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把信放到案上，太后伸手按住封泥，指尖停了許久。
「打開。」
姜明姝拆開信，紙頁展開，墨線壓得很深。
她先看見父親寫給太后的話。
「阿姐，別再替景兒擋風雨。」
「他坐上那張椅子，就得自己學會看人心。」
「姜家能扶他一程，不能替他走一生。」
姜明姝捏著紙角，目光往下移。
「明姝入宮後，你別替她做主。」
「讓她自己走，自己選，自己擔。」
「她若想回頭，你就放她回府。」
「她若想往前，你就替她把路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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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把佛珠放到案邊，眼睛落在那幾行字上，沒有出聲。
姜明姝又往後看。
「阿姐，明姝是姜家的女兒，也是她自己。」
「她若要做事，別拿宮裡的規矩去捆她。」
「她若要人，先問她自己要不要。」
姜明姝把信紙合起，指腹壓在末尾那句上，半天沒有挪開。
太后抬手，替她扶正發間的金步搖。
「你父親從小就比哀家倔。」
姜明姝跪在案前，額頭碰了碰地面。
「父親走前，還替姜家留著退路。」
太后看著她。
「他留的不是退路，是你的路。」
姜明姝抬眼，眼底壓著一層水氣，手卻穩。
「姑母，侄女進宮那日，就沒打算只退。」
太后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她掌心。
「那你要什麼。」
姜明姝沒有馬上答。
她把信按在心口，停了片刻，才把話送出去。
「姜家要活，西北要穩，父親的棺要有個交代。」
太后聽完，點了點頭。
「還有呢。」
姜明姝把眼睫垂下去。
「陛下若要拿姜家和後位綁在一處，侄女要他先把帳算明白。」
太后伸手，拿起案上的舊冊，翻到中頁，推到她面前。
冊頁上記著後宮往年冊封、廢黜、禮制、用印。
「你父親說得對。」
「景兒得自己學。」
姜明姝看著那冊舊檔，沒有伸手去接。
「姑母想讓我做什麼。」
太后抬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哀家想讓你別先退。」
姜明姝指尖輕輕一動。
「若我先退，朝里那群人就會往姜家身上壓。」
太后把冊頁壓平。
「你若先進，他們也會壓。」
姜明姝終於抬手，把舊冊接了過來。
「那就讓他們先急。」
太后唇角動了一下。
「你和你父親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差。」
姜明姝把冊子合上，放到膝邊。
「父親還說過，急的人會露手。」
太后看著她，眼裡多了些倦意。
「顧仲衡死了，還留了一口氣在外頭。」
姜明姝沒有接這句，只把父親那封信重新放回袖中。
「姑母今日讓我來，是想聽侄女一句實話。」
太后把手放到膝上。
「哀家想聽你對後位的實話。」
姜明姝指節在冊頁邊緣停了一下。
「侄女不要別人替我定下的位子。」
「我若坐，得坐得住。」
「我若不坐，也不能讓旁人拿姜家去填。」
太后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從鳳冠側邊取下一支金步搖，插進她發間。
「帶著。」
「這支步搖你母親當年也戴過。」
姜明姝抬手，摸到那點金涼。
「姑母把它給我做什麼。」
太后靠回榻背。
「給你撐場面。」
「也給那些摺子的人看，姜家不是沒人。」
春芽站在門邊，聽到這句，肩頭輕輕一抖，趕緊把笑憋回去。
「明姝。」
姜明姝停下腳步，沒有回身。
太后把舊冊合上，聲音壓得很平。
「密詔上那句話，你想要那個位子嗎。」
殿裡靜了下來。
姜明姝背對著她，手指按在袖中那封信上。
「姑母，侄女想要的，從來不是位子。」
太后沒接話，只等著。
姜明姝走到門前，才把後半句落下去。
「侄女想要的是，別人別拿姜家當籌碼。」
她邁出門檻，春芽趕緊抱著藥箱跟上。
張嬤嬤站在廊下，看見姜明姝發間那支金步搖，眼眶一熱，又低頭。
姜明姝從她身側走過，腳步沒有停。
廊外風穿過宮牆，金步搖碰著髮絲，輕輕一響。
姜明姝沒有回頭，只把太后給的舊冊抱進懷裡。
她走出慈壽宮時，才抬眼看向前方的長階。
「回頤華殿。」
春芽跟著她走了幾步，低聲開口。
「娘娘，太后這是站您這邊了。」
姜明姝把舊冊往懷裡攏了攏。
「姑母一直站姜家那邊。」
春芽又問。
「那陛下那邊呢。」
姜明姝腳步未停。
「他得自己走過來。」
春芽應了一聲，懷裡藥箱撞到腰側，發出一聲悶響。
姜明姝低頭掃了一眼。
「抱穩些。」
春芽趕緊把藥箱托正。
「奴婢抱得穩，娘娘的事也穩。」
姜明姝聽見這句，唇角動了動，沒再回話。
她走過宮道時，側前方有小內侍端著食盤，見她過來，膝頭一軟就跪了下去。
姜明姝看見那盤裡擺著兩碟點心，隨口問了一句。
「誰讓你端來的。」
小內侍頭埋得很低。
「福海公公說，陛下怕娘娘回去又不吃東西。」
春芽往盤裡瞟了一眼。
「陛下還記得這個，倒難得。」
姜明姝沒伸手，只把那盤點心往旁側一推。
「帶回去，換成熱的。」
小內侍連聲應下，端著盤子跑了。
春芽看著他的背影，壓著聲音。
「娘娘，陛下這是在討好您。」
姜明姝抬手摸了摸發間步搖。
「他先學會討好，再學會求人。」
她說完，步子又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