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把密報收進袖中,院外馬匹已經備好,姜武翻身上馬,黑龍司副統領帶人押著碎鐵趕往太常寺舊檔房。
春芽抱著空匣上車,藥箱在腳邊碰了兩下。
「娘娘,恭王府舊人為什麼要堵顧太師?」
姜明姝坐穩,把車簾掀開一角。
「顧太師若入宗廟,密詔一開,削爵諸王收過的銀、借過的門印、藏過的鑰拓都會被帶出來。」
春芽把空匣放正。
「他們怕顧太師供出他們?」
「恭王被關,宗室餘黨還想保府宅和封地。」
姜明姝手指壓在窗沿。
「顧太師活著,他們睡不穩。」
馬車向禮部別院駛去,半路上,黑龍司副統領追來,手裡捧著木盒。
他在車旁疾行,把木盒遞進車內。
「娘娘,碎鐵查到了,紋樣出自宗正寺舊牌。」
春芽打開木盒,裡面碎鐵洗去泥灰,露出半截雲紋和一個殘字。
姜明姝看了一眼。
「宗正寺。」
副統領點頭。
「恭王削爵前,宗正寺丞梁懷受過他舉薦,去年被貶去看守宗室舊卷,今日宗廟門前,他也在。」
姜明姝把木盒合上。
「梁懷想替恭王滅口,搶密詔,再把顧太師丟給我們當屍體。」
副統領握住刀柄。
「屬下去拿梁懷。」
「先別動他。」
副統領一怔。
姜明姝看向車外。
「梁懷若知道我們查到宗正寺,就會讓顧太師死得更快。」
春芽小聲接話。
「娘娘要留著他,讓他繼續急?」
姜明姝點頭。
「急的人會出錯。」
禮部別院前的御林軍正清點西域車馬,赫連朔站在院中,手裡拿著王庭信筒。
寧月坐在廊下,鎖鏈已經換成了宮中軟索,身邊多了兩名女官。
姜明姝進院時,赫連朔看向她手裡的木盒。
「娘娘來查我的車?」
姜明姝把黑龍司半令交給副統領。
「查。」
赫連朔手背繃住。
「我已按印,王庭名單也會送來。」
姜明姝看向他。
「顧太師要借你們的車走。」
赫連朔臉色一沉。
「他敢。」
寧月扶著廊柱站起。
「兄長,藥材車今日要出庫換封。」
姜明姝看向她。
「哪一輛?」
寧月指向院西。
「裝雪參、羌活、龍骨的那輛,底層厚,前日阿木汗說車軸要修。」
赫連朔回身看向一名西域侍從。
那侍從跪下,額頭貼地。
「王子,車軸確實鬆了。」
姜明姝走向院西。
那輛馬車停在牆下,車輪沾泥,封條貼在箱板上,表面沒有破損。
姜武繞車一圈,手掌拍過車廂底板。
聲音到中段時變了。
春芽眼睛一亮,趕緊把藥箱放下,掏出小錘。
「奴婢來。」
姜武看她一眼。
春芽把小錘藏回去。
「奴婢只是拿出來透透氣。」
姜明姝蹲下,手指敲了敲底層夾板。
「新鑿的。」
副統領抽刀撬開邊角,木屑掉下。
夾板內有空格,寬窄正好容人蜷身,裡面鋪著舊毯,還有一隻水囊和半包幹糧。
赫連朔走近,看見暗格,臉上壓出青色。
「誰動了我的車?」
黑龍司押來那個名叫阿木汗的侍從。
阿木汗跪在地上,嘴唇發抖。
「奴才只修車軸,沒人讓奴才鑿格。」
姜明姝看向他的手。
手背有木屑刮痕,指縫裡還有藥粉。
春芽一把抓過他的手腕,用帕子擦下粉末,放到鼻尖前停住,又馬上遞給姜明姝。
「娘娘,是安息香混草灰,遮人味用的。」
姜明姝看著阿木汗。
「誰給你的?」
阿木汗把額頭磕在地上。
「奴才沒有。」
寧月拖著軟索走下台階,停在他面前。
「阿木汗,你母親在王庭內庫做漿洗,你弟弟在阿術手下跑腿。」
阿木汗身子一抖。
赫連朔臉色變了。
姜明姝看向赫連朔。
「王子,內庫漏路冊的人,伸到你車底下了。」
赫連朔走到阿木汗面前,一腳踢翻他身側水囊。
「阿術給了你什麼?」
阿木汗嘴唇哆嗦,眼睛往旁邊西域使臣里瞟。
姜武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抽刀橫在一名使臣面前。
那使臣後撤,袍袖裡掉出一枚蠟丸。
