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宮門時，蕭景的手還壓在姜明姝手背上。
車板沾了血，簾角也沾了血，福海跟在車旁，手裡抱著染血的劍，腳步幾次踩空。
御林軍沿宮道排開，宮人跪到牆根，沒人敢看車簾。
姜明姝一手托著蕭景肩頭，一手按住他背後布條，血從布下滲出，順著她指縫落到裙上。
蕭景額頭抵在她肩側，眼皮半合，唇邊沒有血色。
她貼著他耳側開口。
「蕭景，到了。」
蕭景手指動了動，抓住她袖口。
「別去太極殿。」
姜明姝看向車外。
「去頤華殿。」
福海一怔，趕緊追到車窗旁。
「娘娘，太醫院的人都在太極殿候著。」
姜明姝把蕭景往懷裡壓了壓。
「讓他們滾來頤華殿。」
福海嘴唇張開，又看見蕭景背後的血，只得轉身奔向前方。
宮車在頤華殿門前停下，春芽帶著宮人撲上來，見到車裡的血，托盤險些落地。
姜明姝扶著蕭景下車，蕭景腳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
她伸手攬住他的腰。
「陛下，靠著臣妾。」
蕭景扯了扯嘴角。
「朕還沒到讓你扛的地步。」
「那陛下自己走兩步給臣妾看看。」
蕭景腳下剛動，背上傷口又滲出血。
姜明姝臉上的肌肉繃住，直接扣住他的手臂，將人往殿內帶。
福海帶著太醫院院判和六名太醫趕到，幾人一路跪進正殿，藥箱碰得哐當作響。
院判看見蕭景被安置在姜明姝的寢榻上，額角滾出汗。
「娘娘，陛下龍體該移太極殿救治，頤華殿規制……」
姜明姝回身，袖口的血甩到地磚上。
「他的背在流血，你們要讓他再顛半個宮？」
院判伏地。
「臣不敢。」
「那就治。」
刀口從肩胛斜劃到腰側，血肉翻開，傷處還沾著木屑和沙粒。
一名太醫捧著銀針，手抖得針尖碰上瓷碗。
瓷碗一響，姜明姝看過去。
那太醫跪著往後挪。
「臣有罪。」
姜明姝按住院判手腕，把他的手拉到傷口邊。
「縫。」
院判吞了口唾沫。
「娘娘，傷口太長，陛下若醒著……」
蕭景抬起眼皮，手指扣住姜明姝的手。
「縫。」
春芽把帕子送到姜明姝手裡。
姜明姝把帕子遞到蕭景唇邊。
「咬著。」
蕭景看她。
「朕咬你成不成？」
姜明姝把帕子塞進他齒間。
「陛下這會兒還挑食？」
福海站在屏風旁，眼角抽了抽，轉身去端熱水。
院判取出彎針，針穿過皮肉時，蕭景肩背猛地收住。
姜明姝兩隻手壓住他的手，俯身貼近他耳側。
「別動。」
蕭景額上滾汗，牙關咬住帕子，手卻還扣著她手指。
針線一下下穿過傷口，血水流進銅盆。
太醫遞藥，春芽換帕，福海端水，整個正殿沒人敢出聲。
姜明姝看著針腳合攏，眼睛沒有離開過傷處。
院判縫到腰側時，指尖又抖了一下。
姜明姝的手壓住他腕骨。
「縫歪了，本宮拆你的手重縫。」
院判手腕停住，又繼續下針。
蕭景喉間發出一聲悶響，帕子被咬出褶痕。
姜明姝低頭看他，拇指擦掉他額角的汗。
「疼就抓臣妾。」
蕭景吐掉帕子，喘著氣。
「捨不得。」
姜明姝眼尾動了一下，隨即把他的手按到自己袖口。
「那就抓衣服，衣服不用上朝。」
福海端著水盆走到榻邊，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
蕭景看了他一眼。
福海把水盆放下。
「奴才什麼也沒聽見，奴才只是盆。」
姜明姝沒看他，手指仍壓著蕭景腕側。
院判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重新敷藥包紮。
白布一層層繞過蕭景胸腹，血仍從底下透出。
院判伏地。
「陛下失血甚多，今晚需守著，若起熱，便要施針。」
