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太師案審結後,刑部與大理寺連夜入顧府、恭王府、鄭家票號查封帳冊。
太極殿的燈燃到天明,蕭景在榻上批了三道旨,福海跪在御案前接旨時,眼睛往他背後掃了好幾回。
姜明姝沒有留在殿中等結果。
她帶著軍令印、半片銅牌與靖國公寫給太后的信,坐馬車出宮,往靖國公府去。
春芽坐在車門旁,懷裡抱著軍令印盒,藥箱放在腳邊,手指按著盒蓋,幾次想開口又咽回去。
姜明姝靠著車壁,袖中那封給太后的信貼著腕骨。
車輪碾過府門前的石板時,門內傳出喪鐘聲。
靖國公府門前白幡垂下,府兵列在兩側,姜武早已換回素服,單膝跪在影壁前。
五百死士分列甬道,刀鞘貼地。
他們沒有出聲,只在姜明姝下車時,齊齊俯身。
姜明姝走進府門,步子沒有停。
姜夫人跪在靈堂內,手中捧著靖國公舊甲上的一片護心鐵。
她聽見腳步,身子動了一下,卻沒有回身。
靈堂中燭火照在靈位上。
靖國公姜遠山四字擺在正中。
姜明姝走到供案前,把軍令印盒打開,將軍令印放在靈位前。
她又取出半片銅牌,放在軍令印旁。
春芽把空匣抱在懷裡,眼圈紅著,嘴唇抿住。
姜明姝撩裙跪下,額頭貼到蒲團。
一下。
兩下。
三下。
她抬起身,眼睛落在靈位上。
「父親,人抓到了。」
姜夫人的肩頭顫了一下。
護心鐵從她手裡滑落,被姜明姝伸手接住。
母女對視了片刻,姜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發邊。
「你瘦了。」
姜明姝把護心鐵放回母親掌心。
「母親也沒有睡。」
姜夫人看著軍令印,手指撫過印面血痕。
「他臨走前,把印交給你了嗎?」
姜明姝搖頭。
「顧仲衡身上搜出來的。」
姜夫人的手停住,眼中一下湧起水。
她沒有哭出聲,只把護心鐵按回懷裡。
「他連你父親的印都敢帶著逃。」
姜明姝跪在她身旁。
「他會活到秋後問斬。」
姜夫人看向她。
「你恨不得今日就殺他。」
姜明姝垂眼。
「想。」
她把手放在膝上,指尖慢慢鬆開。
「可父親的案卷,要寫給西北軍看,也要寫給朝堂看。」
姜夫人看了她很久,伸手把她攬到身邊。
姜明姝的肩背僵了一下,隨後把額頭靠在母親肩上。
春芽背過身,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門外傳來刀鞘叩地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姜武跪在靈堂外,聲音傳進來。
「國公爺,仇人已拿。」
五百死士隨他叩刀。
整條甬道沒有雜聲。
姜明姝從母親肩上起身,走到靈堂門口。
姜武仍跪著,半支骨哨掛在他頸間。
她看著那些伏身的死士。
「父親留你們入京,是為查案,不是為反。」
姜武俯身。
「屬下明白。」
「案卷送出後,名單交給刑部核驗一份,姜門自留一份。」
姜武抬眼,眼底有不解。
姜明姝看著他。
「姜門要讓朝廷知道,五百人來過,也要讓朝廷查得清楚。」
姜武喉結動了動。
「娘娘要自證?」
姜明姝把袖中的半支骨哨取出,放回他掌心。
「自證不是低頭。」
「是把顧太師扣來的帽子,砸回他棺材上。」
姜武握住骨哨,額頭貼地。
「屬下聽令。」
府門外響起內侍通傳。
福海捧著聖旨入府,身後跟著禮部官員、太常寺禮官與賜祭儀仗。
姜夫人由丫鬟扶著起身。
姜明姝走回靈堂前,整理袖口,跪下接旨。
福海展開聖旨,眼角還帶著熬夜的紅。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靖國公姜遠山鎮守西北,護國安邊,遭奸臣構陷,殞身歸京,朕甚痛之。」
「追封忠武,配享太廟。」
「靖國公府三代不削爵,西北軍餉由戶部另撥,不得拖欠。」
「顧仲衡謀逆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會審,依律定罪。」
「欽此。」
靈堂內外跪了一地。
姜明姝雙手接旨,手沒有抖。
春芽卻看見她眼睫上掛著水光,又被她垂眼壓回去。
姜夫人聽見配享太廟四字,終於彎下腰,手指按住蒲團邊緣。
福海收好聖旨,向姜夫人行禮。
「夫人,陛下還命奴才帶一句話。」
姜夫人看向他。
