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的景象水波般散去,蘇柒從裡頭走出來的時候,外頭的天光正好,亮得有點晃眼。
看台上那些嗡嗡的聲音還在,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經不一樣了。
之前那些像看什麼稀罕物、或者等著看他出醜的眼神,現在都摻了點別的東西,沉甸甸的,帶著點驚疑不定的掂量。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徑直走回青丘的席位。
白影長老遞過來一杯溫好的靈茶,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塗山珞挨過來,小聲問:「哥哥,累不累?」
「珞珞,不累。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
蘇柒接過茶,沒喝,只是握著,指尖感受著杯壁的溫度。
神通境的人本來就少,他贏了趙莽這一場,三十二強的名額就算穩了。
接下來不用再打,只等著看別人一場場分勝負,明日擂台再啟便是。
一場場看下來,該贏的都贏了。凌霜華那把劍快得只剩影子,對手的護身法寶亮起來又碎掉,像小孩吹的泡泡。
她收劍的時候,劍鞘合上的聲音很輕,「嗒」一聲,像扣上了什麼精密機關的鎖。
蘇柒看她出手,心裡大概有數,她的神通應該是【無重劍影】,劍意快到極致,輕到沒有重量,所以才能那樣無聲無息地切開防禦。
汐琉璃打得更……好看。她好像不是來打架的,是來玩水的。指尖划過去,空氣里就盪開一圈圈藍色的漣漪,漣漪碰到對手,對手的動作就慢下來,眼神也跟著發直,像是聽著什麼聽不見的歌,自己跳下了台。
她贏完,還朝蘇柒這邊揮了揮手,笑得沒心沒肺。
神通【潮汐之樂】,用聲音和韻律波動惑亂心神,倒是和鮫人天性契合。
塗山雪贏得最省力。
她甚至沒怎麼動,就站在原地,看了對手一眼。
那對手是個使雙刀的女修,本來殺氣騰騰衝過來,衝到一半,腳步忽然亂了,眼神也空了,對著空氣胡亂劈砍,嘴裡喊著些聽不清的話,最後力竭倒下。
典型的惑心狐手段,神通【千面惑心】,拉人入幻境,兵不血刃。
至於姜月……
她的比賽結束得最快。
對手是個神通中期的散修,使一桿長槍,槍出如龍,氣勢不弱。
姜月只是伸出一隻手,隔空一按。
沒有任何靈光閃耀,沒有神通具現的徵兆。
那散修前沖的勢頭猛地一頓,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冰牆,整個人倒飛出去,長槍脫手,落地時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掙扎了兩下,沒爬起來。
她就只用了一招。甚至沒人看出那是什麼招。
蘇柒看了全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
入夜,攬星閣。
蘇柒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銀髮微微飄動。天上那輪月亮大得有些離譜,邊緣毛茸茸的,灑下的光也是冷的。
「小萬,」他在心裡說,「今天姜月那一下,你看出來是什麼路數沒?」
小萬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響起來,有點懶洋洋的:「不好說。太快了,而且她壓根沒動用本源神通的感覺。像是……純粹用境界和靈力硬壓下去的。對面也不像是放水,是真擋不住。」
「那她的神通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
小萬老實說,「藏得挺深。老大,你想好明天擂台怎麼對付她了沒?境界差著一小層呢。」
蘇柒沒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巨大的月亮,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一角。那布料很滑,涼絲絲的。
「小萬,」他忽然換了個話題,「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白天比賽的時候,你好像欲言又止了幾次。」
小萬「嘿嘿」笑了兩聲,有點賊兮兮的:
「老大敏銳。是有兩個消息,一個聽著還行,一個聽著有點糟。你先聽哪個?」
「好的吧。」蘇柒說。
「好消息是,姜月對你的『好感度』,今天賽後出現了一波明顯拉升,目前數值是……23%。」
小萬報了個數,「雖然離『情根深種』還差得遠,但總算是在動了,而且動得不算慢。」
蘇柒捻著袖口的手指停住了。
「壞消息呢?」他問,聲音沒什麼變化。
小萬頓了頓,語氣稍微沉了點:
「壞消息是,她好像……察覺到自己身上那幾縷『劫氣』不對勁了。而且,她可能還摸到了點邊,猜出這玩意兒是從哪兒沾上的。」
蘇柒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她知道是我?」
他問,每個字都說得慢。
「那倒未必。」
小萬說,「她只是『發現』了劫氣,知道這東西不是自己天生的,是外來的,帶著別人的『印記』。至於這個『別人』是誰……我估計她還在猜。
但老大,這已經很危險了。她又不是傻子,順著線頭摸,遲早……」
「她知道劫氣有問題,」蘇柒打斷他,聲音里透出點冰冷的疑惑,「知道這東西在壞她的事,擾她心神,甚至可能猜到我頭上。然後,她對我的『好感』反而漲了?」
這不合常理。就像你被人偷偷下了藥,發現之後,不去恨下藥的人,反而對那人更在意了?
