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沒有關嚴,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案上的符紙。
姜明姝站在榻邊,手指按住那張黃紙。
她沒有問第二遍,也沒有伸手去拿福海手中的急報。
蕭景看著她,抬手擋住福海。
「把摺子送來。」
福海膝行上前,雙手把摺子遞到姜明姝面前。
姜明姝接過,拆開封口。
紙上的字很少。
靖國公姜遠山,箭傷入骨,軍醫救治三日,於子時斷氣。
副將周崇攜軍冊失蹤,西北三營暫由姜家舊部許成接管。
她看完,將紙折回原處。
蕭景伸手。
姜明姝把摺子交給他。
「備馬。」
蕭景的手停住。
「你要去西北?」
「父親的遺體要送回京。」
「黑龍司已經派人護送。」
「還不夠。」
「朕會加派御林軍。」
「還不夠。」
姜明姝轉身走向案邊,取出紙筆。
她的左腕有傷,提筆時手指停了一下。
右手落筆,寫下幾行字。
「調靖國公府舊部許成,接掌三營。命姜家暗衛沿糧道迎接靈柩,封住沿途驛站。西北軍冊、兵符、弩箭,全部帶回。」
她將紙遞給春芽。
「送到姜家。」
春芽接過,眼睛已經紅了。
姜明姝又拿起一張紙。
「把府里的管事叫來。父親的靈堂設在國公府,母親那裡先別說全部。」
春芽嘴唇動了動。
「娘娘,夫人已經知道了。」
姜明姝的筆尖落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團。
她把紙放下。
「什麼時候知道的?」
「靖國公府的信使在宮門外跪了一刻鐘,消息傳進了宮。」
「母親說了什麼?」
「夫人讓人備棺。」
姜明姝抬手按住案邊,指節壓在木面上。
「她沒有哭?」
春芽搖頭。
「夫人說,父親的棺木不能用舊木。要用府里那副楠木棺。」
姜明姝閉了閉眼。
「送信的人呢?」
「已經在偏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信使跪著進門,額頭帶著泥。
他把腰牌放在地上。
「娘娘,夫人讓屬下帶話。」
姜明姝看著他。
「說。」
「夫人說,國公爺走前留下一句話,讓您別回西北。」
姜明姝的手指在袖中動了一下。
「還有?」
「他說,京中有人要姜家的命,您留在陛下身邊,姜家才有路。」
屋裡停住。
蕭景把急報折好,放到案上。
姜明姝看向信使。
「他什麼時候說的?」
「軍醫來前。」
「當時誰在旁邊?」
「許將軍、軍醫、府中管事,還有……周崇。」
姜明姝抬眼。
「周崇後來去了哪裡?」
信使伏地。
「周崇說要去取軍冊,出營後便沒有回來。」
姜明姝把那張寫好的調令拿起,交給春芽。
「送出去。」
春芽捧著紙離開。
姜明姝走到門邊,信使還跪在那裡。
「回府告訴母親,靈柩進京前,我不回去。她要守住國公府,等我查清父親死因。」
信使抬頭。
「娘娘,夫人說過,您若一定要查,就把黑龍司也帶上。」
「我會帶。」
信使叩首退下。
蕭景走到她身後,手臂從她身側伸過來,握住她的肩。
姜明姝沒有回頭。
「陛下讓開。」
「朕不讓。」
「我要去換衣服。」
「朕讓人送來。」
「我要去太極殿調人。」
「朕已經調了。」
姜明姝轉過身,伸手推他胸口。
「你聽不懂話?」
蕭景任她推著,腳下沒有動。
「朕聽懂了。你要去查人,要去接靈柩,要把西北三營攥回手裡,還要在你母親面前裝作沒有事。」
姜明姝抬手按住他的衣襟。
「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
「朕知道。」
「你知道還攔我?」
「你手在抖。」
姜明姝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指尖在衣襟上停著,確實抖了一下。
她鬆開手,轉身去拿外衣。
蕭景伸手把外衣取過來,披到她肩上。
「朕讓御林軍隨靈柩回京。」
「黑龍司呢?」
「一隊護送,一隊查周崇。」
「我要三隊。」
「給你五隊。」
姜明姝系好衣帶。
「兵部呢?」
「朕已經把新任尚書叫進宮。」
「不要讓他碰西北軍冊。」
「軍冊入黑龍司。」
姜明姝側頭看他。
「陛下倒捨得。」
「朕捨得給你。」
他把她袖口攏好,避開左腕。
姜明姝看著他的手,過了片刻開口。
「蕭景,父親若真是被人害死,我會殺人。」
