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姑姑剛推開窗栓,後院屋脊上便響了一聲弦動。
灰鴿撲翅而起。
羽毛掠過窗欞。
箭從夜色里射來,穿過鴿身,把它釘在院中槐樹上。
鴿腿上的竹管晃了兩下。
屋內,薛姑姑臉色登時煞白。
她轉身去抓桌上的火摺子。
門被踹開。
春芽領著兩名暗衛沖入屋內,刀鞘壓住薛姑姑手腕,把她按到桌上。
火摺子滾到地面,沒點著。
薛姑姑掙了一下,額頭撞上桌角。
血線順著眉骨往下淌。
「放肆!這裡是尚宮局!」
姜明姝從門外走進來。
她披著斗篷,左手藏在袖中,右手捏著那隻竹管。
「本宮找的就是尚宮局。」
薛姑姑看見她,喉間一噎。
「宸妃娘娘深夜帶人闖入,若傳到禮部,只怕不好交代。」
姜明姝把竹管拆開,抽出紙條。
紙上只有幾行小字。
太后與宸妃裂。
玉碎。
胎可除。
姜明姝把紙條放到燭火前,沒有燒,只讓薛姑姑看清。
「這字,是你的?」
薛姑姑咬牙。
「奴婢不知情。」
姜明姝抬手。
暗衛抓住薛姑姑的頭髮,把她從桌前拖到地上。
她膝蓋砸上青磚,整個人栽下去,額頭被按著磕到地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血印落在磚面上。
姜明姝俯身,捏住她下巴,迫她抬頭。
「本宮問一句,你答一句。答錯一次,磕十次。」
薛姑姑嘴唇發抖,眼底狠意還沒散。
「娘娘這是私刑。」
「你拿麝香碰本宮的孩子,倒曉得刑了?」
薛姑姑呼吸一滯。
姜明姝把她推開,轉身看向春芽。
「搜。」
尚宮局的門一扇扇被打開。
箱籠被拖出來。
櫃格被砸開。
宮女名冊、貢香帳冊、裁衣簿、出入腰牌,全被搬到院中長案上。
薛姑姑跪在地上,看著一本本冊子被翻出來,面色從白轉青。
「那些都是尚宮局舊檔,娘娘看不明白。」
姜明姝拿起一本裁衣簿,翻到徐美人入宮那頁。
「徐美人的春衫,昨日由何人裁剪?」
春芽把旁邊的名冊遞過來。
「針房趙氏。」
暗衛把趙氏拖出來時,她腿已經軟了。
趙氏跪在地上,手一直往袖口裡藏。
春芽上前扯開她袖口,掉出一枚銀錠。
銀錠底部刻著一個薛字。
姜明姝看向薛姑姑。
薛姑姑閉了閉眼,牙關咬得發響。
趙氏哭著磕頭。
「娘娘饒命,奴婢只按吩咐在袖口夾香,別的真不清楚。」
「誰吩咐?」
趙氏看向薛姑姑。
薛姑姑眼睛掃過去,趙氏身子一抖,頭又埋回地上。
姜明姝走到趙氏面前,把那枚銀錠踢到她眼前。
「她能給你銀子,本宮能給你命。」
趙氏肩膀塌下去。
「薛姑姑。」
院中一靜。
薛姑姑霍然抬頭。
「賤婢胡說!」
姜明姝抬手,暗衛將趙氏拖到一旁。
「繼續搜。」
搜到後半夜,尚宮局西側一間庫房的地磚被撬開。
磚下有銅環。
暗衛拉起銅環,地面開出一道暗門。
春芽舉燈往下照,台階通向地底。
霉味從下面湧上來,混著脂粉味和藥味。
姜明姝站在暗門旁。
「薛姑姑,這又是哪本舊檔?」
薛姑姑嘴唇發紫。
「尚宮局存放舊器的地窖。」
「下去。」
兩名暗衛先入。
片刻後,下面傳來聲音。
「娘娘,有密室。」
姜明姝提裙下階。
地底密室不大,牆邊擺著十幾隻箱子。
箱裡裝的不是舊器。
是宮女賣身契。
是外臣私信。
是貢香配方。
還有一摞帳本。
春芽翻開第一本,手指停住。
「娘娘,這上面記著宮女去向。掖庭病死、尚食局調走、御花園失足,全都有標價。」
姜明姝拿過帳本,一頁頁翻。
某年某月,宮女阿蘭,送出宮,三百兩。
某年某月,宮女素錦,轉入鄭府,五百兩。
某年某月,貢香一箱,經地下水路送西坊。
她的手指停在地下水路四字上。
