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模糊的、讓她不願深想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撞入腦海。
冰冷的地牢,少年染血的胸膛,那顆被生生剜出的、仿佛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以及,自己當時冰冷而理所當然的眼神。
他怎麼知道?
不對,難道說他恢復記憶了?
難道……真是我做錯了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不,大道無情,成王敗寇。
我何錯之有?
蘇柒沒有理她,而是拉著塗山珞,頭也不回地離開。
「珞珞,我們走。」
只留下姜月一個人在灌滿穿堂風的宮道里,形單影隻。
她死死盯著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轉角,指尖的寒意一路蔓延到心臟,最終,還是沒有出聲阻止,更沒有追上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又沉重的認知,如同浸透冰水的繩索,緩緩勒緊。
自己欠他的,似乎……遠比想像中要多得多。
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歇斯底里的質問,像個滑稽的小丑。
那個畫面來得太快,太碎,像是一面突然崩裂的鏡子,尖銳的碎片直直扎進姜月的腦海。
幽暗潮濕的地牢,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少年赤裸的胸膛被破開,那顆鮮紅的、還在微微搏動的心臟被一隻手生生剜了出來。
那隻手修長、有力,毫無顫抖。
那是她的手。
而那時她看著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牲畜,理所當然得令人髮指。
「蘇柒,你的心,本宮收下了。」
記憶里的聲音和眼前這個背影重疊在一起,那個字眼——「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
不,不可能。那時候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難道是……恢復記憶了?
恐懼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上來。
如果他真的記起來了……那剛才那句話,就不是什麼比喻,而是一次赤裸裸的、帶著血仇的指控。
是我做錯了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不,大道無情,成王敗寇。我何錯之有?
蘇柒根本沒有給她自我辯解的機會。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只是拉起塗山珞的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招呼妹妹回家吃飯:
「珞珞,走了。這裡風大,吹多了容易頭疼。」
兩人轉身,踩著枯葉,漸行漸遠,只留給姜月一個決絕的背影。
姜月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想喊住他,想質問他,甚至想……解釋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風吹過,有點冷。
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歇斯底里的質問,像個滑稽的小丑。
「殿下。」
一道蒼老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陰影里浮現。姜姨看著蘇柒離去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狠辣的殺意,手中的拐杖輕輕頓了頓地面,盪起一圈無形的波紋。
「既然這小子有可能恢復了記憶,留著終究是個禍患。不如老身現在追上去,把他……」
她做了個下切的手勢,「做掉。」
姜月身子微微一僵。
殺了他?
那個畫面再次浮現,這一次,她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種莫名的、從未有過的酸澀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不必了。」
她轉過身,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只是如果仔細聽,能聽出尾音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過是個運氣好些、得了青丘庇護的幸運兒罷了。一個男人,縱使有了點機緣,換了身皮囊,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她抬起下巴,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維持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天鳳皇女的驕傲。
「若是現在殺了他,反倒顯得本宮怕了他。隨他去吧。」
說完,她猛地轉身,朝著與蘇柒離去的、完全相反的方向邁步,腳步迅疾,衣袂帶風,仿佛要立刻逃離這片讓她心神失守的地界。
她用力抿著嘴唇,試圖將心裡那股荒謬的愧疚感壓下去。
愧疚?
