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回到頤華殿時,蕭景果然撐著床沿坐起了半身。
院判跪在榻前,手裡拿著藥布,汗順著鬢邊往下滾。
春芽一進內寢就把藥箱放下,衝到榻邊按住床架。
「陛下,您再動,奴婢真要去拿帳帶了。」
蕭景看向姜明姝,手裡還扣著那封靖國公給他的信。
「你教的?」
姜明姝走到榻邊,把他的肩按回枕上。
「臣妾還沒教到拆床。」
蕭景背後的布帶又滲了血,院判連忙上前換藥。
姜明姝看見那點血,手指在袖中收住,又鬆開。
「陛下若想讓顧太師知道你傷口裂了,臣妾現在就命人去宗廟門前敲鑼。」
蕭景看著她。
「赫連朔說了什麼?」
姜明姝坐到榻沿,把按印的文書遞給福海。
福海接過,展開給蕭景看。
蕭景掃過印記,目光停在末尾空出的補條處。
「他答應交內應名單?」
「答應了。」
「條件?」
姜明姝把袖口理平。
「他要驗皇嗣。」
院判手裡的藥布掉進銅盆,水濺到地磚上。
福海捧著文書的手也停住了。
蕭景眼神落到姜明姝腹部,又移回她臉上。
「誰讓他驗?」
「王庭來信,或顧太師遞話,也可能兩邊都有。」
蕭景手指按住床沿。
「他想驗真假。」
姜明姝看著他背後的傷口。
「他不是想驗,是有人讓他驗。」
福海把文書折好,聲音壓低。
「若驗出有孕,西域換和親籌碼,若驗出沒有,西域翻臉說大景欺使團。」
姜明姝點頭。
「王庭若確認臣妾有孕,便會加快和親進度,用寧月換商約。」
她把赫連朔的骨牌放到案上。
「若確認假孕,通敵案就會變成大景構陷西域。」
蕭景閉了閉眼,又睜開。
「顧太師要把宗廟與西域綁在一起。」
姜明姝拿起藥碗,遞到他唇邊。
「陛下先喝藥,再罵人。」
蕭景沒有接碗。
「院判。」
院判膝行上前。
「臣在。」
「配一劑滑脈藥。」
院判的額頭貼到地上。
「陛下,藥可使脈象呈滑,可女子本體無孕,若服藥過量,會傷脾胃。」
姜明姝看向院判。
「能撐多久?」
院判抬起臉,眼睛不敢看她。
「半日,若配合溫補湯劑,可撐到申時。」
蕭景開口。
「不許傷她。」
院判忙道:「臣不敢,臣以太醫院脈案調方,只取脈象,不動根本。」
姜明姝把藥碗放回案上。
「那就配。」
蕭景看向她。
「你答應得倒快。」
姜明姝拿帕子擦掉藥碗邊緣的藥汁。
「赫連朔的刀遞到門口,臣妾總不能拿肚子跟他講情分。」
蕭景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朕的後宮,倒叫西域人驗來驗去。」
姜明姝看他。
「陛下立的靶子,如今有人來試箭。」
蕭景握著信的手緊了緊。
院判背著藥箱退去偏殿配藥,福海跟出去守門。
內寢里只剩春芽在屏風旁翻藥布,翻得盒蓋碰了三回。
姜明姝看了她一眼。
春芽抱著盒子退到門邊。
「奴婢去看看藥,順便看住福海公公別偷吃點心。」
福海在門外差點嗆住。
蕭景等門帘落下,才把靖國公那封信遞給姜明姝。
「你父親寫給朕的。」
姜明姝沒有接。
「陛下看完了?」
「看完了。」
「寫了什麼?」
蕭景把信放到她掌心。
「他要朕護你,也要朕別把姜家逼到顧太師那邊。」
姜明姝拆開信。
信上的字跡與她袖中那封一樣,筆畫壓得很重。
姜遠山在信中寫,顧黨與宗室會借密約反撲,姜家若被逼到皇權對面,西北將成為北狄入口。
信末又寫,蕭景若要收兵權,當先收顧黨之刀,再談姜門之約。
姜明姝看了許久,把信合上。
「父親臨死前,還在替陛下留台階。」
蕭景手掌覆住她放信的手。
「朕會接。」
姜明姝沒有抽手,卻也沒有看他。
「陛下接台階的時候,別踩到姜家的骨頭。」
蕭景喉間動了一下。
「朕記住。」
院判端藥進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腳步在屏風外停了半拍。
春芽接過藥碗,銀針探過,才送到姜明姝手中。
藥汁呈褐色,聞不出異味。
姜明姝端著碗,看向院判。
