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在榻上發起熱時,頤華殿外的宮燈已經換過兩輪。
院判施針,姜明姝按住蕭景肩側,春芽跪在腳榻旁遞帕子。
太后坐在屏風外,張嬤嬤守著門,福海帶著黑龍司在廊下換防。
蕭景睜眼時,額上全是汗,手指還扣著姜明姝的袖口。
「什麼時辰了?」
姜明姝把帕子按到他額角。
「陛下先別管時辰,先管自己還剩幾口氣。」
蕭景看了她一眼,喉間發啞。
「朕聽見密約了。」
姜明姝手停住。
太后從屏風外站起。
蕭景沒有起身,只把臉側向太后。
「母后瞞得久。」
太后走到榻邊,手指扶住床柱。
「你傷成這樣,還要聽牆角?」
蕭景眼皮半垂。
「這是朕的床?」
姜明姝把藥碗遞過去。
「這是臣妾的床。」
蕭景看向她。
「那朕聽自己的床邊事,也算合規。」
福海在門外咳了一聲,又被張嬤嬤瞥了回去。
姜明姝把藥碗壓到蕭景唇邊。
「陛下再貧,臣妾讓院判加黃連。」
蕭景喝了一口,嘴角繃住。
「已經加了。」
院判跪在屏風外,頭貼著地。
「臣按方加藥。」
姜明姝看向他。
「沒人問你。」
院判馬上閉嘴。
太后看著蕭景喝完藥,神色緩了些,又被銅牌壓回原處。
蕭景把藥碗交給姜明姝,目光落到她袖口。
「銅牌給朕。」
姜明姝沒有動。
太后也看向她。
姜明姝把碗放到案上。
「陛下傷口還在流血,拿密約做什麼?」
蕭景伸出手。
「朕要看清先帝給朕留了多大的坑。」
姜明姝看了他片刻,取出銅牌,放到他掌中。
蕭景手指摸過先帝私印,又停在姜遠山三個字上。
銅牌只剩半枚,後半句缺失。
他看完,把銅牌遞迴姜明姝。
「顧太師手裡那份,不能入宗廟。」
太后開口。
「他若進宗廟,宗室、御史、禮部都會被逼表態。」
蕭景看向福海。
「宗廟守衛是誰的人?」
福海進門,跪在屏風邊。
「陛下,宗廟守衛歸太常寺,太常寺卿林致遠昨日告病,副卿趙淵暫領。」
姜明姝手指在銅牌邊緣停住。
「趙淵是顧太師門生。」
福海點頭。
「黑龍司查過,他妻族與恭王府有田契往來。」
太后冷聲開口。
「顧太師早就把門口鋪好了。」
姜明姝看向蕭景背後的血帶。
「陛下現在不能去宗廟。」
蕭景撐住床沿,剛要起身,傷口牽動,額上又滾出汗。
姜明姝按住他的肩。
「躺回去。」
蕭景抓住她的手腕。
「朕若不露面,顧太師會說朕傷重失政。」
「那就讓他以為陛下傷重。」
蕭景看向她。
姜明姝把銅牌收進袖中。
「顧太師要等您傷重的消息,侄女便送他這個消息。」
太后眼神壓向她。
「你要放消息?」
「放。」
「他會帶密詔進宗廟。」
「侄女要他進。」
太后站起身。
「宗廟不是你拿來設局的地方。」
姜明姝向太后行禮。
「侄女不敢碰宗廟禮制,也不會在宗廟內動刀。」
她抬起臉。
「侄女只讓顧太師拿著密詔,走到宗廟門前。」
蕭景閉了閉眼,像在忍痛,隨即開口。
「門前拿人,名正言順。」
太后看向蕭景。
「你也由著她?」
蕭景握住姜明姝的手。
「朕現在由不得自己。」
姜明姝用帕子按了按他額角。
「陛下倒有自知。」
太后看著兩人相扣的手,佛珠在掌心停住。
過了片刻,她坐回圓凳。
「顧太師不會只帶密詔。」
姜明姝點頭。
「他還會帶人證。」
「什麼人證?」
「當年見過密約的人。」
太后臉色一沉。
「先帝身邊的內侍大多處置了。」
姜明姝看向張嬤嬤。
「還有沒有漏網的?」
張嬤嬤走進來,手裡的佛塵壓在臂彎。
「有一個。」
太后看向她。
張嬤嬤跪下。
「奴婢當年奉太后懿旨清點乾安宮舊人,有個掌印內侍叫魏忠,送去皇陵守燈。」
蕭景眼神落到福海身上。
福海立刻伏地。
「奴才這就讓黑龍司去皇陵。」
姜明姝開口。
「來不及。」
