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司跪在殿門邊,手中急報遞到福海掌中。
蕭景接過急報,指腹壓過封口,紙頁展開後,目光停在宗正寺三字上。
姜明姝站在案側,袖中那捲明黃絹冊還被她按著。
「少的是哪一頁?」
副統領俯身道:「順興七年宗室議事錄,恭王、寧王、顧仲衡、禮部尚書劉承禮都在冊。」
蕭景把急報放到案上。
姜明姝伸手拿起,看完後指尖在劉承禮三字上停住。
「今早朝上帶頭請立後的,也是他。」
福海眼皮一跳。
春芽端著藥盞站在旁邊,手指把托盤邊緣按出聲響。
蕭景看向副統領。
「宗正寺今日誰查卷?」
副統領回道:「寺卿抱病未到,少卿杜衡帶人入庫,劉承禮派禮部主事隨行,說要核舊例。」
姜明姝把急報折回去。
「他們少的不是一頁紙,是一條路。」
蕭景的手按住案邊。
「說下去。」
姜明姝把舊冊翻到立後舊例那頁,推到他面前。
「順興七年是陛下登基那年,宗室議事錄若落到劉承禮手裡,他就能說先帝密約早被宗室見證。」
春芽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禮部明日就能把立後和兵符綁得更緊。」
姜明姝看她一眼,春芽忙把托盤抱穩。
蕭景把藥盞接過,喝了一口,藥味壓在舌根,他卻沒有放下。
「劉承禮要的是什麼?」
姜明姝把那頁舊冊合上。
「他要禮部重掌冊後大禮,也要把宗室拉回來。」
副統領補了一句。
「劉家與恭王府有姻親,劉承禮的外甥女曾許給恭王次子,恭王削爵後婚約作廢,劉家賠了三處田莊。」
福海嘴角一抽。
「原來是田莊疼。」
姜明姝看向福海。
「田莊疼,官帽更疼。」
蕭景把藥盞放回托盤,杯底碰出一聲輕響。
「查劉承禮。」
副統領抱拳。
姜明姝卻伸手攔住。
「先別抓。」
蕭景看她。
「你又要留他?」
「他既然敢偷頁,就會拿出一份能當堂讀的東西。」
姜明姝把急報交回副統領。
「讓他拿出來。」
蕭景的目光落到她臉上。
「你要在朝上打他的臉。」
姜明姝垂眼理了理袖口。
「禮部尚書的臉,得讓禮部自己丟。」
春芽聽到這句,嘴角剛動,又被福海用眼神壓了回去。
蕭景站了一會兒,背後傷口扯住,肩背僵了片刻。
姜明姝看見他衣領邊露出的布帶,伸手按住他手臂。
「陛下該回去了。」
蕭景沒有動。
「朕來問你的答案。」
殿中一下安靜。
春芽把托盤往懷裡收,腳步往外蹭。
福海也識趣,拉著副統領退到門外。
門帘垂下,隔住廊下風聲。
姜明姝收回手,重新坐到案邊。
「陛下問哪一樁?」
蕭景坐到她對面,把袖中的密詔副本攤開,壓在她的帳冊上。
「朝堂要朕選。」
「立你為後,兵符歸朝,兩全其美。」
姜明姝沒有看密詔,只看他壓在絹面的手。
「陛下的意思呢?」
蕭景指節按住密詔邊緣。
「朕的意思是,後位給你,兵符也給你。」
姜明姝眼睫動了一下。
她垂在案下的手慢慢合住,又放開。
「陛下這話,朝堂答應嗎?」
蕭景看著她。
「朝堂不答應,朕答應。」
姜明姝的指尖碰到帳冊邊,紙頁被她推偏了一寸。
她沒有接這句話,只把帳冊合上,繞過桌案走到他身後。
蕭景沒有回身。
她伸手撥開他衣領邊緣,布帶下隱出血痕。
「陛下的傷還沒好,先別想太遠的事。」
蕭景手指按在案面,沒有擋她。
「你又躲。」
姜明姝把藥箱拖到腳邊,打開木扣,取出藥布。
「臣妾查傷,也算躲?」
「算。」
姜明姝把藥布貼到布帶邊緣,動作停了一下。