「喝完多久起效?」
「半盞茶。」
「若太醫換人診脈?」
「脈象仍可過,只要不讓人查血、查藥渣。」
姜明姝點頭,把藥碗送到唇邊。
蕭景忽然扣住她手腕。
「等等。」
姜明姝看他。
「陛下又想改主意?」
蕭景接過藥碗,先用銀針再探了一遍,又看向院判。
「方子寫兩份,一份交福海,一份交宸妃。」
院判伏地。
「臣遵旨。」
蕭景這才把藥碗遞迴。
姜明姝喝下藥,喉嚨被苦味壓住,臉上卻沒有動。
春芽趕緊遞蜜餞。
姜明姝剛伸手,蕭景先拿了一顆,遞到她唇邊。
她看著那顆蜜餞,又看向他纏滿布帶的背。
「陛下傷在背,不在手。」
蕭景手沒收回。
「朕手還能用。」
福海在門外小聲嘀咕。
「陛下手也挺忙。」
春芽一腳踩住他的靴面。
福海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姜明姝接過蜜餞,自己放入口中。
蕭景看著她避開的動作,手指停了片刻,隨後落回被面。
半盞茶後,院判上前診脈。
他指腹搭在姜明姝腕上,過了一會兒,眼裡露出鬆動。
「脈象成了。」
蕭景伸手。
院判忙退開。
姜明姝把手腕遞過去。
蕭景的拇指搭在她脈門上。
他懂些醫理,卻很少親自替人把脈。
指腹停在她腕間,遲遲沒有移開。
姜明姝看著他的手。
「陛下驗出什麼?」
蕭景沒有答。
他的拇指壓著脈搏,那一下下跳動從她腕下傳到他指尖。
姜明姝要抽回手,他卻沒有松。
她看向他。
「蕭景。」
他抬眼,眼底有未退的熱意,也有傷後壓住的痛。
「什麼時候能有真的?」
內寢里一靜。
春芽抱著藥盒,差點把盒蓋扣反。
福海在門外猛地咳了一聲,又被張嬤嬤從廊下瞥了一眼。
姜明姝把手抽回,護腕遮住脈門。
「陛下先把背上的傷養好。」
蕭景看著她後退半步。
「朕記住了。」
姜明姝把袖口整理好。
「陛下記這種帳,倒比記朝臣摺子勤。」
蕭景指尖碰了碰她剛才放手的位置。
「這帳要你來還。」
姜明姝拿起空匣,壓住眼尾那點起伏。
「臣妾先還顧太師的帳。」
蕭景看向她手中的匣子。
「宗廟那邊有動靜?」
福海進來,把新密報遞上。
「太后已經到宗廟門前,趙淵開了側庫,御史七人到了,三位宗室也到了。」
姜明姝展開密報,視線停在一行字上。
「魏忠仍未露面。」
蕭景撐著床沿想起身,姜明姝用空匣壓住他的手背。
「陛下。」
蕭景停住。
姜明姝看著他。
「臣妾不進宗廟,不追顧太師,不站箭前。」
蕭景盯著她。
「再加一條。」
「什麼?」
「不許用自己驗人心。」
姜明姝的手指壓住匣蓋。
「陛下這話,也寫給自己看。」
蕭景沒有反駁。
他伸手從枕下取出一枚小印,遞給她。
「太常寺若拿禮制壓你,用它調太極殿舊檔。」
姜明姝接過小印。
「陛下連舊檔也給臣妾?」
「朕人都在你床上了,舊檔算什麼。」
福海把臉轉向門外。
春芽把藥箱蓋住。
姜明姝的耳根動了一下,隨即把小印收入袖中。
「陛下今日藥里少放黃連了。」
蕭景看著她。
「你回來,朕讓院判少放。」
姜明姝把帘子放下,轉身出門。
她剛走到廊下,黑龍司副統領迎上來。
「娘娘,河渠有報。」
姜明姝腳步停住。
副統領遞上泥封竹筒。
「西側河渠涵洞搜出顧太師鞋履與食物殘渣,腳印往城南走,在廢磨坊斷了。」
姜明姝打開竹筒,看完裡面的水道草圖。
「拿姜家地下水道圖來。」
春芽抱著匣子跟上。
「娘娘不去宗廟了?」
姜明姝看著草圖上城南那處磨坊。
「宗廟是台面,河渠是退路。」
她把黑龍司半令交給副統領。
「傳姜武回來,去城南。」
副統領領命而去。
姜明姝回頭看了一眼內寢門。
蕭景隔著門帘開口。
「朕聽見了。」
姜明姝沒有進去,只隔著門帘回他。
「陛下聽見也躺著。」
門裡傳來一聲短笑,隨後是傷口牽動的悶聲。
姜明姝手指一緊。
院判慌忙進內寢。
春芽看著她。
「娘娘?」
姜明姝收回視線,往殿外走。
「去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