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閉嘴吧。」
蘇柒乾脆利落地截斷了它的話頭。
那不正經的聲音瞬間消停了,世界重歸清靜。
此刻,夜風拂過迴廊,捲起幾縷帶著水汽的涼意。
塗山珞正蹲在池邊,拿著根不知道哪兒折來的狗尾巴草逗弄水裡的錦鯉,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蘇柒在這份難得的寧靜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調整著自身的氣息。
就在這時。
「叮——」
極遠處,似有一滴水珠落在玉盤之上,清脆,空靈,穿透了層層宮牆與花木。
緊接著,一陣飄渺如煙的歌聲,順著水波紋路,悠悠蕩蕩地飄了過來。
那聲音不似人族樂律般講究起承轉合,而是一種純粹的、發自本能的吟詠。
沒有歌詞,卻仿佛蘊含著深海的潮汐、月下的泡沫,空靈得仿佛能洗去人心頭最深處的燥郁。
塗山珞手裡的狗尾巴草停住了。
「咦?」
小狐狸耳朵抖了抖,眼睛瞪得圓圓的,「哥哥,有人在唱歌!好奇怪的聲音……但是好好聽哦,像……像是大海在說話!」
蘇柒心神微動。
鮫人歌聲,天生便有亂人心神,引人深入之能。
「去看看。」
蘇柒抬步,順著水榭迴廊,循聲而去。
他並非單純好奇,而是神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歌聲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召喚之意。
穿過一片假山石林,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連通著外界活水的廣闊湖面,名為「聽濤澤」。
月色如霜,傾灑湖面。
在那粼粼波光中心,一塊凸起的白玉礁石上,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少女並未穿鞋,赤足浸在水中,裙擺如流動的雲霞鋪散開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後那幾枚閃爍著幽藍光澤的細小鱗片,以及那一頭如同海藻般垂至腰際的冰藍色長髮。
她正對著偌大的月亮,閉目輕哼,周圍的水面上,無數游魚靜止不動,仿佛都在聆聽這來自深海的饋贈。
西海鮫人族公主,汐琉璃。
似乎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歌聲戛然而止。 汐琉璃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並非尋常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極淺極淡的琉璃色,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
她看到了岸邊的蘇柒,似乎並不意外,反而像是等候多時。
她沒有驚慌,只是微微側頭,那雙能看透虛妄的眼睛,越過蘇柒絕世的皮囊,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塗山公子,」她的聲音比歌聲多了幾分真實感,依舊清泠悅耳。
「月色這麼好,湖水也這麼安靜,一個人散步,不覺得孤單麼?」
她說著,並未起身,反而用浸在水中的足尖輕輕劃了一下水面,漾開一圈柔和的漣漪,朝著岸邊擴散。
「還是說……」
她歪了歪頭,冰藍色的長髮隨之滑落肩頭,眼神里多了幾分狡黠的探究。
「公子是聽到了我的歌聲,特意尋來的?」
這話問得大膽,卻因她過於坦蕩清澈的眼神,減少了許多曖昧,反而更像一種直白的求證。
塗山珞從蘇柒身後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汐琉璃浸在水裡的腳丫和長發,小聲嘀咕:
「原來是你呀,會唱歌的漂亮姐姐。」
汐琉璃的目光掠過塗山珞,笑意加深了些,隨即又落回蘇柒身上,仿佛他才是唯一值得注目的焦點。
「夜色正好,湖水也涼,最適合理清一些……白日裡理不清的思緒。」
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水面,漾開圈圈漣漪,「比如,某些人明明看見了禮物,卻偏要裝作沒看見;聽見了邀約,卻總是找理由推脫。」
這話幾乎是指名道姓了。白日裡海心珠被拒,方才點星台邊他匆匆離去,她都看在眼裡。
蘇柒神色不變,只淡淡道:
「公主說笑了。禮太重,情太急,皆非在下所能承受。」
「太重?太急?」
汐琉璃輕笑出聲,那笑聲也像裹著水汽,清泠又有些撓人。
「我西海兒女,向來喜歡什麼,便去追逐什麼。覺得珠子好看,便采來送人;覺得人……」她頓了頓,琉璃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剔透,直直望進蘇柒眼裡。
「……值得結交,便想多說幾句話,多靠近幾分。這有何『重』,又何來『急』呢?」
她說著,竟從礁石上輕盈起身,赤足踏著微瀾,一步步朝著岸邊走來。
水波在她足下分開,竟不濕裙裾,仿佛有無形的力量托舉。月光勾勒出她纖細姣好的身形輪廓,帶著一種非陸地的、流動的美感。
她在離蘇柒僅一臂之遙的水邊停下,微微仰頭看著他。
這個距離,已然超過了尋常社交的界限,能清晰嗅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了深海氣息與冷月芬芳的幽香。
「還是說,」她壓低了聲音,僅容兩人可聞,語氣裡帶著赤裸裸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塗山公子是怕……與我這位『異族』公主走得太近,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比如……那位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姜月殿下?」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蘇柒平靜無波的臉,似乎想從中找出哪怕一絲裂痕。
蘇柒迎著她的注視,忽然也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瞬間衝散了他周身慣有的清冷疏離,像是冰層乍破,露出底下一點真實的、帶著些許無奈的溫度。
「公主慧眼。」
他沒有否認,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被看穿後的坦然與細微苦惱,「天鳳宮廷,水深浪急。
