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第一聲鐘響傳進宮牆時,姜明姝已經把空匣交給春芽。
春芽把匣子抱進懷裡,又把藥箱帶子繞到臂上。
姜明姝走出偏殿,廊下宮人跪了一地,奉香儀仗停在殿門外。
太后坐在鳳輿里,木杖橫在膝上,張嬤嬤替她理好袖口。
姜明姝上前行禮。
太后看見她身後只跟著春芽,手指點了點車沿。
「姜武呢?」
姜明姝把袖口壓住。
「去辦父親交代的事。」
太后看了她片刻,沒有追問,只把佛珠繞回腕上。
「哀家陪你去宗廟,你卻先繞去使團羈押處。」
姜明姝扶住鳳輿邊緣。
「顧太師若有兩條路,西域那條不能空著。」
太后手指停住。
「赫連朔會咬你。」
姜明姝把空匣遞給春芽,又接過黑龍司半令。
「他妹妹在大景,他咬之前要先看牙還在不在。」
張嬤嬤咳了一聲,春芽把頭壓下去,肩膀抖了兩下。
太后用木杖敲了敲車板。
「去吧,哀家在宗廟前等你。」
姜明姝退後半步行禮,帶著春芽轉向宮門。
黑龍司副統領已經備好馬車,車簾外壓著太醫院的藥牌,用來遮人耳目。
春芽上車時把藥箱磕在車門上,藥瓶滾出一隻。
姜明姝伸手接住,放回箱中。
「今日別碎瓶子,碎人就夠忙了。」
春芽抱緊藥箱。
「奴婢記住,先碎顧太師的路。」
馬車從側門出宮,沿著內城道往禮部別院去。
別院外有御林軍守門,西域使臣與隨從被分開看押,馬車與貨箱也貼了封條。
赫連朔站在院中,手腕沒有上鎖,身邊卻圍著四名黑龍司。
寧月坐在廊下,頸側纏著布,手上鏈子拖到腳邊。
她看見姜明姝進門,手指抓住膝上的衣料。
姜明姝沒有看寧月,徑直走向赫連朔。
赫連朔把手放在胸前,按西域禮彎身。
「宸妃娘娘。」
姜明姝停在他面前。
「王子昨夜睡得如何?」
赫連朔看向院門外的御林軍。
「刀聲陪著,不敢睡。」
姜明姝從春芽手中取過骨牌,拋到他懷裡。
赫連朔接住,指腹碰到牌背的十二城路線,臉色變了。
姜明姝看著他的手。
「王子的商隊走哪條路,北狄的細作就埋在哪條路上,是巧合,還是有人在王庭替北狄畫路?」
赫連朔把骨牌翻過來,狼紋貼在掌心。
「這牌不是王庭的東西。」
「路線是。」
赫連朔喉間動了一下。
姜明姝抬手,黑龍司把一捲圖紙掛到院中木架上。
圖上畫著西域使團入京路線,又用紅線標出北狄細作藏身的驛點、商鋪、馬隊。
兩條線幾乎貼在一處。
寧月扶著柱子站起,鏈子碰到石階。
「兄長,十二城的路冊只給過王庭內庫。」
赫連朔回身看她。
寧月的手按住頸側布帶,嘴唇發白。
「內庫掌冊的是阿術。」
赫連朔手指收緊,骨牌邊緣壓進掌中。
春芽看見他手背起筋,往姜明姝身前挪了半步。
姜明姝沒攔,只把目光落回赫連朔臉上。
「阿術是誰?」
赫連朔閉了閉眼。
「王庭內侍,管通行牌,也管商隊路冊。」
姜明姝走到圖前,用骨哨半段點住其中一處紅圈。
「周崇拿著你們王庭通行牌入京,蒙面侍女身上帶著北狄狼牌,路線又從你們內庫流出。」
赫連朔的下頜繃住。
姜明姝把骨哨收回袖中。
「王子現在還想說,西域只是被牽連?」
赫連朔看向她。
「王庭需要糧道,不會替北狄鋪路。」
「可有人替北狄賣了王庭。」
這句話落下,院裡幾個西域使臣互相看了一眼,又馬上垂下臉。
姜明姝轉身,黑龍司端來一隻托盤。
托盤上放著侍女的毒囊、骨牌、通行牌、周崇身上的殘刀柄。
「這些送到刑部,西域使團全員通敵論處。」
赫連朔手掌扣住骨牌。
寧月一步上前,又被鎖鏈絆住。
「此事與王庭無關,阿術若真背叛,我父王會處置。」
姜明姝看向她。
「公主給烏雲下藥,禮部也會處置。」
寧月眼尾壓住,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頂回去。
赫連朔把骨牌放回托盤。
「娘娘要什麼?」
姜明姝走到石階上,春芽把一封紙遞到她手中。
「王庭中的北狄內應名單。」
赫連朔沒有接紙。
「王庭不會把內庫名冊交給大景。」
姜明姝把紙放在桌上,指尖壓住邊角。
「那大景扣下寧月公主,封關市,斷商約,十二城稅契轉入戶部清查,北狄細作案併入刑部。」
赫連朔的眼神落到寧月身上。
