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匣擺在靈堂案前,匣底壓著一層絨布。
姜明姝伸手揭開絨布,底下留著一塊方形空痕。邊角落著木屑,痕跡還新。
姜夫人走到她身邊。
「少了什麼?」
「父親的軍令印。」
押送軍士跪下。
「娘娘,軍令印沒有登記在冊。」
姜明姝轉身看他。
「誰清點的?」
「兵部押運官。」
「叫什麼?」
「趙全。」
姜明姝看向春芽。
「把趙全帶來。」
春芽應聲出去。
姜夫人扶住棺木,手指碰到棺蓋上的銅釘。
「你父親身上還有一件東西。」
「什麼?」
「他出征前把一枚銅牌給了你。」
姜明姝抬頭。
姜夫人從袖中取出一塊布包,打開後,裡面放著半片銅牌。
銅牌邊緣有斷痕,正中刻著姜門軍印。
「你父親說,另一半隨他走。」
姜明姝把銅牌接過。
「他為何沒有告訴我?」
「他說你會追著問。你若問,他就讓你先學會忍三天。」
姜明姝的手指停在銅牌裂口處。
「他倒是會挑時候。」
姜夫人抬手,按住她的肩。
「你要驗屍?」
「要。」
「宮裡的人會說不合禮。」
「那就讓他們來靈堂說。」
姜夫人看著她。
「你父親若在,也會讓你查。」
「我知道。」
靈床旁,軍醫跪在地上。棺木尚未合嚴,姜明姝命人掀開棺蓋。軍醫伸手去攔,被姜明姝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你說父親死於北狄倒鉤箭。」
軍醫伏地。
「回娘娘,傷口在肩,箭頭取出時已經斷裂。軍中記錄寫的是北狄箭。」
「箭頭呢?」
軍醫低下頭。
「交給押運官,隨軍冊送回京。」
姜明姝看向趙全。
趙全被暗衛押進靈堂,膝蓋撞到地面。他抬頭看見棺木,臉上的血色退下去。
姜明姝走到他面前。
「軍令印在哪?」
趙全的嘴唇動了動。
「臣不知。」
姜明姝抬手,春芽把一隻木盒送到她手裡。
木盒打開,裡面放著一支短箭。
姜明姝把箭放到趙全面前。
「這是什麼?」
趙全看了一眼,手掌撐地。
「北狄箭。」
「箭頭刻著什麼?」
「北狄紋。」
姜明姝用白布裹住箭身,拿起箭頭。她取出一盞小爐,將藥粉倒入銅盞,又把從父親傷口中取出的金屬殘屑放進去。
藥粉沾上殘屑,顏色從白轉灰,再轉成黑。
姜明姝端著銅盞,走到火盆旁。
「北狄箭頭用鐵礦鍛造,含銀砂。兵部破甲弩用黑鐵,含烏砂。兩種鐵在藥粉中顏色不同。」
軍醫抬頭。
「娘娘,您手裡的殘屑……」
「來自父親傷口。」
姜明姝把銅盞推到趙全面前。
「你再說一遍,父親死於北狄箭。」
趙全往後挪了一寸。
「臣,臣只看軍報。」
「軍報是誰寫的?」
「許將軍報上來的。」
「箭頭是誰交給你的?」
趙全抬手擦額頭。
「副將周崇。」
「軍令印呢?」
趙全不答。
姜明姝把半片銅牌放到案上。
「我父親的軍令印被人取走,鐵匣留下空痕。西北軍冊由你押送,箭頭由你收取,兵符入京後由你點驗。」
「趙全,你手裡沒有軍令印,倒有三處能改軍報的地方。」
趙全把頭壓在地上。
「娘娘,臣不敢。」
「你不敢,誰敢?」
趙全肩膀抖了起來。
姜夫人走到案邊,拿起那支短箭。她將箭頭轉過來,箭杆尾部露出一截刻紋。
「這不是北狄箭。」
趙全閉上眼。
姜明姝拿過短箭,指腹沿箭尾擦過。箭尾刻著兵部工造司的暗記。
她抬眼看向軍醫。
「兵部破甲弩,一支能射多遠?」
軍醫伏地。
「百步內可穿甲。」
「父親身邊有誰能近到百步?」
「親兵、糧官、軍械官、周崇的親兵。」
姜明姝把短箭放回木盒。
「周崇失蹤,趙全藏印,軍醫換箭。三個人都有路。」
趙全猛地抬頭。
「娘娘,臣真的沒有換箭!」
「那你說是誰換的。」
趙全的嘴唇發白。
「臣不能說。」
姜明姝走到他面前。
「你不說,兵部會先查你。」
「臣不能說。」
「你說了,我讓你活著入刑部。」
趙全的手指撐在地面,指節全露出來。
「臣沒有見過軍令印。那日靖國公中箭後,周崇帶人守住軍帳,所有軍報都由他經手。臣只是押送軍冊。」
「你看見誰進過軍帳?」
趙全抬頭看她。
「兵部尚書。」
靈堂里的紙錢被風吹起,撞到火盆邊。
姜明姝轉身。
「兵部尚書什麼時候去的西北?」
「換防前一日。」
「新任尚書不是京中上任嗎?」
「原尚書被查後,新任尚書連夜出京,說要核驗軍械。」
姜明姝看向軍醫。
「此事為何沒有寫進軍報?」
軍醫把額頭貼到地上。
「尚書大人有手令。」
姜明姝伸手。
「手令呢?」
軍醫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紙。
