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的手指壓在黃紙邊緣,姜明姝沒有鬆手。
兩人坐在浴房榻邊,衣物尚未整理,水聲停在屏風後。
她的發尾沾著水,貼在肩側。
蕭景抬手拿帕子,替她擦過發梢,又伸手去取那張符。
姜明姝把手收回。
「陛下急什麼?」
「拿來。」
「這是臣妾的生辰八字。」
「朕知道。」
「符角被人摸出摺痕,硃砂也沒有褪。陛下把它藏在衣里,藏得還挺仔細。」
蕭景看著她,手指停在半空。
姜明姝把符紙展開,指尖按住上面的字。
她認得自己的生辰,也認得符紙背面的幾道小字。
字跡出自宮中道錄司,落款卻被火燒去半邊。
「陛下什麼時候請人畫的?」
「朕撿的。」
「撿在衣服裡面?」
「衣服也是撿的。」
姜明姝抬眼看他。
蕭景伸手來奪,她把符紙往後一藏。
兩人的手碰在一起。
蕭景的掌心壓住她的手背,指節收緊。
姜明姝順勢往後一靠,符紙夾在兩人之間。
「陛下若要拿,先說實話。」
「朕已經說了。」
「那臣妾把這東西送去太醫院,讓院判看看紙上的硃砂能不能治病。」
蕭景的手停下。
姜明姝把符紙舉到他眼前,手腕一轉,黃紙擦過他的下頜。
「陛下近來夜裡睡不著,白日裡還要批摺子。臣妾看這符紙有用,不如掛到龍案上。」
「姜明姝。」
「叫臣妾做什麼?臣妾說得不對?」
蕭景垂眼看她,隨後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姜明姝的左腕有傷,他避開白布,只扣住右手,把符紙抽走。
動作牽到她肩側,她身子一歪,撞進他胸口。
蕭景扶住她的背,掌心停在她肩胛處。
他看見她左腕上的白布,手指往旁邊移了移。
姜明姝抬頭,正好看見他耳根的顏色。
她盯了片刻,唇角抬起。
「陛下耳朵紅了。」
「浴房熱。」
「水已經涼了。」
「你話多。」
「臣妾還沒問完。陛下為何求這張符?」
蕭景把符紙折好,塞進袖中。
「朕沒有求。」
「那是道錄司主動送的?」
「嗯。」
「道錄司還會替陛下記臣妾的生辰?」
蕭景的手搭在她腰側,力道收了一下,又鬆開。
「他們辦事。」
「辦事辦到臣妾頭上,陛下賞了他們多少銀子?」
「朕讓他們畫一張符,他們照做。」
「所以陛下承認了?」
蕭景看著她,沒答。
姜明姝抬手,手指勾住他的領口,把他往前拽了一寸。
蕭景沒有防備,膝蓋碰到榻沿,身子向她壓下來。
兩人的額頭碰在一起。
她沒有退。
「陛下若是喜歡臣妾,直說便是。」
蕭景的呼吸停了一下。
姜明姝用另一隻手在他胸口點了點。
「臣妾不會笑話你。」
蕭景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拇指壓過她的指節。
他俯身靠近,唇停在她額頭前。
姜明姝看著他,眼睫動了一下。
蕭景卻停住。
他把額頭貼在她額頭上,手臂繞到她背後,將她抱住。
姜明姝的手停在他肩上。
「陛下只會抱人?」
「朕在想。」
「想什麼?」
「想你是不是故意的。」
「臣妾故意什麼?」
「故意拿這張符逗朕。」
姜明姝笑出聲,牽到胸口,抬手捂了一下。
蕭景的眉頭動了動,伸手去扶她。
「還笑。」
「陛下藏臣妾的生辰符,臣妾不能笑?」
「朕隨手拿的。」
「那就送給臣妾。」
「不給。」
「臣妾偏要。」
她伸手去摸他的袖口。
蕭景往後一避,符紙被他壓在掌心。
姜明姝跟著往前,膝蓋碰到他腿側,身子失去支撐,整個人跌到榻上。
蕭景伸手接住她,手臂撐在她身側。
姜明姝仰頭看著他。
「陛下這是惱羞成怒?」
「朕認栽了。」
他說完俯身,把她抱進懷裡。
姜明姝的手抵住他肩膀,沒推開。
蕭景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又將她抱緊。
她聽見他胸口的心跳,手指在他衣襟上收住。
「你這張符,畫了多久?」
「半月。」
「半月前,臣妾還在查寧妃。」
「朕知道。」
「那時就開始防我?」
「防你受傷。」
姜明姝的手停在他衣襟上。
蕭景抬手,將她鬢邊的髮絲撥開。
動作落到她耳側時,他指尖停了停。
「你若出事,朕會少一件事。」
「少什麼?」
「沒人同朕爭銀子,沒人同朕頂嘴,沒人把太極殿的門拆了。」
姜明姝抬手掐住他手臂。
