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門合上後,姜武卸下長刀,單膝跪在地上。
他身後的兩名死士抬著鐵箱入內,箱底落地,發出悶響。
春芽守在門邊,手裡抱著藥箱,眼睛盯著姜武的刀。
姜明姝坐在案後,袖口壓著一隻空匣。
「父親臨終前,還交代了什麼?」
姜武從懷中取出一卷名冊,雙手呈上。
「國公爺命屬下帶五百死士入京,只聽娘娘調遣。」
姜明姝接過名冊,沒有翻得太急。
每一頁寫著姓名、出身、暗號、藏身處,末尾蓋著姜遠山私印。
她手指在印上停了一下。
「這些人入京,誰知道?」
「許將軍知道水路,屬下知道京中,國公爺沒有告訴第三人。」
姜明姝翻到最後。
「太后也不知道?」
姜武垂眼。
「國公爺說,宮裡的人都有宮裡的路,姜門的命要留一條自己的路。」
春芽看了姜明姝一眼。
姜明姝沒有出聲。
她把名冊合上。
「暗線圖呢?」
姜武打開鐵箱,取出一張羊皮圖。
圖上標著京城水門、河渠、驛站、糧行、藥鋪、鄭家商道暗倉。
還有三處紅點,從京城通往涼州。
姜明姝看著紅點。
「驛站暗道。」
姜武點頭。
「國公爺說,顧太師出逃,必走兩路。」
他取出三封信,放到案上。
信封上分別寫著太后、明姝、蕭景。
姜明姝看著那三個名字,手指沒有馬上去碰。
屋裡靜了片刻。
春芽走上前,把燭火撥亮。
姜明姝先拿起寫給自己的那封。
封泥上有靖國公印。
她拆開信,紙頁展開,姜遠山的字壓在紙上。
信中沒有寒暄。
顧仲衡若逃,水路由鄭家接應,陸路混西域使團,關市之後換北狄馬隊,三日內可到涼州外驛。
信中還寫,姜武已封水路,涼州方向需她自斷。
信末只有一句。
明姝,留在皇帝身邊,別把背後交給顧黨。
姜明姝看著那行字,手指按在紙邊。
春芽眼睛又紅了,忙把臉偏向藥箱。
姜武跪在地上,肩背沒有動。
姜明姝把信折回,放到袖中。
「父親讓你封水路,封到哪一步?」
「河渠三道閘口已換姜門人,鄭家兩處暗倉已燒,昨夜抓到替身兩個,主使未在。」
「顧太師沒有走水路。」
「屬下失職。」
姜明姝看向他。
「他若那麼好抓,也活不到今日。」
姜武從箱中又取出一枚黑牌。
「國公爺留下西北暗線分布圖,三營外,還有糧草、馬場、軍醫、商道。」
姜明姝接過黑牌。
「暗線聽誰?」
「認黑牌,認娘娘手中骨哨。」
姜明姝把黑牌壓到案上。
「從京城到涼州,有幾處能換馬?」
姜武走到羊皮圖前,手指點過三處紅點。
「青石驛、白榆驛、狼口鋪。」
「鄭家商道會走哪處?」
「青石驛有糧倉,白榆驛有藥鋪,狼口鋪靠近關市,三處都有可能。」
姜明姝看著圖。
「顧太師若帶密詔,不會把自己放在車隊裡。」
姜武看向她。
「娘娘的意思是?」
「車隊是餌,宗廟也是餌。」
春芽沒忍住開口。
「那真東西在哪?」
姜明姝的手指停在圖上皇陵方向。
「魏忠。」
姜武眼神動了一下。
「皇陵守燈內侍?」
「顧太師要人證,也要詔書,密詔若藏在魏忠身上,比藏在車隊裡穩。」
姜武抱拳。
「屬下去太常寺拿人。」
姜明姝搖頭。
「太常寺明日要用來釣顧太師。」
她把羊皮圖捲起一半,露出涼州三處紅點。
「你帶兩百人,封青石驛、白榆驛、狼口鋪的暗道。」
姜武應下。
「抓車隊,不殺人。」
姜武停了一下。
姜明姝看他。
「活口能開口,死人只能閉嘴。」
姜武抱拳。
「屬下記下。」
姜明姝又取出一封信,遞給春芽。
信封上寫著蕭景二字。
「送入內寢,交給陛下。」
春芽接信,看了一眼太后的那封。
「娘娘,太后那封呢?」
姜明姝把寫給太后的信按在掌下。
「先留著。」
