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上後,頤華殿內寢只剩藥氣、血味和被壓住的呼吸聲。
蕭景伏在榻上,背上布帶已經換過一回,院判守在屏風外,隔著門帘等傳喚。
姜明姝站在床邊,袖中銅牌貼著腕骨。
太后坐在圓凳上,目光落在蕭景背後的血帶上,又移到姜明姝臉上。
「你父親藏了五百死士入京,連哀家也瞞。」
姜明姝的手指按住袖口。
「侄女也是今日才知道。」
太后看著她。
「姜武是姜門死士,聽的不是宮中懿旨。」
「他聽父親的遺令。」
「那你現在聽誰的?」
姜明姝緩緩跪下,衣擺落在地面,腰背卻沒有塌。
「侄女聽規矩,聽證據,也聽父親臨終那句話。」
太后手裡的佛珠停住。
「他說什麼?」
「他說京中有人要姜家的命,讓我留在陛下身邊。」
太后眼皮動了動。
姜明姝看向床榻。
「姑母,父親不是讓我信皇權,他讓我用皇權擋刀。」
太后沒有接話。
蕭景在榻上動了一下,傷口牽動,他的手指抓住床單。
姜明姝起身過去,按住他的肩側。
「別動。」
蕭景沒有醒,眉間肌肉繃著,呼吸貼著枕面。
姜明姝從春芽手中接過濕帕,擦掉他頸側的汗。
太后看著她動作,忽然開口。
「你知道他登基那年,宮裡死了多少人嗎?」
姜明姝手腕停住。
太后盯著蕭景側臉。
「先帝有四子,能活到登基的只剩他一個。」
姜明姝把帕子放回盆中。
「這和密約有關?」
「有關。」
太后把佛珠放到案上。
「先帝臨終前,諸王爭位,顧太師握著禁軍舊部,你父親握著西北兵符,哀家手裡只有後宮和一道懿旨。」
姜明姝看向她。
「所以姑母扶陛下上位。」
太后手指碰上木杖。
「哀家扶的是能坐穩皇位的人。」
姜明姝沒有說話。
太后繼續開口。
「顧太師當年帶著先帝密詔入宮,逼哀家承認他輔政。」
姜明姝的眼神落到袖口。
「密詔就是姜門守邊密約?」
「密詔里夾著密約。」
太后看向她的袖子。
「你父親那半枚銅牌,只能證明密約存在,顧太師手裡的密詔,才有先帝全印。」
姜明姝把銅牌取出,放在掌心。
太后伸手。
「給哀家看看。」
姜明姝沒有遞過去。
「姑母先說完。」
太后盯著她。
「你連哀家也防?」
姜明姝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蕭景。
「今日林中射來的箭,有北狄鐵砂,有兵部暗記,也有姜門舊旗。」
她把銅牌收回。
「侄女現在只防會讓姜家死的人。」
太后的手垂下,指節敲在膝上。
「你這張嘴,比你父親還扎人。」
姜明姝站著,臉上沒有笑。
「父親已經回不了嘴,侄女替他多說幾句。」
太后閉上眼,胸口起伏几下。
張嬤嬤在門外輕輕叩門。
「太后,藥煎好了。」
太后沒有回頭。
「送進來。」
春芽接過藥碗,姜明姝親自試溫,隨後用銀針探過藥汁。
針色沒有變化。
她坐到榻邊,扶起蕭景肩頭。
蕭景背傷牽動,眼皮掀開一線。
「明姝?」
姜明姝把藥碗遞到他唇邊。
「喝藥。」
蕭景看見太后坐在榻邊,手指動了動,似乎要起身。
太后先按住床沿。
「躺著。」
蕭景沒有動,視線卻還停在太后身上。
「母后怎麼來了?」
太后手掌停住,隨即收回袖中。
「皇帝血衣入宮,哀家不能來?」
蕭景喝下一口藥,喉結滾動。
「朕無事。」
姜明姝把藥碗又遞近。
「陛下背上開了條口子,還要替太醫院說沒事?」
蕭景閉眼喝藥,唇邊沾了藥汁。
姜明姝用帕子擦過。