黑龍司上前按住他,蠟丸被春芽撿起,剖開後取出紙條。
紙條上只有八個字。
申時換封,藥車出院。
姜明姝把紙條放到赫連朔手中。
「顧太師沒進來,卻已經有人替他鋪了床。」
赫連朔握著紙,手背筋骨凸起。
寧月看著阿木汗,眼底壓著水,卻沒有開口替他求情。
姜明姝轉向副統領。
「別拆暗格。」
副統領一怔。
「娘娘要留?」
「留。」
姜明姝把夾板放回原位。
「暗格做得這樣合身,不讓顧太師躺一次,可惜了。」
春芽咳了一聲,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赫連朔看著她。
「娘娘要在我的車上設陷阱。」
姜明姝看向他。
「王子想洗乾淨西域,就把車借我。」
赫連朔看向阿木汗,又看向那名被押住的使臣。
「若顧太師不來?」
姜明姝把紙條遞給春芽收好。
「他被官渠堵了路,被宗室舊人追著滅口,他想出京,只剩這輛車。」
副統領抱拳。
「屬下在暗格里裝鐵栓。」
姜明姝點頭。
「夾板合上後從外落鎖,車輪軸心也換。」
姜武接話。
「屬下帶人扮搬運。」
春芽馬上舉手。
「奴婢扮藥童。」
姜明姝看她。
「你會西域話?」
春芽把手放下。
「奴婢扮啞藥童。」
赫連朔看了春芽一眼,臉上的火氣被堵了一下。
寧月忽然開口。
「我也去。」
赫連朔轉身。
「不准。」
寧月提起軟索,走到姜明姝面前。
「阿術借我的人害王庭,我要看他的人被抓。」
姜明姝看向她頸側布帶。
「公主身上還有傷。」
寧月的手按住布帶,眼尾繃著。
「我能走。」
赫連朔壓著聲音。
「寧月,回去。」
寧月沒有看他。
「兄長要商路,我也要臉。」
院中靜了片刻。
姜明姝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
「公主留在院中,明日車隊轉移時站在廊下,顧太師若看見你,會覺得西域還在他掌控里。」
寧月閉了閉眼。
「好。」
姜明姝走到車旁,伸手按住夾板。
「暗格里放半包幹糧,水囊留著,別做得太乾淨。」
副統領記下。
「機關何時裝?」
「現在。」
姜武叫來兩名死士,從車底鑽入,取出細鐵栓、鎖扣和一張薄網。
春芽蹲在旁邊看,眼睛跟著鐵栓轉。
姜明姝掃她一眼。
「別學。」
春芽把手背到身後。
機關裝好後,夾板合上,外頭看不出縫。
副統領讓一名黑龍司鑽入試了一回,夾板落下時鐵栓咔地扣住,裡面的人推了三下,木板沒有動。
姜武拍了拍車輪。
「成了。」
被關在暗格里的黑龍司悶聲開口。
「先放屬下出去。」
春芽湊到車底。
「你先說顧太師會不會後悔?」
車底傳來一聲咳。
姜明姝看了她一眼,春芽忙去開機關。
赫連朔把那名使臣押到姜明姝面前。
「此人交給你。」
姜明姝沒有接。
「交給刑部,西域自己遞供。」
赫連朔看著她。
「娘娘還不信我。」
姜明姝把空匣遞給春芽。
「王子先把內庫的蟲子拔出來,再談信。」
寧月站在廊下,看著阿木汗被拖走,手指抓住軟索。
「阿術若在王庭,我會寫信讓父王扣他。」
姜明姝走到她身邊,停了一步。
「公主這回別給馬下藥。」
寧月臉上一僵。
春芽抱著匣子,把笑憋進喉嚨里。
姜明姝看向副統領。
「傳信給太后,宗廟前繼續拖,顧太師今晚不會去宗廟。」
副統領領命。
姜武走近。
「娘娘,顧太師何時會進暗格?」
姜明姝看著藥材車上的封條。
「使團轉移時。」
赫連朔看向她。
「那要等禮部准許。」
姜明姝取出蕭景給的小印。
「陛下已給了舊檔調令,禮部會准。」
副統領接過小印,趕去禮部衙門。
姜明姝站在院中,手指摩挲袖中的信角。
父親的字還壓在紙上。
別把背後交給顧黨。
她看向藥車底層。
「那就讓顧太師自己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