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司出太極殿時,宮門尚未落鑰。
一隊往鄭府。
一隊往徐家。
一隊往西坊香鋪。
還有兩隊順著宮中水路,摸到京郊漕船。
蕭景站在殿階上,玄色常服外罩甲衣。福海捧著劍跟在他身後,手指一直抖。
「陛下,宸妃娘娘那邊已經讓春芽守著了。」
蕭景接過劍。
「太醫呢?」
「也守著。院判說娘娘只是氣血虧,傷口又裂過,得睡。」
蕭景的眼神壓下來。
福海馬上閉嘴。
他知道自己說錯了。
宸妃傷口裂開這幾個字,在陛下面前比刀還扎人。
宮外,鄭府大門被撞開。
黑龍司衝進前院時,鄭桓的父親還穿著寢衣,手裡捧著一封燒到一半的信。
信灰飄到地上,被副統領一腳踩住。
「鄭大人,陛下有旨,搜府。」
鄭父退後半步,臉色鐵青。
「老夫乃三朝舊臣,你們敢。」
副統領抬手。
黑龍司把人按到地上。
書房地磚撬開,銀箱露出來。
箱底壓著北狄銀錠、尚宮局帳票、糧道調令。
鄭父看見調令,身子一軟。
另一邊,徐家內院。
禮部員外郎徐成被從床下拖出來時,懷裡還抱著一隻木匣。
匣中裝著太廟貢香配方。
配方下面壓著徐美人入宮前的家書。
信上寫著一句話。
若宸妃有孕,女兒便撞。
副統領把信抽出,遞給隨行書記。
徐夫人撲上來搶,被暗衛一腳踢翻。
「她是被逼的!她只是個孩子!」
副統領看了她一眼。
「她撞的是皇嗣。」
徐夫人哭聲斷在喉嚨里。
西坊香鋪,掌柜剛把後門打開,就被箭釘住衣袖。
暗衛從櫃檯下搜出十七隻瓷瓶。
紅花粉。
麝香膏。
冷香丸。
還有一隻銅鈴,和水路里撈出的那隻一模一樣。
京郊漕船上,船夫聽見岸邊腳步,拔刀跳水。
水面才動,箭已落下。
人被拖上岸時,嘴裡藏的毒囊已經被卸掉。
他吐出一口血水,眼珠死盯著副統領。
副統領蹲下,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臉。
「別急著死。陛下今夜要活口。」
太極殿內,名單一份份送回。
蕭景坐在龍案後,每看完一份,就在名字上劃一筆。
硃砂落下,紙面像被割開。
福海站在旁邊,聽見外頭報數,脊背一陣陣發麻。
「鄭府查封,男丁押入刑部。」
「徐家查封,女眷入掖庭候審。」
「西坊香鋪封店,掌柜活捉。」
「漕船三艘扣押,水路圖搜出。」
蕭景手中的硃筆停在一行字上。
地下水路,入宮口在尚宮局西側,出宮口在京郊漕運碼頭。
他把水路圖攤開。
圖紙背面,有人用硃砂畫了一面圓鏡。
福海看見,愣了愣。
「陛下,這是……」
蕭景伸手按住圖紙。
「抄家所得物件里,可有銅鏡?」
福海忙翻旁邊清單。
「有。鄭府書房有一面古銅鏡,半人高,鏡背刻雲紋。黑龍司說太沉,正讓人抬進宮。」
蕭景眼神沉了片刻。
「送太極殿。」
天亮前,京城刑部大牢滿了。
菜市口的木樁被水衝過,仍有血跡留在縫裡。
十五位官員府門貼上封條。
兵部、戶部、禮部全被黑龍司點名查帳。
朝臣在家中聽見馬蹄聲,整夜沒敢脫衣。
頤華殿裡,姜明姝睡得不沉。
春芽守在榻邊,手裡抱著尚宮局總鑰,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
姜明姝睜眼時,正看見她差點磕到床沿。
「春芽。」
春芽猛地驚醒,鑰匙嘩啦一響。
「娘娘,奴婢沒睡。」
姜明姝看她眼下青色,又看她懷裡的鑰匙。
「帳房睡得如何?」
春芽臉紅。
「奴婢怕薛姑姑半夜變成鑰匙跑了。」
姜明姝沒忍住,低笑一聲,牽到胸口,又咳了兩下。
春芽忙放下鑰匙,扶她坐起。
「娘娘,陛下說讓您歇著,外頭的事他來。」
姜明姝靠在枕上。
「外頭如何?」
