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走出內寢時,太后已經在偏廳等她。
張嬤嬤站在門側,手中托著佛珠,斷掉的線已經重新穿好。
春芽捧著木匣跟在姜明姝身後,眼睛還紅著,卻把腰背挺住。
太后看見她出來,目光先掃過她袖口。
「皇帝醒了?」
姜明姝行禮。
「醒了,也問了密約。」
太后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他知道了?」
姜明姝把木匣放到案上。
「陛下登基第二年就知道。」
張嬤嬤手中的佛珠晃了一下。
太后看向內寢方向,臉上沒有怒色,只有眼角壓出的紋路。
「哀家瞞他,他也瞞哀家。」
姜明姝沒有接這句話。
太后坐下,木杖靠在案邊。
「他說了什麼?」
姜明姝坐到下首。
「他說,他從黑龍司密檔里查到殘紙,用三年逼顧太師露出密詔。」
太后閉了閉眼。
「他這性子,先帝若活著,父子倆也得拆半座朝堂。」
姜明姝看著木匣。
「姑母,陛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守那份密約。」
太后手中的佛珠滾過兩顆。
「帝王不會容兵權在外五十年。」
「父親守了十多年邊。」
「哀家知道。」
「姜家沒有進中樞。」
「哀家也知道。」
姜明姝抬眼看她。
「那這份密約到底護了誰?」
太后沉默。
偏廳里只有漏刻聲。
過了一會兒,太后伸手拿過木匣,指腹貼在匣蓋上。
「護過先帝,也護過姜家。」
姜明姝看著她的手。
「現在呢?」
太后沒有打開匣子。
「現在它能殺人。」
姜明姝點頭。
「所以顧太師要拿它殺陛下,也殺姜家。」
太后把木匣推回她面前。
「你明日帶它去宗廟門前,便是把刀遞到人群里。」
「侄女會握住刀柄。」
太后看著她。
「你父親出殯還未定日,你已經站到宗廟前了。」
姜明姝手指碰了一下袖中的護腕。
「父親若在,也會讓我去。」
太后的嘴角動了動。
「他確實會。」
門外傳來腳步聲。
福海進來,跪在廳中。
「娘娘,太極殿已經布好,藥箱擺了兩排,小太醫也送過去了。」
姜明姝看向他。
「外頭怎麼傳?」
福海把一封紙條遞上。
「黑龍司放出消息,陛下傷後起熱,太后與宸妃守在頤華殿,明日太后仍按懿旨去宗廟奉香。」
太后抬眼。
「顧太師會信?」
福海把另一封密報遞給姜明姝。
「太常寺後巷有動靜,魏忠被人送進趙淵私宅,顧太師的人也露過面。」
姜明姝展開密報。
紙上寫著趙淵夫人娘家、恭王府舊帳、太常寺門印位置。
她看完,把紙放到燈旁燒了。
「趙淵為什麼替顧太師冒險?」
福海忙道:「趙淵原是顧太師門生,三年前補太常寺副卿時,顧家替他填過虧空。」
姜明姝看向太后。
福海繼續開口。
「他妻族欠下崔氏商行五萬兩,恭王府替他還過,帳單在頤華殿。」
姜明姝把手伸向春芽。
春芽從袖中取出帳冊。
姜明姝翻到其中一頁,推給太后。
「趙淵不是為顧太師盡忠,是怕虧空被查,怕妻族下獄,怕副卿之位沒了。」
太后拿起帳冊,手掌壓在紙頁上。
「這才是好拿的人。」
姜明姝看向福海。
「趙淵若開宗廟門,就讓禮部當場查門印。」
福海點頭。
「奴才記下。」
姜明姝又問。
「御史那邊呢?」
福海遞上名冊。
「有七人遞過密折,請明日核驗先帝遺詔。」
姜明姝翻了兩頁。
「他們都收過顧家銀?」
「有的收銀,有的受門生,有的家中子侄在顧黨府上任事。」
太后冷笑了一聲。
「嘴上祖制,袖裡銀票。」
姜明姝把名冊合上。
「明日讓他們先跪。」
福海看著她。
「娘娘要當場拿人?」
「先聽他們說完。」
太后看她。
「你想讓他們把顧太師的話說出口。」
姜明姝點頭。
「他們越急,罪名越全。」
福海退下後,姜明姝拿起木匣往內寢走。
太后叫住她。
「你還要去見皇帝?」