太后看著兩人,手中的佛珠又滾過一顆。
蕭景喝到一半,藥勁上來,眼皮再次合攏。
姜明姝將藥碗交給春芽,扶他重新躺下。
蕭景手指在被面摸索,碰到她的袖口後才停。
姜明姝坐回床邊,讓他抓著。
太后看見這一幕,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
「先帝密約的事,皇帝不知道全貌。」
姜明姝看向她。
「姑母也沒有告訴他?」
「沒有。」
「為什麼?」
太后看向蕭景。
「他若知道先帝給姜門留了五十年兵權,他會怎麼想?」
姜明姝指尖停住。
「他會覺得先帝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從奪位里爬出來,眼裡只有能不能控住這座朝堂。」
太后抬手按住眉心,又放下。
「哀家當年若把密約給他,他登基第一年就會動姜家。」
姜明姝輕聲開口。
「可他還是動了。」
太后沒有反駁。
內寢靜了下去。
外頭藥爐發出咕嘟聲,院判輕聲吩咐小太醫換炭。
姜明姝垂眼看著蕭景抓住她袖口的手。
「姑母當年知道這份密約,仍讓陛下試探姜家?」
太后抬眼。
姜明姝起身,重新向她行禮。
「侄女不敢審姑母。」
她抬起臉。
「侄女只想知道,我父親死前,到底防了多少自家人。」
太后的手指收住佛珠,珠串發出一聲脆響。
「明姝。」
姜明姝沒有退。
「顧太師拿密詔要挾姑母,宗室拿祖制逼陛下,韓照拿兵部弩殺我父親。」
她把銅牌放到案上,銅聲壓過藥爐聲。
「現在姑母告訴侄女,姜家守邊密約到底寫了什麼。」
太后看著銅牌,沒有伸手。
「你若知道,便再也回不到從前。」
姜明姝的手按在案邊。
「父親靈柩入京那日,侄女就回不去了。」
張嬤嬤在門外低聲開口。
「太后。」
太后抬手,示意她噤聲。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折返回來。
「密約一式兩份。」
姜明姝眼睛落在她身上。
「你父親手裡一份,用銅牌存印。」
太后伸手點了點案上的銅牌。
「顧太師手裡一份,藏在先帝密詔里。」
「密約寫明,姜門世代鎮守西北,五十年內兵符不歸朝。」
姜明姝手指緩緩收住。
太后繼續開口。
「作為交換,姜家永不染指東宮儲位,也不入中樞六部。」
姜明姝看向床上的蕭景。
蕭景仍昏著,指節扣著她的袖口。
太后聲音壓得更低。
「先帝怕宗室奪權,也怕姜門反噬,所以用西北兵符換姜家遠離朝堂中樞。」
姜明姝拿起銅牌,指腹沿著私印滑過。
「父親守了約。」
「他守了。」
「姜家沒有進六部,沒有碰東宮,沒有逼宮,沒有謀逆。」
太后閉了閉眼。
「是。」
姜明姝把銅牌放回掌心。
「那顧太師憑什麼殺他?」
太后看著她。
「因為密約會擋住削藩,也會擋住皇帝收兵權。」
姜明姝唇邊動了一下。
「所以顧太師要讓父親死,讓軍令印出現在他手裡,再逼陛下違背先帝遺命。」
太后點頭。
「若密詔公之於朝,顧太師會說皇帝削藩奪兵,違先帝遺命。」
「宗室會借密詔起勢。」
「前朝會逼陛下收手。」
「西北會亂。」
「姜家也會被推到皇帝對面。」
姜明姝把銅牌握回袖中。
「顧太師現在在哪?」
太后看向殿外。
「他不會離京。」
姜明姝眼底動了動。
太后抬手按住佛珠。
「他要等皇帝傷重的消息傳出去,再帶著密詔入宗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