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視線落在那張禮單上。
紙面上,太后的鳳印蓋得端正。
春芽捧著錦盒,指尖發顫,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子。
「娘娘,這東西要不要封起來?」
姜明姝伸手,把那套小衣從盒中提起。
衣角垂下,福字貼著她指尖。
銀針扎進衣縫,針尖烏黑。
春芽臉色幾番變換。
「慈壽宮送來的東西,怎麼會有這種髒藥?」
姜明姝把小衣放回盒中,合上盒蓋。
「備轎。」
春芽一怔。
「娘娘要去慈壽宮?」
「去。」
她站起身,左手藏進袖中,右手按住盒蓋。
「本宮親自問姑母。」
春芽上前扶她,視線還停在禮單上。
姜明姝瞥她一眼。
「怕什麼。姑母若真想害我,何必蓋自己的鳳印。」
春芽嘴唇動了動,把話咽回去,轉身去傳轎。
頤華殿外,幾個送禮的宮人還沒走遠。
姜明姝抱著錦盒出門時,那幾人全低下頭,眼角卻往這邊掃。
姜明姝瞧見了,也沒遮。
她把盒子放在膝上,轎簾沒有放下。
從頤華殿到慈壽宮,半條宮道的人都看見,宸妃抱著慈壽宮的禮盒,臉色沉沉往太后處去。
慈壽宮門前,張嬤嬤迎出來。
一看姜明姝手裡的錦盒,她眼皮跳了一下。
「娘娘,這是怎麼了?」
姜明姝把禮單遞過去。
張嬤嬤接過,只看一眼,臉上的血色便退了。
「這不是奴婢親手送去的那批東西。」
「鳳印是真的。」
張嬤嬤手指收緊。
「娘娘隨奴婢進去。」
殿內,太后正翻經冊。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見姜明姝抱著錦盒進來,眉心動了動。
「怎麼這個時辰過來?身子可還撐得住?」
姜明姝走到案前,把錦盒放下。
「姑母送我的東西,我來謝恩。」
太后看向張嬤嬤。
張嬤嬤跪下,把禮單雙手捧上。
太后接過,視線停在鳳印上。
她神色一寸寸沉下去。
姜明姝打開錦盒,取出那套小衣,放到太后面前。
「銀針驗過,衣角藏了麝香。」
殿內宮人跪了一地。
太后的手按上案面。
下一息,茶盞砸在地上。
瓷片飛開,茶水濺到跪著的宮女裙邊。
「放肆。」
太后站起身,手裡的經冊被她丟到案上。
「拿哀家的鳳印害哀家的侄女,拿皇嗣做刀,誰給他們的膽子?」
張嬤嬤頭伏在地上。
「娘娘息怒,奴婢這就去查庫房。」
「查。」
太后指向殿門。
「把慈壽宮近日經手鳳印、禮單、庫房鑰匙的人全押起來。一個也別漏。」
張嬤嬤領命要起身。
姜明姝卻抬手攔住。
「姑母,先別押。」
太后看向她。
姜明姝把小衣重新疊好,放進盒中。
「既然對方想讓我們翻臉,那就翻給他們看。」
太后的視線定住。
姜明姝坐到她身側,壓低了聲。
「這事從尚宮局貢香起,到慈壽宮鳳印落款,中間不止一隻手。
若我們現在查,他們會縮回去。
若姑母與我當眾撕破臉,他們會以為局成。」
太后的手指在案邊點了兩下。
「你想怎麼演?」
姜明姝把禮單推到她面前。
「姑母賞我一柄玉如意。我出慈壽宮門時摔了它。」
太后盯著她。
「你還真挑貴的砸。」
姜明姝抬眼。
「姑母說過,砸東西要挑貴的砸。」
太后的胸口起伏兩下,眼底那點怒火被她壓回去。
「張嬤嬤。」
張嬤嬤跪著挪上前。
「去庫里取那柄白玉如意。」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取最值錢的。」
