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醒來時,頤華殿的藥爐還在響。
姜明姝坐在榻邊,手裡捧著藥碗,袖口垂下,遮住左腕。
院判隔著屏風候著,福海蹲在門邊,把藥方看了三遍,又把紙折回去。
蕭景眼皮掀開,視線先落到她袖口。
姜明姝把藥匙遞到他唇邊。
「陛下醒了就喝藥。」
蕭景沒有張口,手指摸到她袖邊,往外扯了一下。
姜明姝用被角擋住左手。
「陛下先管自己的背。」
蕭景指腹扣住被角,把那截袖口從被下帶出來。
護腕上的布帶乾淨,只有前日滲過的舊痕。
他看了片刻,手才鬆開。
姜明姝把藥匙壓到他唇邊。
「看完了?」
蕭景張口含住藥匙,卻沒有鬆開,眼睛仍盯著她。
姜明姝手腕停在半空。
藥汁沿著匙沿沾到他唇角。
福海在門邊伸了伸脖子,又縮回去。
姜明姝把碗放到案上,抽了兩回藥匙,沒抽出來。
「陛下若不喝,臣妾讓院判換漏斗。」
蕭景鬆口,藥匙碰到碗沿,發出聲響。
院判在屏風外跪直了些。
姜明姝拿帕子擦過蕭景唇角,又把藥碗端回來。
蕭景喝下一口,喉結滾動,背上布帶跟著牽了一下。
他手指壓住榻沿,額邊冒出汗。
姜明姝放下碗,扶住他肩側。
「疼就別動。」
蕭景緩過那陣勁,手掌反握住她手腕。
姜明姝看著他。
他沒有鬆手。
屋裡靜下來,藥爐聲從外頭傳進來,春芽端著熱水站在屏風邊,也不敢上前。
蕭景的眼睛落到她袖裡。
姜明姝把手抽回,帕子疊好,放到藥碗旁。
「陛下想問什麼,直接問。」
蕭景半伏在枕上,嗓音帶著傷後的澀。
「先帝密約,你知道多少?」
姜明姝沒有馬上答。
她伸手把藥碗拿起,又遞到他唇邊。
「陛下先喝完。」
蕭景看著她,沒有張口。
姜明姝把藥碗收回,案上瓷底碰木面。
「陛下知道多少?」
蕭景的手指在被面上點了一下。
太后昨夜問過這事,姜明姝也問過這事。
可他此刻醒著,眼中已經沒有昏睡時的鈍意。
他看著她,像要從她臉上翻出一句假話。
姜明姝沒有躲。
她把袖中的木匣取出,放到榻邊小案上。
匣蓋沒開。
蕭景的目光落在匣上。
「顧太師手裡那份密詔,朕登基第二年就知道。」
屏風外傳來福海吸氣聲。
姜明姝眼睫動了一下。
她沒有碰木匣,只把藥碗推遠。
「陛下知道?」
蕭景點頭,動作牽著背傷,布帶下又滲出一點血。
姜明姝按住他肩。
「別點頭,嫌血多?」
蕭景看著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黑龍司在乾安宮舊檔里找到過一頁殘紙,上面有先帝私印,也有姜遠山三字。」
姜明姝手指緩緩收住。
「陛下藏了多久?」
「三年。」
她看向他。
福海跪在屏風外,頭已經快貼到地上。
蕭景繼續開口。
「朕查過皇陵守燈內侍,查過太常寺舊印,也查過顧太師府中換過幾批管事。」
姜明姝拿起帕子,按在他背後滲血處。
「陛下查了這麼多,仍把臣妾封成宸妃,送進頤華殿。」
蕭景沒有避開她的話。
「朕要顧太師動。」
姜明姝的手停住。
「拿我動他?」
「拿姜門動他。」
她把帕子壓得更實。
蕭景肩背收緊,手掌抓住床沿。
姜明姝盯著他背後的布帶,片刻後鬆了力道。
「陛下倒敢說。」
蕭景閉了閉眼,又睜開。
「朕若說只想護你,你會信?」
姜明姝拿起藥碗,送到他唇邊。
「陛下先別把藥氣浪費在哄人上。」
蕭景喝了兩口,眉間肌肉壓住。
姜明姝等他咽下,才放下碗。
「臣妾不信。」
蕭景的指尖碰到她袖口,停在那裡。
「朕也沒指望你信。」
姜明姝看著那根手指。
那隻手前兩日替她接過毒箭,又在林中替她擋刀。
可這隻手也曾把她推上頤華殿的風口。
她用帕子擦手,擦到指縫時停了一下。
「陛下知道密約,卻裝作不知道,讓顧太師以為自己還握著底牌。」
蕭景看著她。
「顧太師藏了多年,只有被逼到退路斷盡,才會把密詔拿出來。」
