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幾炷香的時間,碧玉蕉葉微微一沉,落在一處突出的玉石平台上。
平台臨著空茫。
眼前並非想像中的山壁或宮殿,而是一個令人失語的、垂直展開的廣袤世界。
蘇柒站在平台邊緣,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抬頭,上方沒有岩頂,只有一片深邃的、緩緩流轉的暗藍虛空,像倒懸的夜海。
無數大小不一的「島嶼」或「山巒」靜靜懸浮在那片虛空里,表面覆蓋著蒼翠到近乎發黑的植被,飛瀑如銀練從島嶼邊緣垂落,卻在半途就散作氤氳的乳白色水汽,非但不墜,反而裊裊上升,最終融入那片暗藍。
光,不知從何而來,柔和地浸潤每一處,讓那些懸浮的陸地邊緣暈開朦朧的星輝。
他們所站的玉石平台,只是這垂直空間中無數個「落腳點」中的一個,渺小如塵。
好一處……仙家洞天。蘇柒心頭震動,明月府的奢華與此地相比,如同瓦礫比之星辰。
塗山珞卻早已習以為常,她拉了拉蘇柒的衣袖。
那上面乾涸的黏液已成脆殼,隨著動作簌簌掉落些許碎屑。
「走啦哥哥,別發呆,母親說不定已經在等我們了。」
她語氣輕快,帶著回家的熟稔。
蘇柒收回目光,默然跟上。
平台盡頭並非山壁,而是一層水波般蕩漾的柔光。
塗山珞牽著他不閃不避,一步踏入。
光影流轉,周遭景象驟然清晰。
他們已身處一座寬廣的殿宇前庭。
腳下是溫潤的白玉磚,眼前殿門敞開,門楣之上,以某種非刻非寫、仿佛自然凝結的道紋,勾勒出七個字:
照影懸心洗月府
字跡流動著清冷的輝光,望之令人心神微凜。
塗山珞鬆開手,率先蹦跳著跨過高高的門檻,聲音在空曠的殿宇前廳響起,帶著回音:「母親!我把哥哥帶回來啦!」
蘇柒隨後踏入內殿。
殿內光線柔和,似乎來自四壁自身。穹頂高遠,有雲紋隱現。
陳設古樸簡約,多是玉石、古木,不見金碧輝煌,卻自有一股沉靜浩瀚的意蘊。
主位之上,坐著一名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凡人三十許的樣貌,容顏並非傾國傾城的絕艷,卻溫潤清雅,眉目間含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寧和與深遠。
她穿著一襲素青色的廣袖長裙,身上卻沒有任何狐族的特徵。
她就那樣靜靜坐著,周身並無迫人威壓,卻仿佛與這整座洞天相連。
她坐在那裡,便像是「道」在此處的一個溫柔顯化。
在她主位之側,稍下方一點的位置,站著另一位少女。
這少女看著比塗山珞年長几歲,身姿高挑,同樣銀髮如瀑,發間豎著一對線條更為尖俏的白色狐耳,身後一條蓬鬆狐尾安靜垂著。
她容貌極美,卻是冰雪雕琢般的美,眉眼清冷,唇線抿得有些緊。
她穿著月白色的勁裝,腰束革帶,站在那裡,自有一股銳利挺拔的氣質,靈力波動隱而不發,卻讓蘇柒瞬間判斷出,這是一位紫府境的修士,而且根基極為紮實。
塗山珞看到站著的少女,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嘴巴微微撅起,臉上浮起毫不掩飾的懊惱和一絲戒備。
「姐姐?」她聲音里沒了之前的雀躍,「你怎麼在這裡?」
被稱作姐姐的冷艷少女目光掃過蘇柒,那眼神像冰片刮過皮膚,帶著審視,以及一種毫不掩飾的冷淡與排斥。
她極輕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便迅速扭過頭,不再看他們,只留一個線條優美的冰冷側臉。
塗山珞立刻轉身,湊到蘇柒身邊,踮起腳,用手半掩著嘴,用自以為很小聲、實則殿內都能聽清的音量「告狀」:
「哥哥,你看她!她就是塗山雪,是整個青丘山最壞最討厭的傢伙!最不想你回來的就是她!整天板著個臉,好像誰都欠她靈石似的!」
蘇柒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卻不敢有絲毫放鬆,謹慎地游移於主位那深不可測的女子與一旁冷若冰霜的塗山雪之間。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女子緩緩抬起眼,看向了蘇柒。
她的目光落在蘇柒身上,那目光太複雜,裡面像是沉澱了無數光陰的等待,又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溫柔,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哀傷。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看了他片刻,看得蘇柒渾身僵硬,指尖發涼。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殿宇每一個角落,溫潤如水,又帶著某種撫平人心的力量。
「我的孩子,」她看著他,唇邊漾開一絲笑意,「這一路……辛苦你了。」
「你終於,回到母親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