春芽壓低聲音,把夜裡查抄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徐家家書時,她氣得眼睛發紅。
「徐美人果然是被家裡推出來的。他們連她命都算進去了。」
姜明姝指尖在被面上停了停。
「她撞過來時,腳步亂過。」
春芽不懂。
姜明姝閉了閉眼。
「她怕死。可她還是撞了。」
春芽低下頭。
「娘娘,她害您。」
「所以她死了。」
姜明姝睜開眼。
「害人者償命。推她的人,也得償。」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蕭景進來時,身上還帶著血氣。甲衣已脫,只剩玄色常服,袖口濺了暗紅的點。
春芽見他進門,抱著鑰匙退下。
福海跟在後頭,剛要行禮,就被蕭景一個眼神掃出去。
門合上。
姜明姝看著他走近。
「陛下殺了一夜?」
蕭景坐到榻邊,伸手探她額頭,又把她左腕從袖中托出來。
白布換過,傷口沒有再滲血。
他盯著那圈布看了半晌。
「疼不疼?」
「陛下問了一句廢話。」
蕭景抬眼。
姜明姝把手往回抽。
「傷在我手上,當然疼。」
蕭景握住她手指,沒讓她抽走。
「朕替你疼。」
姜明姝看他。
他一夜未睡,眼底有血絲,手背還有擦傷。袖口那點血不知道是旁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她的聲音低下來。
「蕭景,徐家那封信,留著。」
「留著。」
「鄭府的糧道調令,給我一份。」
「給你。」
「尚宮局水路,我要親自看。」
蕭景的眼神壓住她。
「等你傷好。」
姜明姝抿唇。
「陛下如今管得越發寬。」
「嗯。」
他俯身,把她連被子一起抱起來。
姜明姝一驚,右手忙抓住他肩頭。
「你做什麼?」
「洗掉藥味。」
「我自己能走。」
「朕能抱。」
姜明姝看著他繃著的下頜,沒再掙。
浴房裡,熱水已經備好。屏風後水聲輕響,春芽在外頭放下衣物,紅著臉退遠。
蕭景把姜明姝放到浴池邊,替她解開外衣系帶,只解到肩頭便停住,視線落到她左腕。
「手別沾水。」
姜明姝抬起左手。
「那陛下伺候仔細些。」
蕭景看她一眼。
「你倒會使喚皇帝。」
「救命債還沒還完。」
他低頭,把她袖口捲起,用干布裹住傷處,再扶她入水。
水沒過肩頭。
姜明姝靠在池壁上,看著蕭景也入了水。他沒靠近太多,只坐在她身側,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發撥到肩後。
他的掌心貼過她後頸時,動作停了一瞬。
姜明姝轉頭。
「還有誰沒清乾淨?」
蕭景看著她。
「宮外十五家,宮內尚宮局,禮部一線,水路船隊,都動了。」
「那你皺眉做什麼?」
蕭景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隔著水,他的手臂避開她的傷,把她圈住。
「現在沒人敢再碰你一根頭髮。」
姜明姝的額頭抵到他肩上。
片刻後,她抬手戳了戳他胸口。
「陛下這話說早了。有人敢碰,還會換法子碰。」
蕭景低頭。
「那朕就換法子殺。」
姜明姝抬眼看他。
水汽隔在兩人之間,他的眼神卻壓得人躲不開。
她伸手,指尖碰到他袖口,那裡還藏著一張東西的邊角。
「你衣里是什麼?」
蕭景手指一頓。
姜明姝已經抽了出來。
是一張黃紙護身符。
紙上寫著她的生辰八字。
硃砂未褪,符角被人摸出摺痕。
姜明姝抬頭看他。
蕭景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指壓住那張符,卻沒能從她手裡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