姜明姝停步。
「有些話,得趁陛下醒著說。」
內寢里,蕭景沒有睡。
院判剛換過藥,背上布帶重新纏緊,他伏在枕上,手裡還壓著那條帕子。
蕭景看著匣子。
「你不帶走?」
「陛下打算怎麼處置這半塊銅牌?」
蕭景沒有打開匣子。
他的手指收在匣面上,木紋被他按出聲響。
「顧太師手裡的密詔若是真的,銅牌可以補全密約。」
「若是假的呢?」
「那就讓他死在偽造先帝遺詔上。」
姜明姝坐在榻邊。
「陛下想過另一條路嗎?」
蕭景看向她。
「你說。」
「密詔是真的,密約也是真的。」
蕭景手指停住。
姜明姝看著他。
「先帝給姜家五十年兵權,父親守約,姜家守邊,陛下登基後要收兵,顧太師要借密約逼您,宗室要借密約分權。」
她把匣子往他手心推近。
「這半塊銅牌對陛下,是先帝壓下的舊帳。」
蕭景沒有接話。
姜明姝繼續開口。
「對臣妾,是父親用命留下的證據。」
蕭景喉間動了動。
「朕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那份密約。」
這句話落下,內寢外的春芽手指一抖,托盤碰上門框。
姜明姝沒有看門外。
她只是看著蕭景。
「臣妾猜到了。」
蕭景眼底壓著暗色。
「你不怒?」
姜明姝伸手,把他背後滲出的血用帕子按住。
「陛下是皇帝,皇帝要兵權,不奇怪。」
蕭景看著她按傷的手。
「你父親死了。」
「所以臣妾還坐在這裡,沒有走。」
蕭景的手指微動。
姜明姝把帕子換下,丟進銅盆。
「陛下可以不認先帝的詔。」
她站起身,整理袖口。
「但不能不認父親的血。」
蕭景握住木匣,指節發白。
姜明姝沒有等他回話。
她走到屏風旁,又停住。
「臣妾先去安排追捕顧太師。」
蕭景的目光跟著她。
「你帶黑龍司。」
「帶。」
「帶姜武。」
「帶一半。」
「還有你那只會拆門的丫頭。」
春芽在門外一愣。
姜明姝看向門口。
「陛下點名了,春芽,謝恩。」
春芽抱著托盤跪下。
「奴婢謝陛下,奴婢今日不拆門,奴婢拆顧太師的退路。」
蕭景嘴角動了一下,背傷牽住他,他又把笑意壓回去。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躺好,別扯傷口。」
蕭景握著木匣。
「你回來前,朕不會死。」
姜明姝把門帘放下。
「陛下這話,臣妾也記帳。」
她出了內寢,太后已經起身。
張嬤嬤替太后披上外袍,木杖落在地上。
姜明姝走到偏廳,向太后行禮。
「姑母,辰時出宮。」
太后看她。
「你把銅牌留給皇帝了?」
「留了。」
「你拿什麼去宗廟門前?」
姜明姝從袖中取出另一隻匣子。
太后看著她。
「空匣?」
姜明姝合上袖口。
「給顧太師看的匣子,不必裝真東西。」
太后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你父親若看見,怕是要說你心眼都長在袖子裡。」
姜明姝垂眼。
「父親會先問我有沒有吃飯。」
太后的笑意停在嘴邊。
她伸手碰了碰姜明姝肩頭。
「明日去宗廟門前,哀家在你前面。」
姜明姝搖頭。
「姑母在車中。」
太后手指一頓。
「你安排哀家?」
「侄女請姑母壓陣。」
太后看著她的眼睛,最終沒有再爭。
「好。」
夜色往後退時,頤華殿外的宮人已經換上奉香儀仗。
太常寺方向傳來報更聲。
姜明姝站在廊下,看著黑龍司遞來的新密報。
顧太師的人進了趙淵宅。
魏忠也在。
可密報最後還有一行字。
鄭家商道的車隊,子時出京,走向涼州。
姜明姝把密報合上。
「他要兩邊走。」
春芽扶著藥箱站在她身後。
「娘娘,顧太師在宗廟,車隊又是誰?」
姜明姝看向宮牆外。
「密詔未必只有一份。」
她把密報交給姜武。
「偏殿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