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姜夫人的馬車從靖國公府入宮，隨行府兵停在宮門外，只帶了兩名嬤嬤進頤華殿。
姜明姝在殿門前等她，身上還穿著素色宮裙，發間只插著太后給的金步搖。
姜夫人看見她，手先落到她腕上。
「昨夜又沒睡。」
姜明姝扶著母親進內殿。
「睡了兩頁帳冊。」
春芽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匣子，嘴快了一句。
「娘娘還睡了一盞涼茶。」
姜夫人停步看她。
春芽馬上把匣子舉高。
「奴婢去熱茶。」
姜明姝看著她跑出去，眼底鬆了一點。
母女進了內殿，門合上，姜武守在廊下，春芽把熱茶送進來後也退到門口。
姜夫人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密詔副本、舊冊、錢莊帳目和西北軍務圖上。
「陛下昨夜來了？」
姜明姝把密詔副本推到母親面前。
「他說，後位給我，兵符也給我。」
姜夫人的手停在杯沿。
她沒有急著開口，只看著女兒的臉。
「你沒答。」
姜明姝點頭。
「不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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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夫人把茶盞放下。
「你心裡有路了。」
姜明姝打開西北軍務圖，指尖落在涼州、朔州、玉門三處。
「父親守了半生的兵符，不能用後位去換。」
「若我今日點頭，明日史官就會寫，姜門女入中宮，兵符歸朝。」
「寫到最後，父親守邊的功勞會被壓成一句外戚交易。」
姜夫人的眼中又浮出水光，手卻穩穩按住圖紙一角。
「你父親若在，也會這麼想。」
姜明姝看著那幾處邊鎮。
「所以我要走另一條路。」
姜夫人看她。
姜明姝從匣中取出一份草折。
「姜門主動上折，請設邊鎮督軍府。」
「朝廷派文官督軍，核糧餉，核軍械，核調令。」
「姜家仍任鎮邊將軍，統兵、練兵、守關。」
「兵符拆成兩半，調兵須宮中印與姜家印同蓋。」
姜夫人的手指輕輕壓住草折。
「這樣一來，朝廷有名，姜家有兵。」
姜明姝點頭。
「陛下有了收束兵權的說法，姜家也沒有交出生死。」
「立後一事先放在後面。」
「等兵符從密約里脫出來，後位就不是交換。」
姜夫人看了她許久。
「你比你父親更累。」
姜明姝把草折合上。
「父親用命守兵符，女兒用腦子守姜家。」
姜夫人的唇動了動，最後伸手摸了摸她的發。
「你才十六。」
姜明姝把母親的手握住。
「十六也能算帳。」
姜夫人眼底的水壓下去，取過草折細看。
「督軍若是陛下的人，日後卡糧餉，西北會被拖住。」
姜明姝翻出另一頁。
「戶部撥餉要過督軍府，也要過兵部庫印，三月一核，拖欠超過一月，西北可直呈御前。」
姜夫人繼續看。
「文官入邊鎮，若插手軍令，戰時誤事。」
姜明姝指向草折末尾。
「戰時軍令歸鎮邊將軍，督軍只驗印，不參與排兵。」
姜夫人眉心鬆了一點。
「你把洞都堵上了。」
姜明姝把錢莊帳目拿過來。
「還有錢。」
姜夫人一怔。
「錢莊也要寫進去？」
姜明姝點頭。
「八大錢莊可為西北軍餉墊銀，但必須由戶部補回，帳目入三司。」
「以後誰再想借軍餉掐姜家，先問錢莊掌柜肯不肯等。」
門外春芽聽到這裡，沒忍住開口。
「掌柜們等不了，利錢會追著人跑。」
姜夫人終於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姜明姝看向門外。
「你偷聽得很正經。」
春芽抱著茶壺進來。
「奴婢是在等添茶，順便替掌柜們心疼算盤。」
姜夫人接過茶，眼角的疲色散了些。
「這丫頭跟著你，膽子養大了。」
春芽把茶壺放下。
「夫人，奴婢膽子原來就不小，只是娘娘把門開大了。」
姜明姝瞥她一眼。
「再大就把你塞去禮部聽摺子。」
春芽忙抱著茶壺退後。
「奴婢願意在頤華殿做個有用的壺。」
姜夫人看著她們，手指摩挲草折邊緣，眼底有了活氣。
殿外傳來姜武的聲音。
「娘娘，禮部劉尚書求見，說奉朝臣之意，請夫人移步太極殿議後位。」
姜明姝和姜夫人對視一眼。
姜夫人把草折收起。
「來得早。」
姜明姝起身，走到門前。
「讓他在前殿等。」
劉承禮站在頤華殿前殿，身後跟著兩名禮部主事，手中捧著一卷舊紙。