「所以陛下削藩,逼宗室斷糧,逼顧太師失勢。」
「也是逼姜門入局。」
蕭景沒有否認。
姜明姝把藥碗遞給春芽。
春芽接過時,碗壁碰到托盤,發出一聲輕響。
姜明姝坐回榻邊。
「我父親的死,也在陛下局裡?」
蕭景的手指停住。
屏風外連藥爐聲都似乎被人壓住。
蕭景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朕沒有讓韓照放箭。」
姜明姝眼睛落在他臉上。
「臣妾問的是,我父親會不會死,在陛下算里占了幾分。」
蕭景撐著榻沿,似乎想靠近她。
背傷扯住他,血色從布邊沁出。
姜明姝抬手把他壓回去。
「陛下別拿傷口逃話。」
蕭景眼底有血絲,手掌覆住她的手背。
「朕算到顧太師會動姜家軍權,算到韓照會查兵部暗帳,算到恭王會借宗室彈劾你。」
姜明姝沒有動。
蕭景的喉結滾了一下。
「朕沒有算到靖國公會死。」
姜明姝看著他很久,隨後把手抽出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縫合上。
殿外風聲停在窗紙外。
「陛下這句話,臣妾先收下。」
蕭景看著她背影。
「收下,不信?」
姜明姝回到榻邊,拿起銅牌木匣。
「臣妾信證據。」
她打開匣蓋,半枚銅牌露出來。
蕭景的目光停在銅牌上。
姜明姝把匣子遞到他面前。
「陛下既然早知密詔存在,那也該知道,顧太師今日不會只去宗廟。」
蕭景手指碰上匣沿。
「他還會去太常寺。」
「魏忠在太常寺後巷。」
「趙淵會開門。」
「御史會遞彈章。」
姜明姝合上匣蓋。
「宗室會跪在宗廟前,拿先帝遺命逼陛下。」
蕭景盯著她。
「你準備怎麼拆?」
姜明姝把匣子收回袖中。
「讓他們跪。」
蕭景眼皮動了動。
「你要把人全放到宗廟門前?」
「跪得整齊,抓得也方便。」
姜明姝看過去。
福海趕緊伏地。
「奴才嗓子有藥氣。」
蕭景唇角動了一下,隨即被傷口壓住。
姜明姝俯身替他把被角掖回。
「陛下躺好。」
蕭景抓住她手指。
「你去宗廟門前,不許進宗廟。」
「臣妾守規矩。」
「不許追顧太師。」
「臣妾讓別人追。」
「不許把自己送到箭前。」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這話,是寫給自己看的?」
蕭景手指收緊。
「姜明姝。」
她把自己的手抽回,只留下帕子塞進他掌心。
「臣妾明白。」
蕭景看著掌心的帕子。
帕角繡著姜字,邊上沾著他背上的血。
他沒有再攔。
姜明姝叫春芽進來換藥,又把福海叫到屏風內。
福海跪到榻邊。
姜明姝將一張紙遞給他。
「太極殿今夜照常點燈,御案上擺奏摺,門前多放兩批太醫藥箱。」
福海接過紙。
「娘娘要讓外頭以為陛下還在太極殿?」
蕭景看了福海一眼。
福海把話吞回去,換了句。
「奴才這就去擺。」
姜明姝又看向院判。
「你留在頤華殿,太極殿送兩名小太醫過去,嘴上只說陛下起熱。」
院判伏地。
「臣遵旨。」
蕭景看著她安排完,眼底壓著一層未出口的話。
姜明姝走回榻邊。
「陛下還有話?」
蕭景把帕子按在掌中。
「密約的事,朕會給你交代。」
姜明姝的目光落在他背後的傷口。
「先活過今晚。」
蕭景伸手抓住她袖口。
「你回來,朕就活。」
姜明姝把他的手放回被中。
「陛下拿命訛人,帳記得挺會。」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屏風旁又停住。
蕭景看著她。
姜明姝沒有回身。
「臣妾的父親,不能白死。」
蕭景掌中的帕子被他按住。
「朕知道。」
她走出內寢,殿門合上。
蕭景看著門縫,久久沒有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