姜明姝展開。
紙上蓋著兵部印,命兵部侍郎兼任西北軍械核驗使。落款日期在三營起火前一日。
她把紙遞給蕭景派來的黑龍司副統領。
「查印。」
副統領接過,低頭看了片刻。
「娘娘,印是真的。」
「真的印,真的命令,真的有人死。」
姜明姝回身看著棺木。
「兵部尚書府在哪?」
副統領抬眼。
「娘娘要去兵部?」
「去他府上。」
姜夫人伸手抓住她。
「靈堂還沒設完。」
「母親,父親死在兵部的弩下。」
姜夫人的手鬆開。
「去。」
姜明姝帶著姜家暗衛出門。
兵部尚書府門前,管家剛打開門,長刀已經橫在頸側。門房跪到兩邊,連滾帶爬去報信。
姜明姝翻身下轎,手裡提著木盒。
「開門。」
管家伏地。
「娘娘,尚書大人正在休息。」
姜明姝抬腳踹上門板。
門閂斷裂,管家向後滾了兩圈。
「他休息,本宮不休息。」
暗衛沖入府中,書房、庫房、馬廄全被封住。兵部尚書韓照從後院跑出來,衣帶沒有系好,手裡還拿著一塊玉佩。
姜明姝抬手。
兩名暗衛扣住他的肩,把他按到台階下。
韓照抬頭。
「宸妃娘娘擅闖臣府,臣要上奏!」
姜明姝走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她打開木盒,把短箭放到他眼前。
韓照的手掌落到地面,身子往後挪。
「臣不認得。」
「兵部工造司的破甲弩尾,你認不認得?」
「臣只管兵部,不管工造。」
「那你去西北做什麼?」
韓照喉結動了動。
「核驗軍械。」
「核驗到靖國公中箭?」
「軍中混亂,臣也無法阻攔。」
姜明姝抬手,將一張手令拍到他面前。
「你無法阻攔,就能改軍報?」
韓照看見那張紙,臉色變了。
「這是軍中誤傳。」
「你把軍令印送給誰?」
韓照沉默。
姜明姝彎腰,捏住他的下巴。
「說。」
韓照看著她,嘴角發顫。
「娘娘,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臣不能說。」
姜明姝鬆手,韓照的下巴撞到台階。
「你們都喜歡這句話。」
她接過暗衛搜出的帳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著破甲弩的調撥數量,三百支送往西北,少了三十支。領用人一欄寫著韓照的名字。
姜明姝把帳冊丟到他面前。
「少的三十支去了哪裡?」
韓照閉上眼。
姜明姝抽出腰間短刀,刀尖抵住他的頸側。
「說。」
「娘娘,您不能殺臣。」
「你動的是國公府的人。」
「臣上面有人。」
「誰?」
韓照的眼皮顫動。
「老千歲。」
姜明姝手裡的刀停住。
韓照伏在台階上,額頭撞出血。
「臣只見過一次。那人在宮外的舊宅里,手裡拿著半塊銅牌。」
「他說靖國公守邊多年,姜家在軍中根基太深,陛下若不拔掉這棵樹,朝廷永遠歸不了皇室。」
姜明姝垂眼。
「老千歲是誰?」
韓照喘著氣。
「先帝留下的人,姓顧。」
「顧國丈?」
韓照閉嘴。
姜明姝抬手,刀尖壓入他的皮膚。
「說全。」
「顧太師。」
兵部尚書府外,馬蹄聲傳來。
御林軍分開人群,蕭景從車上下來。黑龍司副統領跪到他面前。
「陛下,娘娘查到韓照與西北軍械案有關。韓照供出顧太師。」
蕭景看向台階。
姜明姝提刀站在韓照面前,刀鋒已經沾血。
韓照抬頭看見蕭景,連滾帶爬往前。
「陛下救臣!」
姜明姝抬刀。
蕭景跨上台階,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刀鋒停在韓照頸前。
姜明姝轉頭看他。
「放手。」
「不能殺。」
「他殺了我父親。」
「朕知道。」
「他承認了。」
「朕也聽見了。」
「那就讓開。」
蕭景握住她的腕骨,避開傷處。
「朕不能讓。」
姜明姝看著他,手裡的刀沒有收回。
「蕭景,你要護他?」
蕭景的目光落到韓照身上。
「朕護的是證據。」
姜明姝的手指收緊。
「那我先砍了他的手,再交給你。」
「你砍了,他會死。」
「他該死。」
「朕會讓他死。」
蕭景抬眼看她。
「但在他說完顧太師之前,他不能死。」
姜明姝沒有松刀。
蕭景向前半步,兩人之間只隔著刀柄。
「明姝,把刀給朕。」
她看著他,刀尖仍抵在韓照頸側。
「你會殺他嗎?」
「會。」
「什麼時候?」
蕭景扣著她的手腕,聲音落在她耳側。
「等朕把顧太師按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