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極殿前的鼓聲還沒停,禮部尚書又把摺子遞了上去。
這回他沒再繞彎,直接請立中宮。
「後位空懸,禮制有缺。」
「宸妃出身姜門,密約已明,若立宸妃為後,可正名分,可安兵心。」
「若另擇旁人,姜家必不服,朝中也難服。」
他話說得整齊,意思也說得明白。
立姜明姝,能把姜門攏進後位里。
不立姜明姝,朝里就要繼續拿姜家做文章。
幾名文臣跟著出列,各自遞上附議摺子。
有人推姜家女。
有人推清流女。
有人說要從世家裡另挑一位,免得姜家獨占名分。
話里話外,都是要把姜明姝從中間推開,再把姜家往邊上挪。
武將那邊卻沒一個先開口。
西北兵符還在姜家手裡,沒人敢在這時候搶第一句。
蕭景坐在龍椅上,聽完全部摺子,只抬了抬手。
福海上前,把摺子一摞摞抱下去。
禮部尚書還想再說,蕭景已經開口。
「退朝。」
殿裡一下靜了。
禮部尚書愣在原地,幾名文臣也沒敢再追。
蕭景站起身,轉身便走。
福海忙跟上,低聲問。
「陛下去哪裡。」
蕭景沒答,直接回了太極殿。
殿門合上,他坐在榻邊,手指按住案角,連氣都沒多出一口。
福海把茶遞過去,小聲提醒。
「娘娘那邊,春芽姑娘還沒回信。」
蕭景看向門外。
「去請她。」
福海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半個時辰後,春芽回來了,手裡沒拿別的,只帶回一句話。
「娘娘說,臣妾的答案,等陛下親自來問。」
她說完,連呼吸都輕了些。
福海站在邊上,聽得後背發緊。
蕭景卻沒發火,只把手裡的摺子放回案上。
「她不來。」
春芽垂著手站在殿中,聲音也壓得低。
「娘娘在守喪,不宜入殿。」
蕭景看著她。
「這是她的話。」
春芽點頭。
「娘娘親口說的。」
蕭景沉默了很久,久到福海都不敢再抬頭。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邊的藥盞推遠,起身往外走。
福海一驚,忙攔。
「陛下,背上剛換了藥。」
蕭景停了一步。
「去頤華殿。」
福海張了張口,終究還是跟上。
頤華殿外的宮人見了駕輦,齊齊跪下,連頭都不敢抬。
姜明姝正坐在內寢窗邊,手裡翻著慈壽宮送來的舊冊。
春芽在旁邊替她收藥盒,聽見外頭的動靜,手一頓。
「娘娘,陛下來了。」
姜明姝沒抬頭,只把舊冊合上。
「讓他等。」
春芽眼睛一睜。
「真等啊。」
姜明姝把舊冊放到案上。
「他想問,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春芽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話。
殿門外,福海聽完春芽的話,眼角一抽,轉身看向蕭景。
蕭景坐在輦上,沒說別的,只讓人抬著到了殿前。
他沒有直接進門。
春芽站在廊下,隔著門帘把話帶進去。
「娘娘,陛下到了。」
姜明姝把手裡的冊頁壓平,終於抬眼。
「讓他進來。」
春芽把門帘掀開,往後退開一步。
蕭景進門時,肩背還帶著傷後的僵。
他沒有坐,只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姜明姝坐在窗邊,手邊放著舊冊和一支金步搖。
兩人隔著一張案,誰也沒先開口。
殿裡只剩香爐里一點菸氣往上走。
蕭景先看見她發間那支步搖。
「太后給的。」
姜明姝「嗯」了一聲。
「姑母讓我帶著。」
蕭景目光往下落,落到她手邊那本舊冊上。
「她還給了你別的。」
姜明姝抬手,把舊冊往他那邊推了一寸。
「陛下想看。」
蕭景沒有馬上去碰,只問。
「你看過了。」
「看過。」
「裡面寫了什麼。」
姜明姝抬眼看他。
「陛下若想知道,自己翻。」
蕭景這才伸手,翻開第一頁。
冊里記著後位空懸、禮制舊例、近年立後舊案。
他看得很慢,翻到中頁時,手指停住。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今日來,不是為了聽禮部摺子。」
蕭景合上冊頁。
「朕來聽你的話。」
姜明姝把手肘支在案上,目光落得很穩。