「宮裡有水路?」
春芽臉色變了。
「奴婢從未聽過。」
姜明姝把帳本合上。
「帶走。」
暗衛又從箱底翻出幾封信。
信封上有前朝官員私印,另有北狄密記。
薛姑姑被拖進密室時,看見帳本已經到了姜明姝手裡,整個人癱到地上。
「娘娘,奴婢只是貪財,奴婢沒有害皇嗣。那小衣不是奴婢下的藥,是有人給奴婢的。」
姜明姝轉身。
「誰?」
薛姑姑張了張嘴,卻沒吐出名字。
她的眼珠往地道盡頭飄了一下。
姜明姝順著她看去。
牆角有一道窄門。
門縫被泥封過,又被人重新撬開。
暗衛上前打開。
門後是一條水道。
水聲從裡面傳來。
水面上漂著半截紅線。
紅線一端綁著銅鈴,鈴鐺內側有藥粉殘留。
姜明姝盯著那隻銅鈴。
「傳信用的。」
薛姑姑牙齒打戰。
「奴婢只管收信,真不清楚外頭是誰。」
姜明姝回頭看她。
「你不清楚,可帳本清楚。」
她把帳本交給春芽。
「抄一份送太極殿。原本封箱。密室里與貢香有關的東西留下。」
春芽點頭。
「娘娘,這密室怎麼辦?」
姜明姝看了那一排箱子。
「燒。」
薛姑姑一下撲上去。
「不行!那些帳本不能燒!」
暗衛按住她。
姜明姝把帳本原本拎出來,讓暗衛抱走。
剩下的假帳、藥粉、舊契、香料,全堆到中央。
火摺子點燃油布。
火苗竄起。
薛姑姑看著密室被火吞沒,眼珠凸出來。
「姜明姝,你會後悔的。你以為查到尚宮局就完了?水路通出去,外頭的人早就換了船。你抓不到他們。」
姜明姝走到她面前。
「那就先抓你。」
天快亮時,尚宮局院中槐樹下,薛姑姑被綁在樹幹上。
她額頭的血已經干住,嘴唇裂開。
身上尚宮服被扒了外層,只剩裡衣和腰牌。
宮女太監全被押在院中,跪了滿地。
姜明姝站在廊下,手裡拿著尚宮局總鑰。
「從今日起,尚宮局所有帳冊入頤華殿覆核。貢香、衣料、賞賜、膳器,凡經尚宮局出手,先驗再送。
少一件,少一個人,本宮從你們掌事頭上算。」
薛姑姑被綁著,頭垂下去。
陽光落到她臉上,她閉眼躲。
繩子勒住肩臂,她動不了。
春芽小聲問。
「娘娘,真要曬著?」
「曬到她想起外頭的人是誰。」
春芽看著薛姑姑,又看了眼一院子抖成篩子的宮人。
「娘娘,奴婢看她很快會想起來。」
姜明姝把總鑰丟給她。
「你來管帳。」
春芽手忙腳亂接住,差點砸到自己腳背。
「奴婢?」
「你怕?」
春芽看著那串鑰匙,咽了口唾沫。
「奴婢怕管丟。」
姜明姝掃她一眼。
「管丟就扣月錢。」
春芽抱緊鑰匙。
「那奴婢今夜就睡帳房。」
太極殿。
福海把抄來的名單和帳本呈到龍案上。
蕭景翻開。
鄭府,禮部員外郎徐家,戶部倉曹,西坊香鋪,東市錢莊,京郊漕船。
名字一串接一串。
每一頁都牽著宮外。
每一筆都貼著前朝。
蕭景的手指停在地下水路四字上,眸色沉了。
姜明姝坐在案側,袖口掩著左腕,臉上透著倦態。
「薛姑姑說水路外頭有人接應。若今夜不動,船就沒了。」
蕭景合上帳本。
「你回頤華殿歇著。」
姜明姝看他。
「陛下想支開我?」
「你昨夜沒睡。」
「陛下也沒睡。」
兩人對視片刻。
福海低著頭,眼睛盯著地磚,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裡。
蕭景抬手,替她把斗篷領口攏好。
「殺人的事,朕來。」
姜明姝手指一頓。
蕭景拿起黑龍司令牌,扔到案前。
令牌砸在木面上,發出鈍聲。
他看向殿外。
「傳黑龍司。」
殿門外,黑影跪成一排。
蕭景展開名單,指尖按在最上方的鄭字上。
「今夜京城,大開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