春芽嘴唇動了動,沒有多問,抱著信出門。
姜武看見她把信扣下,垂著眼,沒有開口。
姜明姝看向他。
「你覺得我該交給姑母?」
姜武把手放在膝上。
「國公爺寫了,便是要送。」
「父親還讓我留在皇帝身邊。」
姜武沉默。
姜明姝把太后的信收進袖中。
「可他沒告訴我,姑母當年在密約里站哪一邊。」
姜武開口。
「太后護過姜門。」
「也護過皇權。」
姜武的手指壓住膝頭。
「娘娘要防太后?」
姜明姝看著他。
「我要防所有會替大局犧牲姜家的人。」
偏殿外傳來腳步聲。
春芽回來了,臉色有些發白。
「娘娘,陛下看了信。」
姜明姝看向她。
「陛下說什麼?」
春芽把一枚玉令遞上。
「陛下讓奴婢把黑龍司半令交給娘娘。」
姜明姝接過玉令。
玉令還帶著掌心餘溫。
春芽又道:「陛下還說,靖國公給他的信,他看完會收好,等娘娘回來親自討。」
姜明姝把玉令放到案上。
「他背上有傷,還會討債。」
春芽小聲道:「陛下還讓奴婢帶一句。」
姜明姝看她。
春芽硬著頭皮學蕭景的話。
「他說,帳帶先留著,別便宜顧太師。」
姜武眼皮跳了一下。
姜明姝按了按額角。
「他燒還沒退?」
春芽點頭。
「院判說退了一點。」
姜明姝把玉令遞給姜武。
「黑龍司會配合你,但姜門死士不進宗廟,不碰祭器,不動太常寺正門。」
姜武接令。
「屬下明白。」
姜明姝指向羊皮圖。
「兩百人去涼州三驛,五十人盯鄭家餘下商號,一百人散在宗廟外三條街,不露姜旗。」
姜武記下。
「剩下的人呢?」
「守頤華殿。」
姜武看向內寢方向。
「守陛下?」
「守陛下,也守姜家留在宮裡的命。」
姜武抱拳,起身退到門邊。
姜明姝叫住他。
「姜武。」
他停步。
姜明姝把骨哨放到他手中,又推回去。
「父親給我的東西,我不全拿。」
姜武看著骨哨。
「娘娘?」
「你拿著半支哨。」
她從發間取下一枚金簪,用簪尖劃開骨哨繫繩,將骨哨分成兩段。
一段留在案上,一段遞給姜武。
「你若遇險,吹哨。」
姜武接過半支骨哨,喉間動了動,隨後單膝跪下。
「屬下聽令。」
姜明姝看著他退出偏殿。
門合上後,她才拿出太后的信。
信封在燭火下泛著舊蠟痕。
她沒有拆。
春芽站在旁邊,手指絞著藥箱帶子。
「娘娘真不送?」
姜明姝把信放進木匣底層。
「明日宗廟門前,看姑母站在哪裡。」
春芽點頭,又想起什麼。
「娘娘,那魏忠怎麼辦?」
姜明姝把空匣拿起。
「讓魏忠自己走出來。」
「他會嗎?」
姜明姝看向窗外。
「他守燈多年,怕死,也怕無人記得他。」
她把一張紙遞給春芽。
「送到太常寺後巷,給魏忠看。」
春芽展開紙,看見上面只有幾行字。
乾安宮舊人魏忠,若持先帝遺物入宗廟,罪同偽詔。
若交出遺物,太后可保皇陵舊案不追家眷。
春芽看完,眼睛一亮。
「娘娘這是要他反咬顧太師?」
姜明姝合上空匣。
「他不咬,顧太師也會讓他死。」
春芽抱著紙跑出去。
偏殿裡只剩姜明姝一人。
她坐回案前,把父親寫給自己的信又取出來,看了一遍信末那句話。
留在皇帝身邊。
她把信壓回袖中,起身往內寢走。
蕭景已經又睡過去,手裡還扣著靖國公寫給他的信。
姜明姝坐到榻邊,輕輕抽了一下。
蕭景沒醒,手指卻收住。
姜明姝停下動作。
她看著他掌中的信,伸手替他把被角壓好。
「父親給你的東西,臣妾明日再討。」
蕭景在睡中動了動,嘴唇碰出兩個字。
「回來。」
姜明姝的手停在被角上。
片刻後,她把空匣放到枕邊。
「臣妾去抓顧太師。」
殿外天色將明。
太常寺方向,第一聲鐘響傳進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