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往宗廟去時,姜明姝把紙條壓在掌中,另一隻手按住袖裡的太后信。
春芽抱著藥箱,眼睛盯著車簾外的街影,腳尖在車板上點了兩下又停。
「娘娘,魏忠在鐘樓,他敢露面,背後必有人推他。」
姜明姝把紙條折起,塞進空匣夾層。
「他敢上鐘樓,就說明他手裡還有東西。」
姜武騎馬貼著車側,隔著車窗開口。
「娘娘,宗廟外御史還在鬧,請開詔,請驗印,請太后聖裁。」
姜明姝掀開車簾,看向遠處宗廟檐角。
「讓他們鬧。」
「他們鬧得越久,顧太師的供詞越值錢。」
宗廟門前,太后的鳳輿停在石階下。
禮部官員列在門側,御史七人跪在香案前,三名宗室舊人捧著宗譜,口中一遍遍請驗先帝遺命。
張嬤嬤立在鳳輿旁,手裡佛珠轉到一半,看見姜明姝下車,指尖停住。
太后隔著車簾看她。
「人抓到了?」
姜明姝行禮,把顧太師的銅管交給許承,又把軍令印遞給禮部尚書。
「顧仲衡在西域藥車暗格中被拿,身上帶先帝密詔銅管,也帶兵部軍令印。」
御史中有人抬身,膝蓋挪過蒲團。
「宸妃娘娘,先帝密詔事關國體,豈能由後宮先接?」
姜明姝看向他。
「顧太師藏詔潛逃,御史台不追人,倒追本宮手中的托盤?」
那人臉色一滯,身邊同僚伸手拉他袖口。
太后掀開車簾,木杖在車板上點了一下。
「許承,當眾驗封。」
許承捧托盤上前,禮部尚書、宗正寺官員、太常寺少卿同時上前,看過火漆,又看私印。
禮部尚書的手在袖中抖了一下。
「火漆未破,私印為真。」
人群里起了嗡聲。
姜明姝沒有看那些人,只看向宗廟鐘樓。
鐘樓上有半扇窗支開。
窗後探出半張臉,又縮回去。
姜武按住刀柄。
「魏忠在上面。」
太后也看見了,手中佛珠停在掌心。
「帶下來。」
黑龍司副統領帶人沖向鐘樓,剛上石階,鐘樓里傳來一聲鐘響。
那鐘響砸下,跪在香案前的御史全都抬起臉。
鐘樓門從裡面閂住。
姜武接過一名死士遞來的鐵鉤,鉤住窗欞,踩著牆縫往上攀。
春芽看得眼皮一跳,把藥箱往地上一放。
「他若摔下來,奴婢這箱藥夠不夠?」
姜明姝掃她一眼。
「你先盼他別把鍾砸壞,禮部要找本宮賠。」
春芽忙把嘴合上,抱起藥箱。
姜武翻進鐘樓,裡面傳來椅凳倒地聲。
沒過多久,魏忠被拖出來。
他頭髮亂在臉邊,兩隻手抱著一隻布包,指節扣得發白。
姜武將人押到台階下。
魏忠跪倒時,膝蓋磕在石面,布包仍抱在懷裡。
太后隔簾開口。
「魏忠,哀家給過你路。」
魏忠把臉貼在布包上,嘴唇動了幾下。
「太后娘娘,奴才守燈二十年,先帝臨終前讓奴才守住這東西。」
姜明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布包邊緣的蠟封上。
「先帝讓你守遺物,沒讓你替顧仲衡遞刀。」
魏忠肩頭一顫。
「奴才沒有投顧太師。」
姜明姝伸手扣住布包一角。
「那你為何躲到鐘樓?」
魏忠抬臉,眼底全是血紋。
「顧太師要殺奴才,恭王府舊人也要殺奴才。」
「奴才從皇陵出來,進太常寺後巷,趙淵把奴才藏在側庫。」
「夜裡有人開門,拿宗正寺舊牌封了暗道,還在門縫裡塞紙,說奴才若敢去頤華殿,家眷就進化骨場。」
太后手指在佛珠上一停。
姜明姝看向宗正寺隊列。
梁懷站在最後,臉色已經白了。
姜武上前一步,把梁懷從隊列中拖出來。
梁懷掙了一下,袖中掉出一枚鑰牌。
鑰牌落地,上面正是宗正寺雲紋。
御史中有人吸氣,又把頭壓下。
姜明姝把鑰牌拾起,遞給許承。
「記案。」
許承接過,向刑部書吏點頭。
梁懷被按跪在地,額頭撞到地磚。
「娘娘,下官受恭王舊恩,只想保宗室體面。」
姜明姝看著他。
「保體面,就割人舌,堵官渠,殺顧府護院?」
梁懷嘴唇抖了幾下,沒能接話。
太后開口。
「宗室的體面,從來不是靠滅口撐著。」
