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使團車隊從禮部別院移往城外驛館,御林軍列在街口,黑龍司混在搬運雜役里,姜武披著車夫短褂,站在藥材馬車旁。
姜明姝坐在街邊茶樓二層,帘子垂下半幅,春芽抱著藥箱坐在她身後。
頤華殿那邊一日遞三回信。
蕭景退了熱,背傷仍要換藥,院判每回寫脈案都寫得手抖,福海在信末夾了一張小紙。
小紙上寫,陛下問帳帶何時歸還。
春芽看完紙條,嘴角壓不住。
「娘娘,陛下這是惦記帳帶,還是惦記您?」
姜明姝把紙條折起,放進袖中。
「他惦記挨綁。」
春芽咳了一聲,把藥箱抱緊。
樓下車隊開始動。
赫連朔騎馬走在前頭,寧月站在別院門內,頸側布帶已經換過,她隔著門看車隊,手指抓著門框。
阿木汗和那名使臣已經交給刑部,供詞昨夜送到姜明姝手裡。
阿木汗供出阿術買通西域內庫,顧太師府管事用鄭家銀票接頭,又借宗室舊人打通城南官渠。
供詞還牽出一封王庭密信。
信里有人告訴顧太師,西域使團轉移之日,可以借藥車出京。
姜明姝沒有把信送往宗廟。
她只讓赫連朔親手寫了回信。
車隊走到巷口時,一名挑水老僕從街尾走來,背上佝僂,臉上貼著黃泥,手裡提著兩隻空桶。
春芽從簾縫看見那人,手指碰了碰姜明姝袖口。
「娘娘。」
姜明姝視線落在老僕腳下。
那人走路時左腳外撇,袍角下露出一截乾淨鞋面,鞋底邊緣有缺。
河渠里那隻鞋,也是同樣缺口。
姜武靠在藥車旁,指尖在車轅上點了兩下。
黑龍司暗探沒有動。
老僕在車隊旁停下,水桶撞到車輪。
御林軍喝住他。
「讓開。」
老僕忙彎腰,嘴裡含糊賠罪。
一名西域車夫上前推了他一把。
「滾遠些。」
老僕踉蹌兩步,手指趁亂摸到藥車底板。
姜武沒有看他,只把馬韁往旁邊一帶,車輪擋住御林軍視線。
老僕蹲下撿桶,身子貼近車底。
夾板被從下方頂開一道縫。
他鑽入暗格時,袖中露出一隻銅管邊角,火漆在暗處泛出紅痕。
姜明姝放下茶盞。
樓下藥車輕輕一震。
鐵栓落定。
暗格里傳出一聲悶響,隨即沒了動靜。
姜武抬手,車隊停住。
御林軍圍上來,西域使臣裝作驚慌,赫連朔勒馬回身,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姜明姝從茶樓下來,春芽抱著藥箱和空匣跟在後面。
街口百姓已被清退,刑部的人也趕到,領頭的是刑部侍郎許承。
許承向姜明姝行禮。
「娘娘,人進去了?」
姜明姝看向藥車。
「開。」
姜武拔出短刀,挑開夾板外扣。
鐵栓鬆開後,兩名黑龍司把夾板掀起。
暗格里的老僕蜷著身,臉上的黃泥被汗沖開,露出鬚髮皆白的臉。
他懷裡緊緊抱著銅管,袖下還藏著一枚軍令印。
春芽看清那張臉,眼圈一下紅了,手中的藥箱砰地放到地上。
「顧仲衡。」
街上無人出聲。
顧太師緩緩撐起身,手肘撞到暗格邊,銅管仍被他護在懷裡。
姜武伸手去奪。
顧太師的手按住銅管,眼睛看向姜明姝。
「你父親的女兒,比你父親更狠。」
姜明姝站在車前,裙擺沒有碰到泥水。
「太師輔佐先帝三十年,最後藏在馬車底板里。」
她伸手。
「先帝地下看見,也該嘆一聲。」
顧太師看著她的手,嘴角動了一下。
「姜遠山教出來的女兒,果然會踩人臉面。」
姜明姝沒有接他的話,指尖扣住銅管。
顧太師抓住不放。
姜武刀背壓在他腕上。