「禮部那些人,想借立後把姜家壓進後位里。」
「他們怕姜家,也怕陛下。」
「他們把我推到前頭,是想讓陛下先做難事。」
蕭景看著她,沒有打斷。
姜明姝繼續。
「若陛下點頭立我,朝里會說姜家挾密約要位子。」
「若陛下不點頭,朝里會說陛下抗著先帝舊詔不認。」
「顧仲衡死了,手卻還在牆外伸著。」
蕭景的指節在案邊收緊了一下。
「你早知道他會這麼做。」
姜明姝把舊冊往回收。
「我知道他死前不會安分。」
「他要咬的,不是姜家。」
「是陛下和我。」
蕭景看著她發間那支步搖,半天沒挪眼。
「那你要朕怎麼做。」
姜明姝沒有馬上答。
她把舊冊翻到一頁,指給他看。
「先把朝里的話壓住。」
「再把宗正寺和禮部的帳對一遍。」
「立後這件事,不許他們拿祖制來壓姜家,也不許他們拿姜家來壓陛下。」
蕭景聽完,唇線收緊。
「你不怕朕順著這道密約,直接把你推上去。」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若只想推我上去,那就不用來問。」
蕭景站著沒動。
姜明姝把話繼續往下走。
「我要的不是一個後位。」
「我要的是,姜家不被這位子綁死。」
「我要的是,陛下開口前,先想明白姜家退一步,能退到哪兒。」
蕭景眼神動了一下。
「你要朕給姜家退路。」
姜明姝把舊冊合上。
「姜家已經退過一次了。」
「父親的棺進了京,姜家也交了人。」
「陛下若還想往前,就得拿出能讓姜家站住的東西。」
蕭景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朕給得起。」
姜明姝抬眼。
「先給我看。」
蕭景沒有立刻答。
他轉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冊,放到案上。
「這是先帝舊詔副本。」
「朝里若再拿密約說事,朕會命禮部和宗正寺共驗。」
姜明姝沒有碰,只看著那捲絹冊。
「還不夠。」
蕭景手指收了一下。
「你還想要什麼。」
姜明姝看著他,聲音平平。
「顧太師案里,還有恭王府和宗室舊人。」
「他們借密約挑事,手裡未必只有一處線。」
「陛下要我答,就先把這條線斬了。」
蕭景盯著她,半晌才開口。
「你要朕先收宗室。」
姜明姝點頭。
「先收手伸得最遠的那個。」
蕭景沒再問,直接把明黃絹冊推到她面前。
「朕答應你。」
姜明姝看著那捲絹冊,指尖終於落了上去。
「陛下若真答應,今日就別再讓禮部的人去頤華殿外站著。」
蕭景的目光停在她指尖。
「朕讓他們回去。」
姜明姝把絹冊收進袖中,轉頭喊了一聲。
「春芽。」
春芽從外間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盞藥。
「娘娘。」
姜明姝看了藥一眼。
「拿去給陛下。」
春芽一愣,連忙把藥送過去。
蕭景接過時,手背上的傷線繃了一下,姜明姝看見了,卻沒說破。
他低頭喝了一口,苦得眉眼都沉了些。
春芽在旁邊看得想笑,又不敢。
姜明姝偏頭看她。
「想笑就去門口笑。」
春芽忙把嘴閉上。
蕭景放下藥盞,視線重新落回姜明姝臉上。
「你今日不進太極殿,是因為守喪,還是因為不想替朕開口。」
姜明姝看著他。
「都不是。」
「我是不想讓人覺得,我姜明姝只剩後位這一條路。」
蕭景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住她袖口邊緣那捲明黃絹冊。
「那就別讓他們看見。」
姜明姝手指一收,沒有把袖口抽回去。
殿外風起,門帘被吹得動了動。
福海站在廊下,隔著半扇門聽見裡頭安靜了許久,心裡那口氣才落下去一點。
他還沒來得及松完,門裡又傳出姜明姝一句話。
「陛下若想讓我點頭,先把顧太師剩下的尾巴收乾淨。」
蕭景應得很快。
「好。」
姜明姝把袖口慢慢收攏,唇角動了一下。
「那就先從宗正寺開始。」
她話音剛落,外頭就有黑龍司入殿,單膝跪地,送上一封急報。
「陛下,宗正寺今晨查卷,少了一頁。」
殿裡那點剛鬆開的氣,重新壓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