福海停住。
姜明姝看向窗外。
「顧太師若要用人證,魏忠已經在京中。」
太后手指一緊,佛珠線崩開,幾顆珠子滾到地面。
張嬤嬤彎腰去撿,太后抬手止住她。
「查宮門。」
福海轉身出去。
蕭景用手指敲了敲床沿。
「顧太師要入宗廟,需太常寺開門,禮部驗詔,宗室陪同。」
姜明姝接話。
「還要御史見證。」
太后看向她。
「御史里也有顧黨。」
「有。」
姜明姝走到案邊,取過紙筆。
「讓順嬪的崔家遞消息,顧太師手裡有先帝遺物,明日會在宗廟前替宗室討公道。」
太后眼神一變。
「你要把人都引過去?」
姜明姝落筆。
「誰去,誰就是等密詔翻案的人。」
蕭景看著她。
「朝臣去得太多,場面會壓不住。」
姜明姝把紙吹乾,交給春芽。
「那就讓他們帶著自己的把柄去。」
春芽接過紙,轉身出門。
太后盯著她。
「你又查到了什麼?」
姜明姝從案下取出一摞帳冊。
「削藩那日,各府送禮,禮單入了庫。臣妾看過,裡面有幾份禮太會挑時候。」
蕭景看向她。
「你把朕的禮拆了?」
「陛下給臣妾了。」
「朕只給你看。」
姜明姝翻開帳冊。
「臣妾看得細。」
太后抬手揉了揉額角。
「這時候還搶禮。」
姜明姝把一張禮單遞給太后。
「襄王送來三箱經書,書頁夾著太常寺舊牌。」
又遞一張。
「岐王送來玉佛,底座藏著宗廟門鑰拓印。」
蕭景眼神沉下。
姜明姝繼續翻。
「晉王送鹽場帳冊,卻漏了一頁,那頁記著皇陵守燈內侍的供銀。」
太后拿著禮單,手腕微微發顫。
「他們嘴上恭賀,手裡還給顧太師留路。」
姜明姝合上冊子。
「這就是困難。」
她看向蕭景。
「顧太師手裡有密詔,宗室手裡有鑰匙,御史手裡有彈章,太常寺有人開門。」
蕭景手指抓住被面,傷口又透出血。
姜明姝走過去,按住他的肩。
「陛下別動。」
蕭景盯著她。
「朕要親自去。」
姜明姝俯身,額頭幾乎碰到他額角。
「陛下若敢從這張床上爬下去,臣妾就把帳帶拿來。」
太后看了她一眼。
姜明姝直起身。
「臣妾是說綁傷口。」
蕭景嘴角動了一下,隨即被疼意壓回去。
「你去?」
「臣妾去。」
「宗廟門前,御史會咬你干政。」
姜明姝把宸妃印放到案上。
「臣妾不干政,臣妾送先帝遺物去宗廟核驗。」
太后看著她。
「你拿銅牌去?」
「拿。」
「顧太師要的就是銅牌。」
姜明姝把銅牌放入一隻木匣,合上匣蓋。
「侄女給他看匣,不給他看牌。」
蕭景伸手抓住她衣袖。
「姜武跟你去。」
「姜武太顯眼。」
「黑龍司跟你去。」
「跟。」
太后開口。
「哀家也去。」
姜明姝看向太后。
太后扶著木杖起身。
「顧太師當年拿密詔壓哀家,今日該讓他看看,哀家還沒死。」
蕭景看著太后,眼底有一瞬停頓。
「母后。」
太后沒有看他。
「你躺著,別給哀家添亂。」
蕭景沉默片刻,手指鬆開姜明姝袖口。
「福海。」
福海從門外回來,手裡捧著密報。
「陛下,宮門查到了。皇陵守燈內侍魏忠,昨夜以病重為名入京,落腳太常寺後巷。」
姜明姝接過密報,看完後遞給太后。
太后木杖敲上地面。
「傳哀家懿旨,明日辰時,哀家攜宸妃往宗廟奉香。」
蕭景看向姜明姝。
「顧太師會來。」
姜明姝把木匣抱在懷裡,走到榻邊,彎腰替他掖好被角。
「陛下睡一覺。」
蕭景扣住她指尖。
「回來。」
姜明姝看著他的手,片刻後把自己的護身符塞進他掌中。
「臣妾的東西還在陛下這裡,陛下別想賴帳。」
蕭景握住護身符,眼皮漸漸垂下。
太后走到門邊,回頭看了姜明姝一眼。
「明日宗廟門前,顧太師若拿出先帝密詔,你準備怎麼辦?」
姜明姝把木匣壓在掌中。
「他敢拿出來,侄女就讓他親手把顧家送進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