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有孕的消息傳開後，頤華殿門檻被人踩了整整兩日。
賞賜一撥接一撥送進來。
太極殿先送。
老參、血燕、玉枕、暖爐、軟墊，全都進了庫房。
蕭景還派福海親自來傳話，頤華殿所有膳食茶水由太醫院先驗，再由春芽接手。
慈壽宮也送。
太后寫了補身方子，張嬤嬤親自押著藥材來，進門先看姜明姝的臉，又看她的手腕。
「娘娘說，宸妃若嫌藥苦，就往裡加蜜。誰敢說孕中不可貪甜，讓他去慈壽宮回話。」
姜明姝靠在榻上，手裡捧著帳冊。
「姑母這是怕我嫌苦，還是怕我借有孕之名砸藥碗？」
張嬤嬤把藥匣放下，眼角紋路擠在一起。
「太后說，娘娘從小就會砸碗。靖國公府被您砸壞的藥碗，能排到宮門口。」
春芽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姜明姝把帳冊合上。
「回去告訴姑母，臣妾如今在宮裡，砸東西會挑貴的砸。」
張嬤嬤行禮退下，走到門口時，又回身壓低聲音。
「太后還說，娘娘要護好自己。宮裡想伸手的人，怕是多。」
姜明姝抬眼。
「讓姑母放心。手伸進來，本宮就剁。」
張嬤嬤點頭，轉身出了門。
她前腳剛走，春芽後腳就把幾隻禮盒搬到案前。
「娘娘，寧華宮、儲秀宮、景陽宮都送了東西。奴婢照您的吩咐，沒讓入口，全封著。」
姜明姝抬手。
「開。」
盒蓋一隻只打開。
一盒阿膠里混了紅花粉。
紅花量不多，若日日熬羹，三日便見血。
一匹雲錦里熏了麝香。
香氣被花露壓著，尋常人聞不出。
一對玉鐲內壁塗了藥膏，遇手汗會化，貼著皮膚往裡滲。
春芽看得臉色發青。
「這些人瘋了。」
姜明姝伸手，用銀針挑起玉鐲內壁一點藥膏，抹在白紙上。
紙面很快泛出褐色。
「不是瘋，是急。」
她把銀針丟進水盞。
「我懷的若是皇嗣，姜家在朝中多一層護身符。西北又還在姜家手裡，她們坐不住。」
春芽把所有東西登記在冊。
「娘娘要現在發作麼？」
「先收。」
姜明姝看向案上一排禮單。
「送禮的人還沒送齊。」
頤華殿外，黑龍司暗衛換班，腳步從廊下掠過。
偏院裡，葉青鸞被看守著。
她聽見宸妃有孕的消息後，坐在床沿一整日，指尖一直按著右臂上那截被蕭景削斷過的袖口。
她知道姜明姝沒有孕。
太廟冷香的配法，她認得。
那香能亂脈，也能引出舊藥。
可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門外暗衛問她要水，她才抬頭。
「我要見宸妃。」
暗衛沒有答。
葉青鸞看著門縫，指尖一點點鬆開。
「有人會對她動手。徐美人只是開頭。」
這句話傳到姜明姝耳中時，已是請安前一刻。
姜明姝坐在鏡前，春芽替她理衣帶。
「徐美人？」
「新入宮的秀女，封了美人。父親是禮部員外郎，跟尚宮局有姻親。」
姜明姝的手指停在妝檯邊。
尚宮局。
貢香。
她從鏡中看春芽。
「今日去鳳儀殿請安。」
春芽一驚。
「娘娘身子……」
「假孕也要有人信。躲著不出門，魚兒怎麼咬鉤。」
鳳儀殿裡，妃嬪已到齊。
姜明姝進殿時，眾人齊齊起身行禮。
有人盯著她的腹部，有人盯著她的臉色，還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她在主位下首坐下，春芽站在身側，手按著一隻暖爐。
徐美人坐在靠門處，身上穿著宮裡新發的春衫。
布料紋樣統一，袖口繡著一圈淺紋。
她抬頭看了姜明姝一眼，又低下去，手指在茶盞邊緣磨了磨。
姜明姝的視線落到她袖口。
內務府新秀女統一布料。
徐美人站起身，捧起茶盞。
「宸妃娘娘有孕，嬪妾還未當面道喜。這盞茶，嬪妾敬娘娘。」
春芽一步擋在姜明姝身前。
「娘娘不飲外茶。」
徐美人手一抖，茶水濺出幾滴，打在她手背上。
她臉色一白，忙彎膝。
「嬪妾失禮。」
她膝蓋往下一折，身子忽然朝前撲來。
茶盞脫手。
人撞向姜明姝腹部。
殿內驚呼聲起。
姜明姝早在她膝蓋內扣時就動了。
她一手推開春芽，身子側避，右腳勾住腳凳往前一踢。
徐美人的膝蓋撞上腳凳，整個人栽下去，額頭砸在地磚上。
茶盞碎在她身側，瓷片划過手背。
姜明姝站起身，抬手一巴掌甩下去。
啪。
徐美人的臉被打偏，髮髻散開，珠釵滾到姜明姝腳邊。
殿內瞬間沒聲。
姜明姝俯身，捏住徐美人的下巴，逼她抬頭。
「誰讓你撞本宮。」
徐美人嘴唇發抖，眼淚往下掉。
「嬪妾腳滑。」
姜明姝又是一巴掌。
徐美人的嘴角裂開，血從唇邊流下。
「鳳儀殿地磚昨日才擦過，鞋底也查過。你腳滑，還是心滑？」
徐美人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姜明姝鬆手，看向殿外。
「來人。」
暗衛進殿。
「徐美人謀害皇嗣，拖出去，杖斃。」
殿內妃嬪臉色全變。
有人腿軟跪下，有人捂住嘴不敢出聲。
徐美人猛地掙起來。
「娘娘饒命！嬪妾沒有！嬪妾只是摔了，嬪妾……」
暗衛堵住她的嘴，拖出殿門。
棍聲很快響起。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砸在殿內眾人耳中。
姜明姝坐回椅上，手指搭在暖爐上。
「還有誰要道喜？」
無人敢答。
棍聲停下時，暗衛進來復命。
「徐美人已伏誅。」
姜明姝抬眼。
「查她今日穿的衣裳。布料來源、裁剪宮人、送衣內侍，一個不漏。」
暗衛領命。
請安散後，春芽扶姜明姝回頤華殿。
剛進門，她便看見小庫房門口堆著新一批賀禮。
「娘娘，又送來了十幾件。」
姜明姝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驗。」
春芽帶人開箱。
藥材、布匹、金鎖、長命牌，一件件擺到案上。
最後一隻錦盒打開時，春芽的手停住。
裡面是一套小孩衣物。
針腳細，料子新，衣角繡著福字。
春芽拿銀針探過，針尖立刻發黑。
她臉色變了，又湊近聞了一下，猛地後退半步。
「娘娘，麝香。」
姜明姝抬頭。
春芽把盒底的禮單抽出來，手指抖了一下。
「落款是慈壽宮。」
姜明姝的目光落在那張禮單上。
紙面上，太后的鳳印蓋得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