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做錯什麼。」
塗山雪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積滿灰塵的窗欞上，沒重量，卻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涼意。
她頓了一下，原本就要邁出門檻的步子停在那兒，背影在那一瞬間似乎比剛才更僵硬了一點，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雖然沒有回頭，但那種緊繃的線條感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你不是他。」
這句話沒什麼起伏，就像在說今晚的月色有點涼，或者是茶水沒泡開。
但落在蘇柒耳朵里，卻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記悶鍾，餘音嗡嗡地在腦子裡亂撞。
蘇柒的手指下意識地扣緊了桌沿，指尖泛出一點慘白，心臟像是踩空了一級台階，那種失重感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還沒等他想好是用震驚來掩飾，還是用憤怒來反駁，塗山雪接下來的話直接把他的後路堵得嚴嚴實實。
「你不必試探我，也不必擺出那副受到驚嚇的模樣，這些東西你本就知道。」
她終於側過頭，但視線並沒有落在蘇柒臉上，而是盯著門框上那一抹斑駁的朱漆，眼神里透著股厭倦，那是看透了戲台上拙劣把戲後的疲憊。
知道？她知道什麼？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塗山柒？還是知道……更多？
蘇柒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淡琉璃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驚瀾。她竟連這個也知道？
這完全超出了他和小萬的預料。
塗山雪似乎對他的沉默毫不意外，也未作任何解釋。
她只是微微側過臉，月光照亮她半邊清冷的容顏和那截線條優美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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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並未投向蘇柒，而是落在遠處宮殿模糊的陰影上，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還有，離小珞遠點。她腦子笨，分不清真假，別把她卷進你那些不知所謂的泥潭裡。」
隨後，她不再停留，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里響了幾下，很快就被夜色吞沒，只留下那扇半掩的門，隨著風吱呀晃動，像是在嘲笑屋內之人的狼狽。
蘇柒坐在那兒，久久沒有動彈。
茶杯里的水徹底涼透了，映著窗外那輪碩大得有些妖異的月亮。
她果然知道。
這種感覺很糟糕，就像你以為自己是那個拿著劇本的導演，結果演到一半發現，台下的觀眾早就看過結局，只是為了某種目的，耐著性子陪你把這齣荒誕劇演完。
而且最讓蘇柒感到脊背發寒的是，塗山雪不僅知道他是假的，甚至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假的」。
簡直是匪夷所思。
如果連塗山雪這個「姐姐」都能看穿，那位名義上「母親」呢？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與遲鈍。
蘇柒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還殘留著塗山雪身上那種淡淡的冷香，像是某種不知名的草藥，苦澀中帶著一點回甘。
想到這裡，他不由把心神沉入識海，投向那團一直裝死的光球。
識海一片混沌，小萬正懸在那兒，身上散發著柔和的光，看起來無辜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小萬的光暈似乎瑟縮了一下，發出一點委屈巴巴的波動：「老大，你……你看我幹嘛呀？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我想，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
蘇柒在意識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平時更沉，「你之前信誓旦旦，說已將她們玩弄於股掌，惑心狐上下皆被蒙在鼓裡。
但事實擺在眼前，塗山雪至少看穿了兩層。
那位仙君……她會比她的女兒更『傻』麼？
她當真沒有做過任何超出你計算的、『不尋常』的查驗或後手？」
如果小萬的「謀劃」只是個笑話，那他現在的處境就跟在懸崖邊走鋼絲沒什麼區別，底下就是萬丈深淵，還是插滿刀子的那種。
識海里沉默了片刻。
小萬身上的光芒忽然波動了一下，它似乎是被蘇柒的質疑給氣笑了，發出一聲帶著幾分古老蒼涼意味的冷笑。
「老大，你把我想得太簡單了，也把那所謂的仙君想得太高了。」
小萬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插科打諢的調子，而是多了一種俯瞰眾生的傲慢，就像是一頭巨龍在看著腳下的螻蟻忙碌。
「你可放心好了。就算是那個塗山仙君再聰明一百倍，再聰明一萬倍，她也不可能真正看透你的底細，更不可能獲取最後的勝利果實。」
「為什麼？」
「因為位格。」
小萬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狂妄，「老大，在這個世界的因果律里，你是血脈的源頭。
惑心狐一族引以為傲的血脈，她們視若珍寶的傳承，追根溯源，那是你當年……隨手弄出來的東西，是仙尊的手段。
更何況還有你當年弄的禁制。
那是超越時光、凌駕於此世絕大多數大道之上的烙印。
除非有同等級甚至更高層次的力量強行干預抹除，否則，所有流淌著惑心狐之血的生靈，在真正面對你這個『源頭』時，天然便存在一層無法逾越的障壁，一層源於生命本源的……敬畏與束縛。」
它頓了頓，接著道：「你以為，為何惑心狐傳承如此久遠，族中也並非沒有驚才絕艷之輩，卻從未有誰真正登臨過仙尊之位？
不是天賦不夠，不是資源欠缺，而是在觸及那道最終門檻時，血脈深處的『源初禁制』便會無聲顯化，成為她們道途中最大的心魔與枷鎖。
她們可以很強，可以成為道君，甚至觸摸到仙尊的邊緣，但想要徹底超脫、真正與『源頭』比肩？
絕無可能。」
小萬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所以，老大，無論塗山嵐知道多少，布局多深。其實都是沒用的。」
聽到這裡，蘇柒心中那陣翻湧的不安，才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下去。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畢竟，哪有孫子能算計得過祖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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