寧月扶著柱子,肩頭微微發顫,卻把鏈子提起,沒讓它再響。
赫連朔走到桌前。
「娘娘拿我妹妹逼我。」
姜明姝看著他取紙的手。
「王子拿商路逼大景時,可問過被北狄箭射死的邊軍?」
赫連朔手停住。
姜明姝繼續開口。
「西域要糧道,大景要邊關安寧,姜家要查出殺父真兇。」
她把紙往前推了一寸。
「交名單,大景歸還寧月,重開關市談判。」
赫連朔看著紙上的條款。
「若王庭查不到內應?」
姜明姝把骨牌拿起,按到圖上。
「查不到,便按查到了卻不肯交算。」
幾個使臣臉色變了,有人忍不住上前。
「王子,此約不能接。」
姜明姝看向那人。
黑龍司拔刀半寸。
那使臣腳步停在原地,喉嚨吞了吞,又退回去。
赫連朔拿起紙,半晌後按下自己的印戒。
「我會寫信回王庭。」
春芽上前收紙。
赫連朔卻沒有鬆手。
姜明姝看他。
「王子還有籌碼?」
赫連朔看向她的腹部,目光只停一息便移開。
「有。」
寧月猛地抬臉。
「兄長。」
赫連朔沒有看她。
「西域聽聞,宸妃娘娘有皇嗣。」
院內一下安靜。
春芽抱著紙的手收緊,黑龍司副統領按住刀柄。
姜明姝沒有退,也沒有遮腹,只看著赫連朔。
「王子想說什麼?」
赫連朔把按了印的紙交給春芽。
「王庭若交名單,也要確認大景會守談判。」
「皇嗣與商約何干?」
「若娘娘有孕,寧月入宮無望,王庭可換和親人選,也可改談糧道。」
赫連朔向前半步,黑龍司的刀又出鞘半寸。
他停住腳。
「若傳聞是假,大景以假孕壓王庭,西域便要重議扣押使團之事。」
姜明姝眼尾動了一下。
寧月抓住鏈子。
「兄長,別說了。」
赫連朔的聲音壓下。
「有人傳信給王庭,說娘娘假借皇嗣,壓下西域,壓下宗室,也壓下後宮。」
姜明姝看著他。
「誰傳的?」
赫連朔沒有答。
姜明姝從春芽手中拿回紙,指尖點了點印戒。
「王子剛按下印,便替別人試探本宮。」
赫連朔嘴角繃住。
「我只為王庭。」
姜明姝走下石階,停在他面前三步。
「你若真為王庭,便該先想想內庫為什麼漏路冊,而不是盯著本宮的肚子。」
赫連朔眼底閃過一抹狼狽。
姜明姝把紙遞迴春芽。
「驗皇嗣可以。」
春芽猛地看向她。
寧月也愣住。
赫連朔抬眼。
姜明姝抬手示意黑龍司收刀。
「等王庭名單送入禮部,寧月下藥案交代清楚,本宮讓太醫院當著西域使臣驗脈。」
赫連朔盯著她。
「娘娘不怕?」
姜明姝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點鬆動。
「本宮怕什麼,怕王子把手伸進宮規里?」
赫連朔沉默。
姜明姝轉身往外走。
寧月忽然開口。
「姜明姝。」
黑龍司看過去。
寧月把鏈子提起,掌心被鐵環勒出紅痕。
「阿術若真是內應,我會寫信給父王。」
姜明姝停步。
寧月看著她,喉間動了幾下。
「我給馬下藥,是我輸不起。」
姜明姝回身。
「公主知道輸字怎麼寫,今日便沒白關。」
寧月臉色一僵,又把頭偏開。
春芽跟著姜明姝走出別院,小聲開口。
「娘娘,他想驗脈,背後肯定有人遞話。」
姜明姝上了馬車,把空匣放到膝上。
「遞話的人,等著本宮慌。」
春芽坐到車門旁,藥箱壓在腿上。
「那娘娘慌嗎?」
姜明姝把車簾掀開一道縫,看向宗廟方向升起的香菸。
「慌。」
春芽眼睛瞪圓。
姜明姝放下車簾。
「怕蕭景聽見,又要拿背傷裝可憐。」
春芽忍了忍,沒忍住笑出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馬車進宮門時,福海已經等在側道。
他手裡抱著一封密報,跑得帽子都歪了。
「娘娘,陛下讓您回頤華殿一趟。」
姜明姝扶著車沿下車。
「宗廟那邊呢?」
福海把密報遞上。
「太后已到宗廟外,顧太師還沒露面,可趙淵開了太常寺側庫。」
姜明姝展開密報,目光停在末尾。
魏忠不見了。
她把紙合上,轉向頤華殿。
「先見陛下。」
福海跟上,跑了兩步又補了一句。
「陛下還說,若娘娘不回,他就下床。」
姜明姝腳步一頓。
「把帳帶拿來。」
「娘娘,奴才覺得陛下還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