「臣妾拆的是尚宮局的門。」
「太極殿的門也被你踹過。」
「陛下記得倒清楚。」
「朕記得你的事。」
這句話落下,浴房裡沒了聲音。
姜明姝看著他,手指慢慢鬆開。
她很少見蕭景說這種話。
他每次開口都帶著盤算,連賞賜和懲罰都要換成朝局上的價碼。
此刻他把話落在她身上,連遮掩都沒來得及。
蕭景也察覺自己說多了,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滿意了?」
姜明姝偏頭避開。
「陛下說得還不夠。」
「你別得寸進尺。」
「臣妾已經進了。」
蕭景看著她,手臂收住。
姜明姝伸手把他的袖口往上拽,露出腕骨,又把他的手按到自己掌心。
「護身符給我。」
「不給。」
「那臣妾明日就告訴福海,陛下衣里藏了臣妾的生辰。」
「你敢。」
「臣妾有什麼不敢?」
蕭景抬手按住她的後頸,把她往懷裡帶。
她的臉貼在他頸側,發尾從他手背滑過。
「姜明姝,別再逗朕。」
「陛下怕了?」
「朕怕你又牽傷口。」
她抬頭看他,笑意停在唇邊。
蕭景伸手蓋住她的眼睛,隨後將她按回榻上,替她拉好外衣。
「睡。」
「臣妾還沒拿到符。」
「睡醒再說。」
「陛下這是耍賴。」
「朕是皇帝。」
「皇帝就能耍賴?」
「能。」
姜明姝抬腿踢了他一下,腳尖碰到他小腿。
蕭景抬手按住她腳踝,又把她的腿放回被中。
「別動。」
「陛下還管腳?」
「朕管你全身。」
話出口後,蕭景停住。
姜明姝也停住。
他抬手撐住榻沿,耳根又紅了一片。
姜明姝盯著那處,忍了兩息,終於笑出聲。
蕭景伸手捂住她的嘴。
「閉嘴。」
姜明姝隔著他的掌心咬了一下。
蕭景收回手,指腹被她留下淺淺的齒印。
他看著那處,喉結動了動。
「你還真敢咬。」
「陛下說了,管臣妾全身。」
「朕說的是照看。」
「臣妾聽錯了。」
蕭景俯身,手掌撐在她身側,視線落到她唇邊。
「你最好是聽錯。」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福海在門外停住,似乎不敢進來。
過了片刻,他抬手叩門。
「陛下,西域使團的行程送到了。使團三日後入京,禮部請陛下定接見的殿所。」
蕭景站起身,整理衣袖。
「送到外殿。」
福海應聲,腳步退開。
姜明姝坐起身,抬手理好髮髻。
「西域使團帶了什麼?」
「貢品、商約,還有一位王子。」
「西域離京千里,三日入京,路上倒快。」
「他們提前進了關。」
「帶王子入京,禮部可有安排婚事?」
蕭景看她。
「你想把朕嫁出去?」
「臣妾替陛下問問。」
「朕不需要。」
姜明姝拿起榻邊的玉梳,梳過發尾。
「西域王子若看上臣妾呢?」
蕭景伸手,抽走她手裡的玉梳。
「他不敢。」
「他若敢呢?」
「朕剁了他的手。」
「臣妾還沒被他看上,陛下就要動刀?」
「他若敢看,朕先讓他學會低頭。」
姜明姝抬眼,唇角抬起。
「陛下吃醋?」
蕭景把玉梳放回案上。
「朕在守國體。」
「守到臣妾身上了。」
蕭景沒有回答。
他將那張黃符從袖中取出,放在她掌心。
姜明姝低頭看著。
「給我了?」
「暫時。」
「什麼時候收回?」
「你不聽話的時候。」
「那臣妾每天都不聽。」
「朕會每天來收。」
姜明姝把符紙折好,放入自己的袖中。
「陛下可以試試。」
蕭景看她一眼,伸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帶到自己身前。
姜明姝抬手抵住他胸口,兩人距離靠近。
「蕭景。」
「嗯。」
「福海還在外面。」
「他不敢進來。」
「臣妾也沒說要做什麼。」
「朕知道。」
「你知道什麼?」
蕭景低頭,將唇落在她額頭。
「知道你又在逗朕。」
姜明姝抬手推他,蕭景卻把她抱住。
她的手落在他背上,指尖停了片刻。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福海撞開門,跪到門邊,臉色發白。
「陛下!西北急報,靖國公……重傷不治!」
姜明姝的手從蕭景背上落下。
蕭景轉頭看向福海。
福海把急報舉過頭頂,紙角沾著血。
「靖國公府來報,老國公於今夜子時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