小萬也卡殼了:
「我也搞不懂。人心這玩意兒,完全說不準。
可能她……嗯,覺得你特別?或者,這種暗地裡的較量,反而激起了她某種……興趣?」
蘇柒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過庭院裡的竹叢,沙沙的響,像很多片很薄的鐵葉子在互相刮擦。
「繼續盯著。」
最後他說,「尤其是『好感度』的變化。如果有異常波動,立刻告訴我。」
「明白。」
他種下的劫氣,就像是放出籠子的鳥,飛出去了就很難再盯著每一根羽毛。
只有身為大道化身的小萬,能隔岸觀火。
但現在看來,這火,燒得有點怪。
……
同一片月光下,皇宮深處,姜月的寢殿。
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椅子裡,身上只披了件單薄的綢袍,長發散著。
月光從巨大的窗欞灌進來,把她半邊身子照得慘白,另外半邊浸在濃墨似的陰影里。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睛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嘴角卻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淺,沒什麼溫度,甚至有點空洞,但確確實實是在笑。
在她視線聚焦的那片虛空里,常人看不見的層面,有桃粉色的、氤氳如霧的光在緩緩流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充滿誘惑意味的女性輪廓。
沒有具體面目,只有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關於欲望和情感的氣息。
「如何?」
姜月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沙啞,「找到了麼?」
虛空中,那桃粉色的光影蕩漾了一下,一個酥軟入骨、卻又不帶絲毫情緒的女聲直接響在她意識里:
「纏在你氣運上的那幾縷『晦氣』,根源已經鎖定了。
很隱蔽,但逃不過『情』與『欲』的追溯。
它最初附著的時間,就在你閉關那晚。
而那天晚上,和你因果線有過近距離交纏的,除了日常侍從,只有一個人氣息最鮮明——」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故意賣關子。
姜月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睛卻更冷了。
「說。」
「青丘山,塗山柒。」
桃粉色光影吐出這個名字,帶著一種品嘗般的意味,「或者,你更熟悉他另一個名字……蘇柒。」
姜月的聲音平靜無波:「看來我這曾經的爐鼎,真是不得了了,都敢暗中對我下手了。」
她頓了頓,「你之前還說,有種神秘力量在感知我對他的『好感』?」
「很有趣不是麼?他越是想讓你痛苦,越是折磨你,反而越是在意你對他的『感受』。
這是什麼?因恨生愛?
還是某種扭曲的……占有欲?」
那嬌媚聲音帶著玩味。
姜月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道:
「那好感度你搞定了嗎?」
「你要求偽裝好感度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聲音膩膩地響起來。
「姜月,為了幫你這一把,我可是費了不少勁。你答應我……」
「急什麼。」
姜月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至極的厲色,「答應你的,我自然會給你補全。」
「現在麼……先陪我的好爐鼎,好好玩一場。」
她嘴角那絲弧度加深了些,這次真切地像個笑了,只是那笑意絲毫未達眼底,反而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就在剛才,她終於弄明白了這兩天為什么喝水都塞牙縫了。
又是平地摔跤,又是修煉岔氣,原來都是那隻小狐狸搞的鬼。
那爐鼎,竟然還在她身上留了這種手段。
更有趣的是,色慾大道告訴她,這幾天一直有一股極其隱秘的力量,在窺探她的情緒波動,尤其是對那個「塗山柒」的好感。
呵。
姜月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原來如此。
他這麼在意我對他的看法?
不僅費盡心機給我製造麻煩,想讓我記住他,還時刻盯著我有沒有動心?
這算什麼?
因愛生恨?
還是那種……想要通過折磨我,來確認我在乎他的扭曲占有欲?
姜月忽然覺得心裡那股子火氣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抓老鼠般的興趣。
既然你這麼想看我的好感度,那本宮就讓你看個夠。
她讓色慾大道偽造了那心動的感覺,把那個數字,精準地推到了一個曖昧的位置。
23%。
不多,不少,剛好是「有點意思」的程度。
姜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白天擂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清冷,孤傲,那一指的風情。
「蘇柒啊蘇柒……」
她在舌尖上滾過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一顆裹著糖霜的毒藥。
你以為你是那個下棋的人?
可惜了。
既然你這麼喜歡玩這種欲擒彼縱的把戲,那本宮就陪你好好玩玩。
她已經想到了一百種把這隻小狐狸抓回來後的玩法。
是鎖在深宮裡日夜恩寵,還是廢了修為讓他只能依附自己生存?
真是……讓人期待得有些發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