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宗正寺隔壁的牢房裡傳出一段話,先落進看守小吏耳里,又順著嘴傳到外頭。
顧仲衡在死前那晚,靠著牆板,把先帝密約的幾條句子一條條念了出來。
他念得很慢,念完還笑了一聲。
「姜門女若入中宮,兵符歸朝,須帝後合議。」
「密約既出,誰敢裝不見。」
「蕭家要的是皇位,姜家要的是兵符,那就讓他們自己去選。」
小吏聽完,連夜把話送去外頭,換了幾兩銀子。
銀子不多,話卻在半日裡走遍了京城。
茶樓里有人拍桌。
酒肆里有人壓低嗓音。
宗室府門前有人站了半刻,又轉身回去。
三日後,早朝的摺子堆滿了龍案。
禮部尚書第一個出列,手裡捧著請立中宮的摺子。
「後位空懸四年,祖制不可久缺。」
「宸妃出身靖國公府,密約既明,立後可安朝綱。」
他話音落下,旁側又有兩人上前。
一個說姜家女入主中宮,能穩西北兵心。
一個說姜家勢大,若不分權,後患無窮。
兩邊都在請立後,都在往後退半步,又都把刀口朝著姜明姝。
蕭景坐在御座上,手裡捏著一支硃筆,聽完沒有落字。
摺子再遞上來,他接過,壓在另一摞下。
再遞,他又壓一摞。
滿殿官員看得心裡發緊,卻沒人敢再催。
最後那一摞摺子被他按在案角,連批閱的意思都沒有。
福海站在御座旁,手心全是汗。
下朝後,蕭景沒有回寢殿,直接進了太極殿。
他坐在榻邊,背上的傷剛換過藥,布帶從衣領里露出一截。
案上那疊摺子沒動,硃筆也沒動。
福海把茶送到他手邊,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蕭景抬眼看他。
「她那邊如何。」
福海忙回。
「宸妃娘娘在頤華殿,春芽姑娘去過一趟慈壽宮,回來就把門關了。」
蕭景沒說話,只把手邊的摺子翻開一頁。
裡面寫著「請立宸妃為後,以正名分,以安姜門」。
他看完,把摺子扣回去。
福海看著他臉色,低聲開口。
「禮部那邊鬧得厲害,說姜家手裡握著兵符,若不立後,朝里怕壓不住。」
蕭景手指停在案邊。
「他們怕姜家,也怕朕。」
福海沒敢接。
外頭腳步聲起,黑龍司副統領進殿,將一枚紙條遞上。
「陛下,消息查到了。」
蕭景接過紙條,掃了一眼。
紙上寫著,牢房看守那日夜裡得了顧府人的銀子,又從宗正寺後門接了一句話。
顧太師是故意把密約念出去的。
他臨死前要做的,不是翻案。
是把密約從暗處推到明處,把蕭景和姜家一起推到風口上。
蕭景把紙條捏成一團,扔進盞中。
「他倒會挑時候。」
副統領垂手站著。
「顧仲衡知道自己走不出牢門,便想讓陛下先亂。」
蕭景冷笑了一下,沒接這句。
福海看著那團紙,喉結動了動。
「陛下,禮部那些人,是想借立後把姜家壓進規矩里,再順著規矩去拆兵權。」
蕭景抬眼。
「還有呢。」
福海聲音低了些。
「也有人想借立後,把姜家抬到檯面上,等著姜家和朝臣正面撞上。」
蕭景聽完,指節在案上敲了一下。
「一個個都盼著她吃虧。」
副統領沒有接話。
蕭景站起身,走到案邊,把那疊摺子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把這些摺子先壓著。」
福海忙問。
「壓到何時。」
蕭景把硃筆放回筆架。
「壓到她願意見朕。」
姜明姝收到消息時,正坐在頤華殿裡翻舊冊。
春芽抱著藥箱進來,臉上帶著急色。
「娘娘,早朝上十七道摺子,全是請立後的。」
姜明姝手裡那頁舊檔沒有翻動。
「誰帶的頭。」
「禮部尚書。」
「說了什麼。」
春芽把外頭聽來的話一口氣說完,又壓低聲音。
「他們把您和後位綁在一起,說立您能安姜家,不立您就不合祖制。」
姜明姝聽完,指尖在舊冊上點了一下。
「顧仲衡死了,還留了手。」
春芽把藥箱放下。
「刑部那邊也查出來了,話是從牢里漏出去的。」
姜明姝把舊冊合上。
春芽一怔。
姜明姝抬眼。
「他是把刀遞出來。」
春芽順著她的話往下想,臉色也變了。
「他想逼陛下選。」
姜明姝把手邊的棋子推到棋盤邊緣,落下去。
「選立後,朝臣就會拿姜家說話。」
「選壓下去,朝臣就會拿陛下說話。」
春芽站在案邊,半天沒動。
「那他死了也不安生。」
姜明姝把那顆白子捏起來,放回棋盒。
「他本來就沒打算安生。」
「他要的是,死前咬一口。」
春芽咬了咬唇。
「娘娘,您要見陛下嗎。」
姜明姝把舊冊抱進懷裡,往椅背一靠。
「先不見。」
春芽看著她。
「那摺子怎麼辦。」
姜明姝把太后給的金步搖從發間取下來,在指間轉了半圈。
「讓他自己來問。」
春芽愣了愣,眼裡閃過一點亮。
「娘娘這是要陛下先開口。」
姜明姝把步搖放回發間。
「他要立後,也得先知道我要什麼。」
春芽點頭,轉身就往外跑,剛到門口又被姜明姝叫住。
「春芽。」
春芽回身。
姜明姝拿起案邊那張密報,遞給她。
「去查消息走漏的路,別只盯牢房。」
春芽接過,神色一緊。
「娘娘懷疑宗正寺里還有人。」
姜明姝把棋盤上的黑子一顆顆收起。
「顧太師死了,梁懷還在,宗室還在,誰都想借這一陣風。」
春芽把密報塞進袖中。
「奴婢這就去。」
人走後,頤華殿裡靜下來。
姜明姝坐了很久,才抬手摸到發間那支金步搖。
太后給她的,不只是撐場面。
也是一句話。
姜家還沒退。
她抬眼看向殿門。
「陛下若要問,就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