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踏出頤華殿,春芽抱著空匣追到她身側,黑龍司副統領已經把水道草圖鋪在廊下石階上。
姜明姝彎身看圖,指尖點在城南廢磨坊,又移到鄭家舊宅後院那處井標。
「姜家水道圖呢?」
春芽從藥箱底層抽出羊皮卷,攤開時邊角捲起,險些掃到燭火。
副統領伸手壓住圖角,姜明姝把兩張圖並在一處,目光沿著河渠線往下走。
「廢磨坊下面有前朝官渠。」
副統領盯著那條線,喉結滾了一下。
「黑龍司舊檔里沒有這條。」
姜明姝把小印壓在圖上。
「前朝修渠時,鄭家祖上出過銀,後來這段渠就從工部圖冊里沒了。」
春芽抱著藥箱,眼睛瞪了一下。
「出銀還能把渠買走?」
姜明姝把圖捲起,塞進她懷裡。
「有錢能讓帳本改名,鄭家比你會花錢。」
春芽把藥箱往懷裡緊了緊。
「奴婢學到了,回頭買兩斤桂花糕記娘娘帳上。」
副統領嘴角動了一下,又馬上壓住。
姜明姝看向宮門方向。
「姜武到哪了?」
一名黑龍司從牆邊掠入,跪下遞牌。
「姜武已從西街回撤,兩百死士分去三驛,現有一百二十人可用。」
姜明姝接過牌,手指敲在牌面。
「讓姜武帶人入磨坊暗道,黑龍司圍鄭家舊宅,御林軍封城南三街,別驚動宗廟。」
副統領抱拳。
「娘娘,宗廟那邊顧太師還沒露面,太后在車中候著,御史已經開始請驗先帝遺詔。」
姜明姝腳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頤華殿內寢方向。
門帘後沒有動靜,藥爐聲壓在殿內。
「告訴太后,拖。」
副統領應下。
姜明姝上了馬車,春芽也爬上去,把空匣放到膝上,又把藥箱卡在腳邊。
馬車從宮側門出去,車輪碾過石縫,福海派來的小太監追到車旁,手裡抱著一隻食盒。
「娘娘,陛下讓奴才送來。」
春芽伸手接過,打開後看見裡面放著兩塊糕和一包藥丸。
姜明姝看了一眼。
「他讓送糕?」
小太監跪在車旁。
「陛下說,娘娘若又忘了吃,回來他就讓院判把黃連也加進娘娘的藥里。」
春芽把食盒蓋上,嘴角沒壓住。
「陛下這威脅,挺會扎人。」
姜明姝拿起一塊糕,掰下一半塞給春芽。
「吃。」
春芽接住,含糊應了一聲。
馬車行到城南時,街口已經被御林軍接管。
廢磨坊門板半垮,磨盤倒在院裡,乾草堆旁有兩道車轍,車轍邊壓著濕泥。
姜武站在井口旁,身上換了布衣,長刀藏在麻袋下。
他看見姜明姝下車,單膝跪下。
「屬下已查過院內,井下有暗門。」
姜明姝走到井邊,俯身看了一眼。
井壁內側有鐵釘,有人踩過,泥痕從井沿一路拖到牆角。
春芽舉著燈籠湊近,燈火晃了一下。
「娘娘,這鞋印比顧太師的鞋大。」
姜明姝看向她。
「你記得?」
春芽點頭。
「河渠里撿到的鞋,奴婢拿布包過,鞋底有缺口,這裡這一道沒有缺。」
姜武蹲下查看,指腹刮過泥痕。
「至少兩撥人來過。」
黑龍司副統領從院外進來。
姜明姝掃他一眼。
副統領馬上改口。
「牆根有紙灰,灰里有火漆渣。」
姜明姝伸手。
副統領把火漆渣放進帕中,遞到她掌心。
火漆碎成幾塊,上面只剩半個紋路,看不清印。
姜明姝把帕子合上。
「下井。」
姜武接過燈,先跳下去,兩名死士跟在後面。
井底傳來鐵扣開啟聲。
過了一會兒,姜武在下頭開口。
「娘娘,暗門通了。」
姜明姝踩著井壁鐵釘往下走,春芽跟在後頭,藥箱帶子掛住鐵釘,身子頓了一下。
她咬住糕紙,把帶子扯開,又小聲嘟囔。
「這暗道修得缺德,連藥箱都攔。」
