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紙門灑落進來,九條雪彥緩緩睜開雙眼。
他有些意外地發現自己竟一夜安眠,連肩膀的槍傷都只剩下隱隱鈍痛。
伸手摸到枕邊不知是誰的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讓他微微挑眉——居然才六點。
轉頭看向身旁,九條雪彥不禁失笑。
松田陣平整個人橫著睡在榻榻米邊緣,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捲髮亂得像被暴風雨摧殘過的鳥窩;
萩原研二像只大型犬似的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簇翹起的紫灰色頭髮;
而降谷零的手臂大剌剌地橫在他原本的被褥上,蜜色的肌膚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光澤。
九條雪彥輕手輕腳地起身,動作嫻熟得像做過千百次。
為松田陣平掖好滑落的被角,指尖不經意拂過對方緊蹙的眉心,那眉頭竟奇蹟般地舒展開來。
轉向萩原研二時,他無奈地搖搖頭,小心地將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對方憋得泛紅的臉頰。
"唔...?"降谷零突然驚醒,紫灰色的眼睛在看清眼前人時瞬間亮了起來。
九條雪彥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用口型說道:"我沒事了,你繼續睡。"
那溫柔的神情讓降谷零恍惚以為還在夢中,等他回過神時,九條雪彥已經悄無聲息地拉開了房門。
走廊上,九條雪彥剛轉身就撞見一身居家服的諸伏高明,深藍色的家居服襯得他愈發溫潤如玉。
他手裡端著冒著熱氣的茶杯,在看到九條雪彥這麼早醒時微微睜大了眼睛。
"早安,諸伏警官。"九條雪彥微笑著頷首,晨光為他蒼白的臉頰鍍上一層暖色,"看來我霸占了你家的客房。"
「早安!九條警官。」諸伏高明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他——這個昨晚還高燒不退的男人,此刻雖然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站姿挺拔如青竹。
若不是領口隱約露出的繃帶,幾乎看不出是個傷員。
"今天感覺如何?昨晚你高燒不退,他們守了你一整夜。"諸伏高明將手中還沒喝的飲品遞過去,裡面是冒著熱氣的蜂蜜水,"四個人輪流測體溫。"
「景光本來是準備自己睡裡面的,結果後來降谷君來了,他就把那個位置讓給了他,睡回了他自己的房間。」
九條雪彥接過茶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低頭抿了一口,甜度剛好,溫度也恰到好處。
再抬頭時,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漣漪:"真是...一群笨蛋。"
「感謝諸伏警官的關心,得益於他們幾個的貼心,今日我已經舒服很多了。」
諸伏高明看著這個寧願獨自處理槍傷也不願麻煩別人的年輕人,忽然理解了弟弟的執著。
他輕輕拍了拍九條雪彥沒受傷的那側肩膀,語氣溫和得不像平日的他:"廚房有剛煮好的粥,要嘗嘗嗎?"
透過半開的房門,隱約能聽到屋內傳來松田陣平迷迷糊糊的嘟囔:"hagi...別搶我被子..."
緊接著是萩原研二帶著睡意的輕笑,和降谷零壓低聲音的警告。
九條雪彥回頭望了一眼,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好啊。"他轉回頭,對諸伏高明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不過得先給那幾個睡相糟糕的傢伙留夠份。"
晨光透過和紙窗欞,在餐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諸伏高明將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推到九條雪彥面前,粥面上點綴著幾粒枸杞,像雪地里落下的紅梅。
"《傷寒論》有云:'病瘥(chai四聲)後,勞復者,枳實梔子豉湯主之。'"
諸伏高明執箸的手勢端正如執筆,"不過我想九條君現在更需要這個。"他指了指粥旁小碟里醃得恰到好處的梅干。
九條雪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會意一笑:"沒想到諸伏警官對張仲景也有研究。"
他舀起一勺粥,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不過醫道與警察確實也有相通之處,畢竟都要'見微知著'。"
諸伏高明聞言眉梢微動,取過茶壺斟了兩杯大麥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弧線平穩如尺規所畫:
"說到這個,我倒想起《三國志》里華佗為關羽刮骨療毒那段。"
他故意停頓,"關雲長當時還能談笑自若地下棋,九條君昨晚自己在浴室取子彈也很厲害..."
"咳..."九條雪彥被粥嗆到,耳尖泛起薄紅,"我哪有武聖的氣魄。"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不過說到關羽,我倒覺得他敗走麥城時最見風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窗外傳來早蟬的鳴叫悠長而連綿,似乎預示著夏日的酷熱即將來臨。
室內卻因兩人的對話而帶著幾分溫馨與寧靜。
諸伏高明輕輕一笑,目光穿過窗戶,仿佛能穿透時間的壁壘,看到隔壁國家那個距今一千多年的英雄輩出時代。
九條雪彥也望向窗外,兩人一時無言,只餘下早蟬的鳴叫和偶爾傳來的風鈴聲,在這寧靜的早晨中交織成一首悠揚的樂章。
諸伏高明忽然將一碟芝麻醬拌菠菜推過去:"嘗嘗這個。長野的山菠菜和東京的有所不同,正如..."