「那陛下可以罰臣妾。」
蕭景側臉看她。
「朕捨不得。」
姜明姝的手停在他肩後。
門外春芽差點撞到門框,福海趕緊把她袖子拽住。
姜明姝把布帶拆開一層。
「陛下今夜來頤華殿,就是為了拿這句話亂臣妾手?」
蕭景沒有笑,手卻摸到案上的密詔。
「朕想聽你要什麼。」
姜明姝把藥粉撒在傷口邊,蕭景的背脊繃住。
她看見了,卻沒有停手。
「我要陛下先收宗正寺缺的那頁。」
蕭景忍過藥粉,額角壓出汗。
「還有呢。」
「我要立後這件事,不能寫成姜家拿兵符換來的。」
蕭景的手停住。
姜明姝把新藥布覆上,掌心壓在他肩胛旁。
「父親剛配享太廟,姜家若背上脅迫皇權的名聲,顧仲衡死了也能笑。」
蕭景閉了閉眼。
「你怕的是這個。」
姜明姝把布帶繞回去。
「我怕的很多。」
她把最後一圈布帶壓好,才從他身後繞回案前。
「姜家要名聲,西北要兵,陛下要朝綱,我還要父親的靈前清清楚楚。」
蕭景望著她,喉結動了動。
「那你要朕怎麼給。」
姜明姝沒有回答。
她把密詔從帳冊上拿起,重新卷好,放到他手邊。
「這話,陛下明日別問禮部。」
「問我母親。」
蕭景眼底動了一下。
「靖國公夫人入宮?」
姜明姝點頭。
「她是姜家主母。」
「兵符從父親手裡來,也該從她口中定一句姜家的話。」
蕭景看了她很久。
「你不替姜家答?」
姜明姝手指壓在帳冊上。
「我在宮裡,是宸妃。」
「她在府里,是姜家。」
蕭景伸手按住她的袖口。
「你把朕推出去了。」
姜明姝看著他的手,沒有抽。
「陛下剛才說,後位給我,兵符也給我。」
她聲音停了一下。
「臣妾想看看,陛下能不能先把姜家放在我前頭。」
蕭景的手慢慢鬆開。
「好。」
殿外福海聽見這個字,肩膀一塌,藥碗差點從托盤邊滑下。
春芽接住碗,小聲嘀咕。
「福海公公,您也挺值錢,別摔。」
福海拿袖子擦了擦額角。
「春芽姑娘,奴才這條命,今晚全靠托盤撐著。」
殿內,姜明姝聽見門外動靜,唇角動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蕭景撐著案邊起身。
姜明姝伸手扶住他手臂。
「陛下回去坐輦。」
蕭景借著她的手站穩。
「你送朕到門口。」
姜明姝看他片刻,終究沒有駁。
她扶著他走到殿門前,春芽和福海趕緊退開。
風從廊下灌進來,蕭景停在門檻內。
「劉承禮若明日拿那頁議事錄逼朕,朕會讓他讀。」
姜明姝扶在他臂上的手收了一下。
「陛下要給他台階?」
蕭景看著她。
「讓他站得高些。」
姜明姝明白了,手鬆開。
「摔得疼些。」
蕭景看著她發間步搖。
「明日讓夫人入宮,朕在太極殿等。」
姜明姝行了一禮。
「臣妾遵旨。」
蕭景上輦前,又看了她一眼。
「明姝。」
姜明姝站在廊下。
蕭景手指扣住輦邊。
「朕方才的話,不收回。」
姜明姝沒有接,只把手中的藥包遞給福海。
「回去給陛下換藥。」
福海接過,忙應下。
駕輦遠去後,春芽扶著門框探頭。
「娘娘,您怎麼又沒答?」
姜明姝走回案前,把那本帳冊重新打開。
「答了,就被他得寸進尺。」
春芽眨了眨眼。
「那陛下今晚算進了幾尺?」
姜明姝指尖停在帳頁上。
「半尺。」
春芽抱起藥箱,笑得肩頭一抖。
「陛下若聽見,怕是傷口都要委屈。」
姜明姝看向窗外,太極殿方向的燈還亮著。
她把帳冊翻到空白頁,寫下劉承禮三字。
「讓姜武盯禮部。」
「明日,他該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