福海喉嚨哽了一下。
「陛下說,忠武公之功,朝廷記,西北記,朕也記。」
姜夫人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開口。
「臣婦謝主隆恩。」
姜明姝把聖旨交給春芽,目光落在福海手中的小匣上。
「還有什麼?」
福海把匣子遞上。
「陛下說,密詔原件由宮中收存,這半片銅符與軍令印,先留在靈前,等娘娘回宮時再帶回去入檔。」
姜明姝接過匣子,打開。
裡面是一枚玉扣。
玉扣上壓著御印痕,旁邊放著一張手書。
她展開看了一眼。
蕭景寫的是三代不削爵的私諾副本,落了御印,也落了私印。
春芽湊過來看,眼睛一下亮了。
「娘娘,這張比福海公公還值錢。」
福海臉皮一抽。
「春芽姑娘,奴才雖不值錢,也能跑腿。」
春芽吸了吸鼻子。
「那你跑得挺貴。」
姜夫人被這話牽得嘴角動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姜明姝合上手書,放到靈位前。
她看著父親的牌位,手指輕輕壓住匣蓋。
「父親,陛下給了三代。」
靈堂外的風吹動白幡。
她沒有再說下去。
姜夫人忽然伸手,拿起案上的那封太后信。
「這是你父親寫給太后的?」
姜明姝點頭。
「我還沒拆。」
姜夫人看著封泥,眼底浮出很深的疲色。
「你父親臨終前,也給我留了一句。」
姜明姝看向母親。
姜夫人把信還給她。
「他說,太后這些年護姜家,也困在宮裡。」
姜明姝手指停在封泥上。
「母親想讓我交給姑母?」
姜夫人望著靈位。
「你父親防過很多人。」
「可他沒讓你恨太后。」
姜明姝把信收回袖中,沒有開口。
福海站在旁邊,把頭低得很深。
過了一會兒,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新密報。
「娘娘,陛下讓奴才順路帶來。」
姜明姝接過。
密報上寫著,太后回慈壽宮後閉門,張嬤嬤遣人請宸妃入宮一見。
紙末還有蕭景添的一行字。
朕在頤華殿等你,不下床。
姜明姝看完,把密報折起。
春芽眨了眨眼。
「陛下這回挺聽話。」
福海忙道。
「娘娘,陛下寫這句時,院判在旁邊守著,手裡拿著針。」
姜明姝把密報收入袖中。
「難怪。」
她回到靈位前,又磕了一個頭。
姜夫人扶她起來,手掌在她腕上停了停。
「回宮去吧。」
「你姑母那裡,也該有個交代。」
姜明姝握住母親的手。
「我晚些再回來。」
姜夫人點頭,沒再留她。
姜明姝走出靈堂時,五百死士仍跪在甬道兩側。
她踏過門檻,忽然停步。
姜武抬眼。
姜明姝看著府門外的宮車。
「姜武,派二十人隨福海送賜祭儀仗回宮。」
福海一愣。
「娘娘,奴才不礙事。」
姜明姝掃他一眼。
「你值錢。」
春芽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抱緊藥箱。
福海摸了摸鼻子,朝姜武行禮。
「勞駕各位護送值錢的奴才。」
姜武沒有笑,只點了人。
姜明姝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靈堂。
軍令印、銅牌、御印手書並排放在父親靈前。
她放下車簾。
馬車駛向皇城。
袖中的太后信貼著她手腕,封泥還完好。
慈壽宮門前,張嬤嬤已經等在那裡。
她看見姜明姝下車,眼眶泛紅,雙手卻穩穩行禮。
「娘娘,太后等您很久了。」
姜明姝邁進宮門。
殿內佛香未熄。
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放著一本舊冊,冊頁上壓著一枚斷開的佛珠。
姜明姝把父親那封信放到案上。
「姑母,這是父親留給您的。」
太后的手停在半空,沒有馬上去接。
姜明姝看著她。
「顧太師今日說,當年密約時,姑母在簾後。」
太后指尖碰到信封,封泥裂開。
她展開信,只看了幾行,眼角便壓了下去。
姜明姝沒有催。
太后讀完,把信按在胸口,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她把舊冊推到姜明姝面前。
「明姝,哀家也有東西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