梁懷整個人伏下去。
魏忠手臂一松,布包滑到地上。
姜明姝沒有讓春芽碰,而是示意禮部尚書上前。
布包打開,裡面有半片銅符、一卷黃絹,還有先帝隨身玉押。
禮部尚書跪下,手托黃絹。
「此物也是真。」
香案前的御史不敢再開口。
姜明姝看著那捲黃絹,手指碰到袖裡的太后信。
太后沒有從鳳輿中出來,只把車簾放下一半。
「送回頤華殿。」
姜明姝看向太后。
「姑母不驗?」
太后手中的佛珠滾過一顆。
「皇帝醒著,讓他親手開。」
姜明姝行禮。
「侄女遵懿旨。」
魏忠被刑部帶走前,忽然抓住姜明姝裙邊。
姜武刀鞘壓住他的手。
魏忠鬆開,額頭貼地。
「娘娘,先帝密詔里還有一句話,顧太師從不肯提。」
姜明姝停步。
魏忠喉嚨動了動。
「姜門嫡女若入中宮,兵符歸朝,須帝後合議。」
太后車簾內傳出佛珠碰撞聲。
姜明姝眼睫動了一下。
她沒有問太后,只把黃絹銅符交給春芽。
「回頤華殿。」
頤華殿內寢藥味未散。
蕭景已經倚著引枕坐起,背後布帶重新換過,福海站在榻邊,手中捧著溫藥。
院判跪在屏風外,聽見腳步聲,忙讓開路。
姜明姝走到榻前,把托盤放到小案上。
蕭景的視線先落到她手上,又落到托盤裡的黃絹。
「魏忠呢?」
「活著。」
「梁懷?」
「拿了。」
蕭景手指伸向黃絹。
姜明姝按住托盤邊。
「陛下手穩嗎?」
蕭景看著她按在托盤上的手。
「你扶著。」
福海低下頭,端藥的手往後收了收。
姜明姝拿起銅管,遞到蕭景手裡。
他用小刀挑開火漆,刀尖划過蠟封,黃絹在他掌心展開。
先帝筆跡落在絹面上。
屋中沒人出聲。
蕭景看完前半段,手指停在絹末。
姜明姝站在榻邊,沒有催。
過了許久,蕭景把黃絹遞給她。
她接過,只看了幾行,目光便停在那條附約上。
姜門鎮守西北五十年,兵符不歸朝廷。
若姜門嫡女入中宮,兵符歸朝之期,可由帝後合議。
姜明姝把黃絹合上。
「先帝的意思是,姜家女若做了皇后,兵符便可以談。」
蕭景看著她。
「你現在是宸妃。」
姜明姝把黃絹放回案上。
「臣妾知道。」
兩人隔著托盤對視。
福海端著藥碗,頭已經快埋進胸口。
春芽抱著空匣,眼珠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回,又趕緊看地。
蕭景伸手,將黃絹與銅符一併收起,壓入袖中。
「這道詔,朕先收著。」
姜明姝看著他的袖口。
「陛下收的是詔,還是帳?」
蕭景手指停在袖邊。
「都收。」
姜明姝把軍令印推到他面前。
「這枚印,臣妾要帶回靖國公府。」
蕭景看向軍令印,喉結動了一下。
「帶。」
姜明姝又道。
「顧太師也要審。」
蕭景撐著榻沿,想起身。
姜明姝一掌按在他肩側。
「陛下要審,可以坐著審。」
蕭景看著她的手,忽然握住她腕間護腕。
「太極殿審。」
姜明姝沒有抽回。
「陛下背上的傷,經不起折騰。」
「朕讓人抬榻過去。」
春芽沒忍住,小聲開口。
「陛下,太極殿放病榻,史官會寫。」
蕭景看了門外一眼。
福海忙把藥碗遞上。
「陛下先喝藥,史官能晚點嚇。」
姜明姝接過藥碗,送到蕭景唇邊。
「喝完再嚇。」
蕭景看她片刻,張口喝藥。
苦藥入喉,他手指仍扣著她護腕邊緣,沒有放開。
姜明姝垂眼看他。
「陛下收了密詔,還想扣人?」
蕭景把藥咽下。
「人比詔難收。」
姜明姝把碗放回福海手中,抽回手腕。
「那陛下慢慢學。」
她轉身取過軍令印,放進袖中。
蕭景看著她背影,手指落在黃絹上。
殿外傳來刑部來報。
顧太師已押至太極殿偏門。
蕭景閉了閉眼,又睜開。
「擺駕太極殿。」
姜明姝回身。
「陛下,坐輦。」
蕭景看著她。
「你陪朕。」
姜明姝走到門邊,停了一下。
「臣妾要聽顧太師把帳吐乾淨。」
蕭景將黃絹壓入懷中。
「朕也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