對一個爐鼎?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邊。
遠離了那個讓人窒息的地方,空氣似乎都變得清新了不少。
塗山珞緊緊抓著蘇柒的手,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把她嚇壞了。
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定那個兇巴巴的女人沒追上來,才鬆了一口氣。
「哥哥。」
小狐狸終於忍不住了,仰起頭,大眼睛裡滿是好奇和不解。
「你剛才為什麼要說那番話呀?什麼良心被狗挖走了……聽起來好嚇人,而且那個壞女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好難看。」
蘇柒腳步沒停,只是放慢了一些,配合著小丫頭的步調。
他低頭看著塗山珞那雙澄澈的眼睛,笑了笑。
那個笑容里沒有了剛才面對姜月時的冷冽,只剩下一股子漫不經心的瞎扯淡。
「哦,那個啊。」
他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滄桑起來,像個歷經風霜的說書人:
「哥哥,曾經在歸家的路上,遇到了麻煩。」
塗山珞立刻緊張起來,小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什麼麻煩?」
「一隻修為遠高於我的……狗妖。」蘇柒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平淡,卻讓塗山珞「啊」了一聲。
「那隻狗妖,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惑心狐伴生【惑心】的玄妙,心生貪念。」蘇柒繼續道,眼神望向虛無的夜空,仿佛在回望那段並不存在的「過去」,「她修為已至神通,本可輕易碾死當時的我。但她沒有。」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她用了更『聰明』,也更陰毒的法子。她偽裝成需要幫助的同道,騙取了我的些許信任,然後……趁我不備,驟然發難。目的,就是奪取我體內凝練的【惑心】。」
「啊!太壞了!怎麼可以這樣!」塗山珞氣得小臉通紅,尾巴都炸了起來,「修為高就可以欺負人嗎?還騙人!偷襲!不要臉!」
「是啊,很壞。」
蘇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那場變故,讓我險些神魂俱滅,【惑心】也被奪走。
雖然僥倖保下一縷殘魂得以轉世,但許多事情都模糊了,連那狗妖具體的模樣都有些記不清……只是那種被信任者背後捅刀的感覺,還有『良心』這東西被踐踏碾碎的滋味,卻像烙印一樣,留了下來。」
他看向塗山珞,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歷經創傷後的淡淡疲憊與瞭然:
「所以,剛才那位姜月殿下質問我『可有良心』時,我便想起了那隻狗妖。
或許,在某些高高在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存在眼裡,弱者的『良心』,本就是最無關緊要、甚至可供掠奪玩味的東西吧。」
「豈有此理!」
塗山珞徹底被這個故事激起了同仇敵愾之心,憤憤地揮舞著小拳頭、
「太壞了!實在是太壞了!
怎麼會有這麼壞的狗妖!明明是大神通者,居然還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欺負哥哥!
簡直是丟了妖族的臉!
哥哥你不要難過,你現在已經回來了,青丘山有母親,還有我!我們再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了!」
看著塗山珞義憤填膺、全心維護自己的模樣,蘇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真實的柔和。他伸手,將她因為激動而翹起的一縷呆毛撫平。
「嗯,哥哥知道。有珞珞在,沒人能再欺負哥哥了。」
他溫聲道。
……
而在不遠處的另一重宮牆陰影下,姜月背靠著冰冷滑膩的牆壁,指尖深深扣進石縫。
她根本沒有真正的離開。
那句「良心被狗吃了」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勾住了她的神魂。
她其實早就用神識死死鎖定了那兩道離去的身影。
於是,蘇柒那番壓低聲音、半是安撫半是剖白的「故事」,一字不漏,清晰無比地灌入了她的耳中,也狠狠砸進了她的心裡。
狗妖……
良心被狗吃了。
這說的不就是她嗎?
說的不就是她當年挖走了那顆本該屬於他的的「七竅玲瓏心」嗎?
好一個蘇柒。
真是……好一個絕妙的比喻。
把她這位天鳳王朝尊貴無匹、備受期待的嫡皇女,比作一條陰溝里刨食、背信棄義的野狗。
「哈……」一聲極輕極啞、近乎氣音的笑,從她喉嚨深處溢出來,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沒有半點笑意,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和一種被徹底扒光偽裝、暴露在月光下的狼狽與刺痛。
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一片複雜的死寂。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不僅知道,還用這種方式,狠狠地、帶著血淋淋的嘲諷,砸了回來。
她先前那些關於「兩清」、「互不相欠」的自我說服,在此刻這個惡毒的比喻面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泡沫,啪一聲,碎裂無蹤,只剩下一地濕漉漉的、難堪的痕跡。
原來,這就是他眼中的她。
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皇女,不是什麼未來的君王。
只是一條……搶了他東西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