在下不過是青丘山的狐狸,方能在此立足。言行舉止,自然需格外謹慎,以免行差踏錯,給族人招禍。」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顧忌,又將緣由推給了「謹慎」與「族人」,把自己擺在了一個看似被動、需要如履薄冰的位置上。
同時,那抹罕見的、帶著人情味的苦笑,恰到好處地軟化了他過於完美的形象,反而更容易引人……心生憐惜,或更想靠近。
汐琉璃果然眸光微動。
她見過他清冷如月的樣子,也見過他從容拒人的模樣,倒是這略帶無奈、隱忍周旋的姿態,初次得見。
這讓她覺得,眼前這個好看的狐族少年,並非真的遙不可及,他也有他的為難與顧忌。
「怕她作甚?」
汐琉璃的語調軟了下來,甚至帶著點安慰般的嗔怪,「我西海雖不似天鳳疆域遼闊,卻也自有底蘊。
她姜月是嫡皇女,我汐琉璃也是鮫人國公主。她若真想尋你麻煩……」
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截雪白優美的脖頸,語氣里是海族的驕傲與某種庇護的意味,「我西海,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這話已近乎明確的示好與撐腰了。
蘇柒適時地露出些許「訝異」與「感激」,微微垂眸:
「公主厚意,塗山柒……愧不敢當。」
「有什麼敢不敢的。」
汐琉璃趁勢又靠近了半分。
「我只是覺得,與公子投緣。這宮裡規矩多,人也複雜,能找到個說話不累、看著順眼的,不容易。」
她抬眼,眸光水潤,「公子就當……交個朋友?」
她將「朋友」二字咬得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而那「看著順眼」,更是直白得近乎調戲。
蘇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最終,似是無奈,又似是妥協般,輕輕點了點頭。
「若只是……看看水,聽聽風。」
他強調著界限,目光卻不再一味迴避,與汐琉璃對視了一瞬,那淡琉璃色的眸子裡,仿佛有星芒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便……依公主所言。」
她拍了拍身邊潔白的礁石,「那公子可願近些說話?離得遠了,總要費力傳音,多不自在。」
這邀請比方才更加直接,也更多了幾分親昵的意味。
她並未掩飾對蘇柒的興趣。
蘇柒尚未回答,神魂深處,小萬的聲音帶著急促的警報意味陡然響起:
「老大!三思!姜月的悔恨值剛飆過30%,情緒極不穩定!這鮫人公主明顯對你有意,你若此刻與她過分親近,無異於火上澆油!萬一那女人發起瘋來……」
「我知道。」
蘇柒在心底冷淡地回應。
「你知道還……」
小萬急了。
「正因如此,」
蘇柒看著礁石上笑意盈盈的汐琉璃,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算計。
「她才更需要看到這一幕。」
他需要姜月的情緒被不斷拉扯,在嫉妒、不甘、憤怒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意中反覆煎熬。
悔恨值高?有風險?
他要的就是這份風險。
溫水煮青蛙,太慢。
他要的是猛火,是讓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失控。
當然,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能真的激得她不顧一切,毀掉棋盤。
想到這裡,蘇柒對汐琉璃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公主盛情,卻之不恭。」
他示意塗山珞在岸邊稍等,自己則身影微動,如同月下流雲,輕飄飄地掠過數丈水面,衣袂未濕,便已安然落在汐琉璃身側的白玉礁石上。
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帶著海水微咸與某種深海靈花冷香的氣息。
汐琉璃眼中笑意更深,似乎很滿意他的「順從」。
她並未挪開,反而稍稍湊近了些,琉璃藍的眸子在月光下剔透無比,幾乎能映出蘇柒的倒影。
「塗山公子身上,」
她忽然輕聲道,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某種神秘的意味,「有星星的味道。很冷,很遙遠,但是……很好看。」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觸碰蘇柒垂落肩頭的一縷銀髮,卻在半途停住,只是虛虛地點了點,
「就像我們深海最深處,那些沉睡了億萬年的寒鐵星光礦脈。冰冷,沉默,卻蘊藏著照亮整片黑暗的力量。」
她的讚美奇異而直接,帶著海族對自然造物最質樸的驚嘆。
隨即,她話鋒一轉,眼神里那點狡黠更盛:
「不過,公子可比那些冷冰冰的礦石有趣多了。至少……」
她眨了眨眼,「礦石不會聽我唱歌,也不會應我的邀請,坐在這冷冰冰的石頭上。」
這話已近乎調戲,偏偏由她說出來,因著那份渾然天成的純淨氣質,並不顯得輕浮,反而有種孩童般直白的頑皮。
蘇柒側過頭,看向她。
月光在他淡琉璃色的眸子裡沉澱成一片靜謐的星海。
「公主說笑了。」
他語氣未變,卻也沒否認或退避,「深海星光,豈是凡俗可比。公主的歌聲,亦非凡音。」
「那你喜歡嗎?」
汐琉璃追問,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不容迴避的期待。
蘇柒沉默了片刻。夜風吹過湖面,帶來遠處隱約的宮廷樂聲。
他極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嗯。」
汐琉璃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如同月光下驟然盛開的深海曇花,明媚不可方物。
她似乎得到了某種滿意的答案,不再進逼,而是愜意地向後靠了靠,仰頭看向天上的月亮。
「這裡的月亮,沒有海上的大,也沒有海上的亮。」
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但是,今晚的月色,因為有公子在,好像……也變得特別了一點。」
她說著,重新哼起了那沒有詞句的歌謠,聲音輕柔如夜霧,縈繞在兩人身側。
蘇柒靜靜坐著,雪白的狐尾垂在溫潤的礁石上。
他能感覺到,遙遠宮闕深處,某道冰冷銳利、幾乎要刺破夜空的視線,正死死地鎖定這裡。
小萬在他神魂里緊張道:「老大!悔恨值35%了!還在漲!」
蘇柒卻緩緩閉上了眼,仿佛沉浸在那空靈的鮫人歌聲里。
他知道火在燒。
他要的,就是這把火。
不然猴年馬月要等多久,這次宴會就是絕佳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