姜明姝坐在榻沿。
「你們留在偏殿，藥爐不能斷。」
院判應聲。
「臣遵旨。」
「今日誰敢把陛下在頤華殿治傷的細節傳出去，本宮拔了他的舌頭，再讓太醫院補一張啞疾脈案。」
幾名太醫伏倒。
福海看著他們，補了一句。
「娘娘這話，是救你們。」
太醫們額頭貼地，沒人反駁。
蕭景眼皮漸漸合上，手還抓著姜明姝的袖口。
姜明姝試著抽手，他手指又收緊。
她停住動作，坐回榻邊。
「陛下睡吧，臣妾不走。」
蕭景唇邊動了動，沒發出聲。
姜明姝俯身去聽，只聽見他的氣息擦過衣料。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昏睡過去。
春芽端來熱水，跪在榻邊替姜明姝擦手。
水一碰上手背，血色散開，銅盆里很快染紅。
春芽眼眶發紅，卻沒敢落淚。
「娘娘，您左腕也裂了。」
姜明姝看了一眼護腕邊緣。
「包上。」
春芽取藥布時，手指碰到姜明姝袖口裡的銅牌。
銅牌發出輕響。
姜明姝用右手按住袖口。
「誰來過？」
春芽壓低聲。
「宮外傳了消息，顧太師沒有出城，河渠口只抓到兩名替身。」
姜明姝手指停在銅牌上。
「姜武呢？」
「守在頤華殿外，五百死士散進宮牆外道，黑龍司也在查。」
姜明姝看向榻上的蕭景。
「讓姜武不要靠近正殿。」
春芽應下，又朝殿外看了一眼。
「娘娘，太后來了。」
姜明姝抬眼。
殿外傳來木杖擊地聲，宮人跪開一條路。
張嬤嬤扶著太后入殿，太后身上還帶著太和殿禮服的壓痕，手中佛珠少了幾顆。
她走進內寢，看見床榻上的蕭景，腳步停住。
蕭景背上纏滿布帶，血色從布下透出。
太后看了許久，又看向坐在床邊的姜明姝。
「哀家聽說，皇帝被你扣在頤華殿了。」
姜明姝起身行禮，袖口還壓著銅牌。
「陛下傷在背後，不能再移。」
太后走到榻邊，手掌停在蕭景額前，又收了回去。
「太醫院怎麼說？」
「今晚守著，明日看熱。」
太后閉了閉眼，佛珠在掌中滾過一顆。
「他為你擋刀？」
姜明姝看著蕭景的手。
「是。」
太后把木杖交給張嬤嬤。
「你父親藏了五百死士入京，皇帝為你挨了一刀。」
姜明姝沒有接話。
太后看向她袖口。
「姜武給你的東西呢？」
姜明姝手指按住銅牌邊緣。
「姑母要看？」
太后伸手。
「給哀家。」
姜明姝站著沒動。
太后眼神壓過來。
「明姝。」
姜明姝把銅牌從袖中取出，卻沒有遞過去。
銅牌邊緣還沾著蕭景的血。
「姑母先告訴侄女，先帝當年與父親到底立了什麼約。」
太后的手停在半空。
張嬤嬤看向殿門，揮手讓宮人退到廊下。
春芽也抱著藥箱退開。
內寢只剩榻上的蕭景，床邊的姜明姝，和站在屏風前的太后。
太后盯著銅牌背面那行字，喉間動了一下。
「你看見了？」
姜明姝把銅牌翻過來。
「先帝私印，姜遠山三個字，後面還有半句殘文。」
太后伸手要拿。
姜明姝收回袖中。
「姑母，侄女今日見過刀，也見過血，不想再猜自家人的話。」
太后眼角壓下，手腕扶住床柱。
蕭景在昏睡中動了一下，手指仍扣著姜明姝袖口。
太后看著那隻手，沉默許久。
「張嬤嬤。」
張嬤嬤走到殿門，將門合上，親自守住。
太后坐到床邊的圓凳上。
「這事，哀家本想帶進棺材。」
姜明姝站在她面前，銅牌貼著掌心。
太后抬手碰了碰蕭景額角，又把手收回袖中。
「十一年前，先帝駕崩前，與你父親立過一份姜門守邊密約。」
姜明姝眼睫動了動。
太后看向她。
「那份約，牽著姜家，牽著皇帝，也牽著顧太師。」
床榻上的蕭景沒有醒。
銅牌在姜明姝掌中發出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