張嬤嬤愣住。
姜明姝看她。
「嬤嬤別心疼。砸了以後記帳,回頭找陛下賠。」
張嬤嬤嘴角抽了一下,還是起身去取。
太后看著姜明姝,視線落到她腹前,又移到她腕間袖口。
「你這孩子,什麼事都往身上攬。」
姜明姝垂眼,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姑母也一樣。」
太后靜了片刻。
「哀家那日瞞你葉青鸞之事,是哀家錯了。」
姜明姝抬頭。
太后手指摸到念珠,摸了個空,才想起那串珠子斷過。
「哀家養皇帝多年,總想著替他留一條命。可哀家忘了,棋盤上擺著的人,也會疼。」
姜明姝看著她。
殿內沒人敢抬頭。
姜明姝伸出右手,把太后手邊那顆斷掉的念珠撿起來,放進她掌心。
「姑母疼我,我明白。」
太后的手扣住那顆珠子。
「你信哀家?」
「信。」
姜明姝說得沒有遲疑。
「所以我才抱著盒子來問。若不信,我來時帶的就不是盒子。」
太后看著她,眼眶發紅,很快垂眼遮住。
「你這個嘴。」
姜明姝把錦盒一合。
「臣妾肚子裡還有假皇嗣,嘴得管用些。」
太后瞪她。
「這種話也能亂說?」
姜明姝抬手按了按額角。
「姑母放心,院判那邊有陛下壓著。外頭只會聽見宸妃動了胎氣,太后不許宸妃再近慈壽宮。」
太后順著她的話接下去。
「哀家還要當眾訓你。」
「訓得狠些。」
「哀家怕皇帝來拆慈壽宮。」
姜明姝停了一下。
這話還真會成真。
她看向張嬤嬤端進來的玉如意。
玉質溫潤,通體無瑕,放在托盤裡沉甸甸的。
姜明姝伸手拿起,掂了一下。
「這柄夠賠他一口氣。」
太后皺眉。
「摔的時候避開腳。」
姜明姝應了聲。
一盞茶後,慈壽宮殿門大開。
太后的聲音從殿內傳出。
「宸妃既不領哀家的情,往後慈壽宮的東西,也不必再進頤華殿。」
姜明姝站在殿門口,手裡握著那柄玉如意。
宮道兩側的宮人全跪了下去。
她回身朝殿內行了一禮。
「姑母既覺得臣妾礙眼,臣妾告退。」
太后抬手,案上的一卷經書被掃落。
「走。」
姜明姝轉身下階。
走到宮道中段時,她手腕一松。
玉如意墜到地上。
脆響傳開。
白玉碎成數段。
跪在地上的宮人身子全是一抖。
春芽也嚇得眼皮跳,忙扶住姜明姝。
「娘娘。」
姜明姝低頭看著碎玉,冷聲吩咐。
「誰敢收拾,打斷手。」
她抬腳跨過碎玉,登轎離開。
慈壽宮內,太后坐回榻上,手指按著扶手,呼吸還沒平。
張嬤嬤從屏風後繞出來。
「娘娘,碎玉留在宮道上,怕是會有人動。」
太后看著殿門。
「讓他動。」
她把那張禮單壓到香爐底下。
「哀家倒要看看,誰敢撿哀家摔出的魚餌。」
宮道上,人散了。
一個掃地太監彎著腰從角門處出來。
他拿著竹掃,繞過兩名守門宮人。
掃到碎玉旁邊時,手腕一翻,把其中一塊帶鳳紋的碎片掃進袖中。
他垂著頭,沿牆根退走。
轉過夾道後,他腳步加快。
袖中碎玉磕著腕骨,發出細響。
尚宮局後院,薛姑姑站在廊下,指尖夾著一張紙條。
掃地太監跪下,把碎玉雙手捧上。
薛姑姑看見鳳紋裂口,眼皮微跳。
「真摔了?」
掃地太監點頭。
「宸妃當眾摔的。慈壽宮那邊還傳話,說太后動了怒,不許頤華殿再收慈壽宮東西。」
薛姑姑把碎玉收進袖中,轉身進屋。
窗紙後面,一隻灰鴿被她從籠中取出。
她把紙條卷緊,塞進竹管,綁到鴿腿上。
鴿子在她掌中掙動。
薛姑姑抬眼看向窗外,手指已經摸到窗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