他看見姜夫人出來，先行禮，再看向姜明姝。
「夫人入宮，臣奉禮部之責，請夫人往太極殿，共議中宮大禮。」
姜夫人還禮。
「劉尚書言重，臣婦守喪之身，不敢議中宮。」
劉承禮看向姜明姝。
「宸妃娘娘，先帝密約已明，姜門與皇室本有舊議，夫人既入宮，正該把話說明。」
姜明姝走到案邊坐下。
「劉尚書手裡拿的是什麼？」
劉承禮把舊紙展開。
「順興七年宗室議事錄副本。」
春芽眼睛一動，悄悄看向姜明姝。
姜明姝沒有伸手接。
「副本？」
劉承禮臉色不變。
「宗正寺舊卷有損，禮部存有抄錄。」
姜明姝把茶盞推開。
「那請劉尚書讀。」
劉承禮眼底露出一點光，展開紙頁念道：「先帝病榻前，宗室共議，姜門兵符日後須歸朝，姜氏女入中宮，則兵符交由帝後合議。」
姜夫人的手指扣住袖口，很快鬆開。
姜明姝聽完，點了點頭。
「繼續。」
劉承禮一怔。
「娘娘何意？」
姜明姝看向他手中舊紙。
「既然是議事錄，前後總不止這一句。」
劉承禮的手在紙邊收緊。
「臣所錄只涉密約要處。」
姜明姝看向姜武。
姜武把另一捲紙遞到她手上。
她展開後放在案上。
「巧了，本宮這裡也有一份。」
劉承禮臉色沉了一分。
姜明姝手指點在紙上。
「順興七年，先帝命宗室共議，恭王請奪姜門兵符，顧仲衡附議，寧王反對。」
「寧王原話，西北未亂，不可先奪功臣兵權。」
「劉尚書，你的副本里，寧王這句話去了哪裡？」
劉承禮身後的主事臉色發白。
劉承禮把紙合上。
「娘娘，此等舊卷真假未辨。」
姜明姝看向他。
「你手中那份就辨過？」
劉承禮僵住。
姜明姝拿起案上的小印，壓在桌面。
「劉尚書借殘頁逼姜家議後位，是奉禮部，還是奉恭王府舊恩？」
劉承禮嘴角抽了一下。
「娘娘慎言。」
姜明姝沒有提高聲音。
「本宮慎言，所以沒有說劉家賠了三處田莊。」
殿裡靜了。
劉承禮身後兩名主事把頭埋下。
姜夫人看著女兒，眼底的水光被壓回去，只剩一層安穩。
劉承禮行禮。
「臣告退。」
姜明姝把那份舊卷交給春芽。
「劉尚書既來頤華殿送殘頁，就把人也留下。」
姜武帶人上前。
劉承禮後撤一步。
「娘娘要扣朝臣？」
姜明姝起身，向太極殿方向行了一禮。
「本宮不審朝臣。」
「本宮請劉尚書在偏殿喝茶，等陛下親問宗正寺少頁。」
春芽忙補上一句。
「劉尚書放心，茶熱，不收錢。」
劉承禮被堵得臉色發青，禮部主事已經腿軟。
姜武讓人把三人請去偏殿，門一關，前殿總算靜下。
姜夫人看著草折。
「你打他的臉，陛下知道嗎？」
姜明姝把舊卷合上。
「昨夜他讓我送到門口，我總要回一份禮。」
姜夫人輕輕嘆了一聲。
「你們兩個，倒也會過日子。」
姜明姝手指一頓。
春芽在旁邊差點把茶壺放歪。
姜明姝咳了一聲。
「母親，我們在說朝政。」
姜夫人看著她發間步搖。
「我也沒說別的。」
姜明姝把草折放進密匣，封上火漆。
「姜武。」
姜武入內抱拳。
「娘娘。」
姜明姝把密匣交給他。
「親手送入太極殿。」
「告訴陛下，這是姜家的話。」
姜武接過密匣。
姜夫人也站起身，將自己的玉押取下，壓在封口旁。
「再告訴陛下，姜家願退半步。」
她看向姜明姝。
「但這半步，要踩在朝廷明處。」
姜明姝扶住母親的手。
「女兒記下了。」
姜武帶密匣離開後，姜夫人坐回椅上，眼中倦意又壓上來。
姜明姝替她倒茶。
「母親今日別回府，在頤華殿歇一歇。」
姜夫人看著她。
「你呢？」
姜明姝把太后舊冊收起。
「我等太極殿回話。」
姜夫人握住她的手。
「若陛下接了這份摺子，你就更不能退了。」
姜明姝看向殿外。
「我知道。」
宮道另一頭，姜武捧著密匣進入太極殿。
蕭景坐在龍案後，背後布帶又換過，臉色比昨夜還差。
福海接過密匣，看到封口上的姜夫人玉押，手指頓住。
「陛下，是夫人的押。」
蕭景伸手接過，撕開火漆，草折展開。
他看了很久。
殿內無人出聲。
福海等得手心出汗。
蕭景終於把草折放到案上。
「她不要後位交易。」
福海小心看他。
「娘娘心疼姜家名聲。」
蕭景拿起硃筆，筆尖懸在紙上。
「也心疼朕。」
福海把頭低下。
「陛下這話，奴才可不敢傳。」
蕭景在草折旁寫下兩個字。
「擬旨。」
福海忙上前。
蕭景看向窗外。
「明日早朝，議西北軍務改制。」
「讓劉承禮帶著他的殘頁來。」
福海心裡一跳。
「劉尚書在頤華殿偏殿喝茶。」
蕭景看他。
福海咽了咽。
「奴才剛收到信，茶挺熱。」
蕭景手指按住草折邊緣，眼底終於有了點笑意。
「她倒會替朕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