「朕給你刀。」
「若那個人在朝中?」
「朕給你路。」
「若那個人是你的臣子?」
「朕讓他跪到你面前。」
姜明姝抬眼。
「若那個人牽著皇權?」
蕭景的手停在她腕側。
「你把證據放到朕面前。」
「你會看嗎?」
「朕會看。」
「你會殺嗎?」
蕭景垂眼看她。
「只要證據夠。」
姜明姝沒有再問。
太極殿外,喪鐘已經敲響。
鐘聲傳過宮門,落入六宮。
宮人跪了一地,妃嬪停在廊下,手裡的茶盞一隻只落到托盤裡。
姜明姝走出偏殿時,春芽跟在後面,懷中抱著調令。
她看見鐘樓方向,腳步停住。
姜明姝沒有停。
「春芽。」
「奴婢在。」
「去內庫取白絹,送到國公府。所有宮中賞賜,取能用的,不要挑花樣。」
「是。」
「再取一副金絲護腕。」
春芽看向她的左腕。
「娘娘的手……」
「我用右手。」
春芽張了張嘴,低下頭應聲。
蕭景走在姜明姝身側。
她走得很快,腳下卻有一回踩到裙擺。
蕭景伸手扶住她。
姜明姝收回手。
「別碰我。」
蕭景收手。
她往前走了兩步,腳步又停住。
「陛下。」
「嗯。」
「方才那句話,臣妾說得重了。」
「朕知道。」
「你別記。」
「朕記得你的事。」
姜明姝看他。
蕭景沒有笑。
他抬手,把她鬢邊散下的髮絲別到耳後。
「你可以沖朕發脾氣。」
「皇帝也能挨罵?」
「朕只准你罵。」
「那別人呢?」
「朕讓他閉嘴。」
姜明姝的眼眶沒有紅,手指卻在袖中收緊。
蕭景伸手,將她抱進懷裡。
她的肩背撞到他胸口,手臂被他圈住。
姜明姝掙了兩下,沒掙開。
「放手。」
「朕不放。」
「這裡有宮人。」
「讓他們低頭。」
福海馬上轉身,對著宮牆站好。
春芽也把腦袋低下,手裡的調令差點掉地上。
姜明姝沒有再掙。
蕭景的手掌落在她後背,避過左腕和傷口。
他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把她壓在懷裡。
她的下頜抵在他肩側,手指碰到他衣襟。
「我父親不會死。」
蕭景沒有答。
「他還要回京訓我。」
「嗯。」
「他會罵我把銀票都搬進宮。」
「嗯。」
「還會問我為什麼沒有回府。」
「朕替你答。」
姜明姝的手指收緊。
「你答什麼?」
「她在查殺你的人。」
她的呼吸亂了一下。
「我沒哭。」
「朕知道。」
「我也不會哭。」
「朕知道。」
姜明姝低頭,牙齒落在他肩上。
蕭景的身體停住。
她咬破了唇,也咬破了他肩側的衣料。
血從布下滲出,染到她唇邊。
蕭景沒有推開她,手掌仍護住她後背。
過了片刻,他抬手扣住她的後頸。
「咬夠了嗎?」
姜明姝鬆口,唇邊帶著血。
「沒有。」
「那繼續。」
她抬眼看他。
蕭景俯身,把她按回懷裡。
「朕讓御醫隨行。國公靈柩入京,舉國戴孝。朝臣停朝三日,西北軍由姜家舊部接管。你父親的葬禮,按國公禮制辦。」
姜明姝的手從他肩側滑下。
「陛下。」
「嗯。」
「謝謝。」
蕭景把她抱得更緊。
「別謝。」
「那我欠你一筆。」
「你欠朕的多了。」
「護身符也算?」
「算。」
「臣妾還給你。」
「朕不要。」
「那我留著。」
「留著。」
喪鐘敲到第九聲,宮門外傳來馬蹄。
兩日後,靖國公的靈柩入京。
靈柩前後押著御林軍和黑龍司,鐵匣子由四名軍士抬著,放在副車上。
姜明姝站在國公府門前,母親姜夫人扶著門框,腰背沒有彎。
棺木落地時,姜夫人的手指在門框上留下四道痕。
姜明姝走過去,扶住她。
「母親。」
姜夫人看著她,抬手摸過她的臉。
「你瘦了。」
「宮裡的飯少。」
「讓陛下加菜。」
「我已經讓內庫加過。」
姜夫人眼皮動了動,隨後抬手敲了她額頭。
「你父親走了,你還在說飯。」
姜明姝捂住額頭。
「他說過不能哭。」
姜夫人看了她許久。
「他還說過什麼?」
姜明姝沒有回答。
鐵匣被抬入靈堂。
匣蓋打開,裡面放著兵符、軍冊、邊防圖和幾件隨身物。
姜明姝伸手取出一隻舊護腕,指尖在護腕內側摸過。
「東西齊嗎?」
押送軍士伏地。
「回娘娘,清點過三次,兵符、軍冊、邊防圖都在。」
姜明姝看向鐵匣。
「再清一次。」
軍士重新取物。
護腕、玉佩、短刀、藥瓶、軍印。
姜明姝抬手。
「少了一樣。」
軍士抬頭。
「少了什麼?」
姜明姝看著空出的匣底。
她沒有立刻回答。
靈堂外,喪鐘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