顧太師手指僵了一下,銅管被姜明姝取走。
火漆完整,先帝私印壓在封口處。
刑部侍郎許承上前,用托盤接住銅管,又當街驗封。
「火漆未破,私印完整。」
姜明姝看向顧太師。
「軍令印。」
顧太師沒有動。
姜武抓住他衣襟,將人從暗格里拖出。
顧太師摔在地上,發冠歪了,白髮散在肩上。
姜武從他內衣夾層搜出一枚軍令印,印面沾著汗,邊角還有血跡。
春芽衝上前,伸手要打,手在半空停住。
姜明姝看了她一眼。
春芽眼眶通紅,手指發抖,最後一把奪過旁邊御林軍手裡的繩子,扔到顧太師身上。
「綁他。」
御林軍上前,將顧太師雙手反縛。
顧太師看著姜明姝。
「你想替父報仇,就該在這裡殺了老夫。」
姜明姝把軍令印放進另一隻托盤。
「殺你容易。」
她走近一步。
「讓你在宗廟前,把勾結北狄、偽造兵部暗記、截殺靖國公的事一件件吐出來,才算對得起我父親入京的棺。」
顧太師眼皮壓下。
「你沒有證據證明韓照奉我之命。」
許承遞上一份供詞。
「韓照副將已招,兵部弩機由顧府管事調出,北狄鐵砂經鄭家商道入京,顧府帳房收過鄭家銀票三十萬兩。」
顧太師看向許承。
「許承,你父親當年是老夫門生。」
許承手指收緊,又向姜明姝行了一禮。
「下官父親已死,許家現吃朝廷俸祿。」
姜明姝看了許承一眼。
「許侍郎這話,刑部記進案卷。」
許承抱拳。
「下官遵命。」
顧太師掃過眾人,目光最後落在赫連朔身上。
「王子也要賣老夫?」
赫連朔騎在馬上,手裡按著韁繩。
「太師借我王庭內庫,借我妹妹,借我商隊,問我為何不讓你走?」
顧太師笑了一聲。
「西域要糧,大景要權,姜家要兵,誰又比誰乾淨?」
寧月從別院門內走出,身邊女官攔了一下,她卻把軟索往腕上繞住,走到赫連朔身後。
「你給烏雲下藥的人,已經招了。」
顧太師看向她。
寧月的手按著頸側布帶。
「我輸給姜明姝,是我的事。」
她看著顧太師。
「你拿我做刀,就是你的事。」
赫連朔側目看她,手指收了收,又沒有打斷。
姜明姝將銅管交給許承。
「送宗廟門前,請太后、宗室、禮部、御史共驗。」
許承領命。
顧太師忽然開口。
「姜明姝,你以為密詔只有這一管?」
姜明姝腳步停住。
春芽臉色一變。
姜武刀背壓住顧太師肩頭。
顧太師被壓得彎下腰,嘴角卻動了一下。
「你父親當年也這樣,以為拿住一份帳,就能拿住人心。」
姜明姝回身看他。
「太師還有話,留到宗廟說。」
顧太師盯著她袖口。
「姜太后當年親手看過密約,她告訴你幾分?」
街上風過,車簾動了一下。
春芽看向姜明姝,手指抓住藥箱帶。
姜明姝臉上沒有變,只把袖中的太后那封信按了一下。
「挑撥的話,也留著。」
顧太師被御林軍押上囚車。
他坐進囚車時,忽然看向城門方向。
一支羽箭從巷口飛來,擦過囚車木欄,釘在車柱上。
姜武一步擋到姜明姝身前,黑龍司同時拔刀。
副統領追入巷中,很快帶回一隻斷箭。
箭尾綁著紙條。
春芽接過紙條,展開後臉色發白。
姜明姝拿過來看。
紙上寫著,魏忠在宗廟鐘樓。
顧太師靠在囚車裡,眼神沉了下去。
姜明姝把紙條合上,看向宗廟方向。
「走。」
春芽抱起藥箱,追在她身後。
「娘娘,顧太師抓到了,魏忠又是誰的人?」
姜明姝上馬車,手指按住太后那封未拆的信。
「去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