他眼中掠過狡黠的光,"諸葛亮治蜀與魯肅治吳,同是治國,方略各異。"
九條雪彥夾起一筷碧綠的菜葉,突然輕笑出聲:"諸伏警官這要考校我了嗎?"
別的國家文化他不是很清楚,但三國文化,對華夏人而言,基本屬於常識。
懂不懂行的人都會聊上那麼幾句。
他蘸了蘸芝麻醬,目光直視諸伏高明,"那容我僭越——孔明執法嚴明如秦鏡高懸,子敬懷柔寬厚似春風化雨。但說到底..."
他咬斷菜梗發出清脆的聲響,"都是為民之心。"
諸伏高明的手懸在半空,茶盞中的波紋久久未能平息。
他向來沉穩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泛起罕見的波瀾,仿佛在九條雪彥溫潤的嗓音里聽到了金石相擊之音。
"九條君對諸葛治蜀的評價..."諸伏高明緩緩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相觸竟未發出一絲聲響,"倒是與陳壽在《三國志·諸葛亮傳》中'刑政雖峻而無怨者'的評語不謀而合。"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劃出《出師表》的起筆走勢,"只是現今多數霓虹學者更傾向裴松之注引的..."
"《袁子》?"九條雪彥自然地接話,鏡片後的眼睛含著笑意,"'治實不治名'那個觀點?"
他夾起一粒枸杞放在粥面,恰似沙盤上的軍陣,"但裴注本身就有爭議——畢竟他引的《魏略》連'空城計'都記成是趙雲所為。"
諸伏高明手中的筷子"嗒"地輕敲在碗沿。
這個在長野警署以"活法典"著稱的刑警,此刻竟像發現珍本的學者般微微前傾了身子:"九條君連裴注的版本學都..."
"七歲時我就去過華夏了,在那裡呆了一月有餘。"九條雪彥攪動粥面的動作突然一頓,"再後來,我只要有空,都會把休假的地方定在那邊,我很喜歡那邊的文化,所以也算有點研究。"
晨風突然掀起桌上的《每日新聞》一角,露出報紙下諸伏高明昨夜翻閱的《三國志集解》。
九條雪彥目光掃過書頁邊密密麻麻的批註,突然用標準的中文念道:"'非澹泊無以明志'——諸伏警官的字很有鍾繇的風骨。"
"啪"——諸伏高明袖口碰翻了醬油碟。
他顧不得擦拭,定定望著眼前這個能把"澹泊"二字發音咬得比京都老儒還標準的年輕人。
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在他引以為傲的漢學領域讓他產生了棋逢對手的震顫。
"失禮了。"諸伏高明突然正坐,以茶代酒舉杯相敬,"不想今日得遇知音。"
他眼中閃爍著發現璞玉的光彩,"九條君可知《季漢書》里記載..."
廚房外突然傳來陶瓷碎裂的聲響。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諸伏景光呆立在門口,腳邊是摔碎的茶杯。
他瞪圓的眼睛在自家兄長與心上人之間來迴轉動——從小到大,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在漢學討論中讓高明哥露出如此生動的神情。
"景光。"高明罕見地嚴肅說道,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熱度,"去我書房把鎌倉版的《三國志平話》取來。"
他轉向九條雪彥時,嘴角揚起近乎少年氣的弧度:"也許九條君定要看看書中'諸葛亮罵死王朗'的原文..."
九條雪彥低頭輕笑,晨光在他指尖流轉如執棋落子。
此刻他們不像警界前後輩,倒像隆中草廬里煮酒論英雄的知交。
而在走廊陰影里,起床的降谷零默默收回了本想給出去的退燒藥——他從未見過那個總是言笑晏晏的同期,露出如此鮮活明亮的笑容。
有那麼一刻,他突然覺得眼前人表露出來的情感,就像一個遊子在異國他鄉時突然找到文化知音的喜悅
九條雪彥聽到諸伏高明的吩咐後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出奇,和諸伏高明相視一笑。
這一刻,九條雪彥突然發現,自己高燒初愈後,舌尖上的苦味、槍傷的疼痛、乃至有家難歸的遺憾,都被諸伏高明這種超越國籍的、對三國文化本真的尊重給沖淡了——諸伏高明是真的認可並尊重他無法割捨的文化血脈。
看似即將展開一場普通的三國文化探討,實則也給了他一個珍貴的精神歸處——儘管他精通日語、融入霓虹社會,甚至成為一個組織的boss,乃至國際刑警,但華夏的文化根基始終是他靈魂的錨點。
所以在三國這個領域,他完全可以用通曉華夏文化的林宗彥靈魂與之從容應對,畢竟文化交流,何嘗不算是另外一種消解鄉愁的體現呢!
九條雪彥放下筷子,誠摯地看向諸伏高明,「諸伏警官!」
諸伏高明不解地望了過來:「怎麼了?」
「我可以和hiro一樣,叫你高明哥嗎?」九條雪彥少見地有些忐忑眼前這人會不會拒絕他這個無禮的請求。
諸伏高明還以為什麼事,原來是這個問題。
他瞬間低聲笑了起來,目光明亮柔和:
「當然!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