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走出別墅,機械地發動車子後將油門一踩到底。
馬自達的引擎發出痛苦的轟鳴,窗外的景色瞬間模糊成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直到油箱告警燈亮起,才發現已經來到了小學時就讀的學校。
皮鞋踩在跑道的塑膠顆粒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夜風拂過空蕩蕩的操場,帶著初夏特有的青草氣息。
他看著遠處嶄新的單槓,恍惚間仿佛又聽見了那個清亮的聲音:
"zero!要不要打個賭,我這次一定能突破上次引體向上的數量!"
那時候小小的他們就喜歡挑戰彼此的極限,而那人會像只驕傲的小孔雀一樣掛在單槓上,不到極限不下來。
他看在眼裡,好勝心也是蹭蹭上漲,明知道自己比不過那人,還是會加入其中比誰速度快,比誰做得多。
一到那個時候,體力沒有他們好的hiro就會急得團團轉,萬分擔心他們玩到精疲力竭出手汗又不小心摔下來。
回過神的降谷零眼角一瞥就看到了黃黃的沙子,他的腳不自覺地走向沙坑。
月光下,三個小小的腳印早已被歲月抹平,但他仍能清晰記得一次放學後,他總嫌自己跳遠姿勢不夠帥,非要拉著他們反覆練習。
結果一次太急了三個人一起跳,距離沒控制後,前仆後繼齊齊摔進沙坑。
明明頭髮里,衣服里,鞋子裡都是沙子,卻都笑得直不起腰,起來後降谷零才發現自己的腳莫名其妙崴到了。
腳很疼但是還不至於到走不動的地步,結果那人毫不猶豫就蹲了下來。
"zero!快上來,我背你去醫護室。"
他說不用,結果那人立馬來了一句:
「如果zero想要我公主抱也可以呦!」
話剛出口就嚇得他掙扎想要起來。
開什麼玩笑!
他可是個男孩子,被公主抱的話,會被學校的女同學笑話的。
hiro扶著他起身趴了上去。
冰敷過後醫務室的醫生說最好不要走動休養一段時間。
於是那人又把他背回了自己家。
請假是不可能請假的,小小的零覺得落下課程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
班級第一向來是他和宗言輪流坐,第三是hiro,萬一他只是休息幾天下次考試就掉出前三了怎麼辦?
他家離學校很近,於是他提議想繼續上學,那人答應了,要求是去他家和他一起住,覺得照看起來方便。
而日常生活免不了用到腳的地方,想站起來干點什麼卻被強硬要求不准下地,他沒想到哪怕是上廁所,洗澡擦身那人都想給包辦了。
第一次當然會害羞,後來被摸習慣了也就不當回事了。
那個時候年紀小,沒有那麼多成人心思,小小的他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能好朋友一起睡覺上學玩鬧的幸福生活。
一想到當初的事,對比今天的遭遇,即便現在的大腿疼得難受,西裝褲都滲出血了,降谷零還是忍不住蹲下來伸手去觸碰沙坑邊緣。
今天的傷...可比崴腳重多了。
但那人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在乎他了,甚至今晚都很少將眼神放在他身上。
降谷零不知道胸口裡的悶痛算什麼。
風聲呼嘯著掠過耳畔,就像當年擦肩而過的歡呼聲。
他突然踉蹌起身,回望跑道,想起了幼馴染能開口說話的那年——他們就是在這個操場上進行的接力比賽。
那時的他越跑越快,在成功將接力棒給到那人手上的時候,高興到了極致。
後來看到那人第一個過了終點線,他用最快的速度往那跑,氣都還沒喘勻就撲了上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那人也穩穩地接住了他。
降谷零這才意識到,原來比起紐約那次擁抱,他早就感受過那人熾熱的心跳了。
警校時的他們倒是很正常的相處,明明他看到那人攬著hiro睡也不會覺得不高興,可為什麼當初在美國的那一夜會生出異樣的心思?
難道是那次久別重逢的擁抱夾帶著彼此成熟身體的親密觸碰才導致的?
還是後續脫與不脫衣服,奇異按摩的糾葛?
亦或是那人坦言其實幾年前普羅米亞兩人早就並肩作戰過的時候?
不對。
降谷零第一時間否決。
他與那人之間,不該如此膚淺的。
而他與那人重逢的時候,他的感受是什麼來著?
大腦突然冒出來不知道哪天放學後,hiro突然朝著那人這樣問過這樣一句話:
"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吧?"
他記得當時的自己雖然假裝不在意,但眼角一直在關注著那人的反應,還悄悄豎起了耳朵,很期待那人會怎麼回答。
而那人當時怎麼回答的?
不知道走了第幾圈的降谷零猛地剎住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
他怎麼想不起來了?
不過二十九而已,他的記憶力有這麼差了嗎?
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西裝褲,降谷零有些茫然地回到車上。
他坐在駕駛座上,額頭抵著方向盤。
發動機早已冷卻,車內的溫度漸漸與夜色同涼。
降谷零閉上眼,任由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
半晌,他倏地睜開了眼。
雖然絞盡腦汁也沒想起來那人是怎麼回復的,但降谷零從側面剖析出了自己的心理。
他當時的反應是期盼,而期盼也就意味著,他想要得到那人回應hiro那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是...
——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降谷零陡然睜大眼睛,呼吸猛地沉重起來。
他想起來了。
紐約那晚,他與那人重逢的時候,他的感受是...
——只有這個人,從小就把他放心上,比他親人都還要在乎他,愛護他,寵著他,保護他...
而他都做了什麼?
即便明白自己喜歡那個人,可說開之後不是忙著裝臥底做任務,就是忙著打工探情報,再要麼就是躲在安全屋裡開著電腦處理公安事務。
同樣是喜歡,為什麼同期們、乃至琴酒、赤井秀一都能抽出時間積極追求那人,而他與那人偶爾的交集就是破壞酒廠行動的時才見上那麼一面,之後就匆匆別離。
不怪乎那個人會漸漸與他疏遠,甚至在新加坡那晚都不願意做到最後一步。
降谷零忍不住苦笑出聲,原來萩原說的是對的。
也許那人也是不希望他們在喜歡的工作和喜歡的人中間選擇的吧,這才滿足了他的喜歡,也給他留了最後的安全距離。
對於公安,他倒是不在意職場晉升的事,否則他也不會答應去做死亡風險不亞於緝毒警察的臥底了。
只是他自始至終都清楚自己報考警校做警察的初心是什麼。
"守護國民的利益..."
他輕聲重複著當年對佐藤美和子說過的話,聲音消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