香爐里那截香燒到半腰。
菸絲從爐中繞出。
那縷冷香又鑽進鼻間。
她眉心動了動,胸口忽地一滯。
蕭景察覺她指尖一松,當即偏頭。
「明姝。」
姜明姝想開口,舌根卻被什麼壓住。
眼前牌位晃了一下,群臣的背影散成一片。
她伸手去抓蕭景的衣袖。
沒抓住。
身子往前栽。
蕭景一把接住她,掌心托住她後背,另一隻手扣住她膝彎,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
群臣譁然。
蕭景臉色沉下去。
「傳太醫。」
姜明姝閉著眼,額頭抵在他胸口。
香爐里的冷香還在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