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抱著姜明姝下神壇時,禮部官員跪在玉階兩側,誰也沒敢抬頭。
她的右手還沾著他的血,手指垂在袖外。
左手藏在袖中,腕間白布因方才那一撲又洇出血色。
蕭景低頭看見,手臂猛地收緊。
「福海,封太廟。」
福海跟在後面,腳步亂了半拍。
「是。」
蕭景抱著人進偏殿,把姜明姝放到榻上。
她眼皮顫著,人沒醒,唇色退下去,額角起了汗。
太醫院的人被一路催來。
院判跪到榻前時,額頭上全是汗。
手還沒搭脈,蕭景已經俯身看他。
「診。」
院判手一抖,三指搭上姜明姝右腕。
殿內無人說話。
福海跪在門邊,呼吸都壓著。
春芽跪在榻腳,眼眶紅得厲害,手裡還捧著姜明姝方才掉落的帕子。
院判診了片刻,眉頭先收,再松,又收緊。
蕭景的指節按在榻沿上。
「說。」
院判伏地。
「回陛下,娘娘脈象往來流利,按之圓滑,似是喜脈。」
福海膝蓋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春芽猛地抬頭。
門外守著的禮部侍郎聽見半句,臉色從白變青,又趕緊捂住嘴。
蕭景也停住了。
他的視線從院判身上移到姜明姝臉上。
她閉著眼,睫毛還在顫,右掌上的血已經干在掌紋里。
「似是?」
院判的汗順著下巴滴下來。
「月份太淺,微臣不敢斷言。娘娘方才暈倒,又有氣血衝撞之象。微臣願與幾位太醫合診。」
蕭景抬眼。
「叫。」
不多時,太醫院值守的三名太醫全被押進偏殿。
幾人輪番診脈。
有人說喜脈,有人說氣血虧損,有人說脈象受藥性干擾。
三張臉一個比一個難看。
蕭景坐在榻邊,手上刀傷還沒包紮,血順著掌根滴到袖口。
他沒管,只盯著幾名太醫。
「若診錯,朕摘你們腦袋。」
院判伏地,聲音發顫。
「陛下恕罪。娘娘脈象確有孕象,只是其中夾著藥性浮動。若要定論,需等兩日。」
姜明姝就在這時睜開眼。
她先看見榻頂,再看見蕭景的側臉。
蕭景俯身。
「醒了。」
姜明姝想坐起來,胸口又悶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心口,眼角掃過跪了一地的太醫。
「臣妾怎麼了。」
蕭景沒有立刻答。
春芽跪著挪過來,嘴唇發抖。
「娘娘,太醫說……說您像是有喜。」
姜明姝的眼皮一跳。
她先怔了一息,隨即抬起右手,自己搭上腕脈。
蕭景看著她的動作,目光沉下。
她指尖按住脈門,聽了半晌,眼神漸漸定住。
這脈不對。
滑中帶散,浮裡帶滯。
不像真孕。
她昨夜失血,近來又服解毒藥壓蕭景舊毒餘波。
今日太廟那股冷香入肺,與藥性相撞,才把脈象頂成了假滑。
姜明姝的目光轉向門外。
太廟香爐。
冷香。
她抬眼,看向蕭景。
「陛下,臣妾想同您說句話。」
蕭景揮手。
「都滾出去。」
院判一愣。
姜明姝開口。
「院判留下。」
蕭景看她一眼,改口。
「旁人退下。」
太醫們退到門外,春芽也被福海扶了出去。
偏殿裡只剩蕭景、姜明姝、院判。
姜明姝坐起身,蕭景伸手扶她。
她的肩背靠上軟枕,右手按住腕脈。
「院判,你再診一次。」
院判上前。
姜明姝在他手指落下前,看著他的眼睛。
「今日太廟香爐里燃的香,宮中從前可用過?」
院判手指一頓。
「太廟貢香由尚宮局擇送。微臣只管太醫院藥材。」
「冷香入肺,與西域解毒藥相衝,會不會現出假滑脈?」
院判臉色變了。
他又搭上脈,手指按得比方才更穩。
片刻後,他額頭貼地。
「娘娘所言,有此可能。」
蕭景的手按上榻沿。
「假孕?」
院判嘴唇抖了抖。
「陛下,微臣不敢斷。若娘娘近日服過寒性解毒之物,又遇冷香,脈象會亂。兩日後複診,才能分明。」
姜明姝抬手,止住他後面的話。
「那就別分明。」
院判猛地抬頭。
蕭景也看向她。
姜明姝把手從脈上收回來,垂在被面上。
她的右掌還留著蕭景的血痕,干成一片暗色。
「太廟冷香不是巧合。有人知道我服過解毒藥,也知道今日祭祀我會進太廟。若我真有孕,後宮和前朝都坐不住。」
蕭景眼底沉得發黑。
「你要拿自己做局。」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剛在太廟說與姜氏共治。若此刻傳出臣妾有孕,誰最慌,誰就會先動。」
院判跪在地上,已經聽出一身冷汗。
蕭景的手伸過來,扣住她的右手。
碰到掌心干血時,他動作停了停。
「你剛暈過。」
「暈得正好。」
「姜明姝。」
她抬眼,聲音壓低。
「蕭景,西北在燒,宮裡也在燒。我們總得看清,是誰遞的火。」
蕭景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鬆開她的手,轉身看向院判。
「今日診脈,宸妃有孕,月份淺,需靜養。多一個字,朕誅你滿門。」
院判叩首。
「微臣遵旨。」
姜明姝補了一句。
「尚宮局前幾日新換的貢香,查送香名冊,別驚動人。讓他們以為香已經成事。」
蕭景看向門口。
「福海。」
福海推門進來。
「奴才在。」
「宸妃有孕,封鎖偏殿一炷香後再傳出去。太廟香爐封存,貢香送太醫院驗。尚宮局名冊送黑龍司。」
福海應下,又忍不住看了姜明姝一眼。
那眼神里又驚又喜,還夾著一絲憋不住的慌。
姜明姝看見了,抬手指了指他。
「福海,嘴合上。」
福海登時閉嘴,牙齒磕出一聲。
蕭景的臉色本來沉著,聽見那聲,眼底那點殺意散了半分。
姜明姝靠回枕上,胸口仍有些悶。
蕭景取過帕子,給她擦右掌上的血。
「真有了,你也這麼鎮定?」
姜明姝看著他低頭擦血的手。
「真有了,臣妾先讓陛下把太醫院圍住,再把後宮門封了。」
蕭景動作一頓。
「朕以為你會先討賞。」
「也討。孩子的滿月銀子,陛下先預支。」
院判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肩膀抖了一下。
蕭景抬眼掃過去。
院判把笑憋回去,額頭貼地。
半個時辰後,宸妃有孕的消息從太廟偏殿傳出。
太和殿、六宮、慈壽宮,全都震動。
慈壽宮裡,太后手裡的念珠斷了一顆。
她沒有責罵宮人,只讓張嬤嬤去備補品,名單親手寫了一頁。
而另一邊,掖庭旁的夾道里,有人聽完消息,手中的紙傘往下壓了半寸。
「真懷了?」
傳話宮女點頭。
「太醫都跪了。陛下封了太廟偏殿,連禮部的人都不許靠近。」
傘下的人沉默片刻,把一隻小瓷瓶塞進宮女掌心。
「那就不能留。」
宮女的手抖了一下。
瓷瓶被她藏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