姜明姝站在井底,回身把她拉下來。
「別罵渠,渠會帶路。」
春芽把糕紙塞回袖中,抱緊藥箱。
「那奴婢改罵顧太師。」
官渠里積著水,鞋底踩下去發出響。
牆壁上有刮痕,苔痕被蹭開,露出磚縫。
姜武舉燈走在前面,死士沿兩側摸索,黑龍司斷後。
姜明姝一邊走,一邊看著牆上的痕跡。
「這裡有人扶過牆。」
姜武停下,燈往牆面靠。
磚縫裡夾著一縷布纖維,顏色被泥水染過,邊緣帶著暗紋。
春芽從藥箱裡取鑷子夾出布纖維,放到白布上。
「料子不便宜。」
姜明姝看了一眼。
「顧太師常穿青綾袍,袍邊織松紋。」
副統領湊近看。
「娘娘連這個也記?」
姜明姝把白布收起。
「他在太和殿裝了那麼多年長輩,總不能白看。」
姜武繼續往前,渠道開始收窄,人只能側身過。
前方傳來水滴聲,死士在拐角處停下,舉手示警。
姜武壓低身子,抽出短刀,順著牆邊靠過去。
渠道盡頭有鐵柵。
鐵柵橫在出口處,後面隱約能看見鄭家舊宅井壁。
姜武伸手摸了摸柵門,指尖沾到黑灰。
「被焊死了。」
副統領擠到前頭,臉色一變。
「鄭家舊宅那邊沒有報火。」
姜明姝看向鐵柵焊口。
鐵汁沿著柵杆凝住,地上還有半截燒斷的炭條。
「火是從外面燒的。」
姜武手掌按在鐵柵上,柵杆沒有動。
「有人比我們先到。」
春芽舉燈照向地面。
柵門這邊有腳印,來時雜亂,去時也雜亂。
可腳印在鐵柵前打過轉,牆根還有被踢碎的石塊。
姜明姝蹲下,用燈照著牆角。
「顧太師到過這裡,被鐵柵擋住。」
副統領看著那些腳印。
「他折回去了。」
姜武抬手在鐵柵外側摸了一圈,忽然從焊口旁取下一片碎鐵。
碎鐵邊緣帶著半道紋樣。
姜明姝伸手接過。
紋樣只剩一角,線條卻有規制。
春芽湊近看了一眼。
「這不是鄭家的東西。」
副統領臉色沉下。
「也不是黑龍司的。」
姜明姝把碎鐵放進帕子,目光落到鐵柵外側。
「誰知道這條暗道,又不想讓顧太師走?」
渠道里沒人回話。
上頭忽然傳來兩聲短哨。
黑龍司暗探從來路奔來,單膝跪在水裡,水濺到衣擺。
「娘娘,鄭家舊宅搜出兩具屍體,都是顧府護院,舌頭被割,身上沒有信件。」
姜武看向姜明姝。
「滅口。」
姜明姝握住帕子,站起身。
「還有人也在找密詔。」
春芽喉間動了一下。
「那人幫我們堵住顧太師?」
姜明姝看著鐵柵。
「幫自己。」
她轉身往回走。
「回磨坊,把碎鐵送太常寺舊檔查紋,鄭家舊宅繼續搜,別讓宗廟那邊知道顧太師走丟了。」
副統領跟上。
「若顧太師折返,他會去哪裡?」
姜明姝沒有答,走到暗道拐角時停住。
牆上有一道新劃痕,劃痕旁用炭灰畫了一個小圈。
她伸手抹過,指腹沾灰。
「這是顧府暗號。」
姜武看著小圈。
「求援?」
姜明姝把灰抹在帕上。
「棄路。」
春芽抱著空匣,背後起了一層汗。
「顧太師知道這條路走不了,他還會用哪條?」
姜明姝沿著來路看向井口方向。
「他不會去宗廟,也不會走水路。」
副統領沉聲開口。
「西域使團。」
姜明姝把碎鐵遞給他。
「查清誰封了鐵柵。」
她看向姜武。
「你隨我去禮部別院。」
姜武抱拳。
「屬下聽令。」
眾人從井下退出時,城南街口傳來馬蹄聲。
太后那邊的內侍帶來新報,跪在磨坊院中。
「宸妃娘娘,宗廟門前,恭王府舊人也到了。」
姜明姝接過密報,目光停在恭王府三個字上。
帕中碎鐵壓著她掌心。
她看向鄭家舊宅後院的方向,聲音壓在夜風裡。
「原來封路的人,想讓顧太師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