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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暗流(5)

2026-09-09 02:42:42 作者: 十六夜白花

  初冬的東京街頭,寒意已如同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切割著空氣與行人的呼吸。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灑下冰冷的雨夾雪或細碎的雪霰。街道兩旁的樹木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陰鬱的天空,如同無數沉默的、渴求著什麼的黑色手掌。風並不凜冽,卻帶著浸入骨髓的濕冷,捲起地上的塵土、紙屑,以及行人呼出的白氣。

  人們穿著厚實的冬衣,步履匆匆,將頭臉埋在圍巾或豎起的大衣領子裡,神色間帶著冬日特有的、對溫暖的急切與對寒冷的漠然。街邊的商鋪早早亮起了煤氣燈或電燈,昏黃或慘白的光暈從玻璃櫥窗後透出,在灰暗的午後勉強驅散著一些寒意,也映照出琳琅滿目的商品和行人模糊疲憊的臉。

  在這片灰濛濛、匆忙而壓抑的都市畫卷中,神無月的身影,如同一抹異色,卻又巧妙地融入了背景。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質地精良的深灰色西洋呢子大衣,衣長及膝,勾勒出她纖細卻挺直的腰身線條。大衣裡面,是同樣質感的墨藍色洋裙,裙擺露出大衣下擺幾寸,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頭上戴著一頂與大衣同色的寬檐禮帽,帽檐微微下壓,垂下的黑色薄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略顯蒼白的唇。黑色的皮質手套包裹著她的雙手,腳下是一雙低跟的黑色羊皮短靴,踩在略顯濕滑的磚石路面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這身裝扮,讓她看起來像是一位出身良好、品味不俗、在冬日午後獨自外出辦事或散步的年輕淑女,與周圍穿著傳統和服或粗布棉襖的行人形成了微妙區別,卻又因那份刻意保持的低調與疏離,並不顯得過於突兀。

  然而,在這看似漫不經心的步履與優雅矜持的外表之下,神無月的全部感知力,如同最精密的、無聲無息的雷達,早已被提升到了極限,以她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每一個角落、甚至每一縷流動的空氣,延伸開去。

  她不是在散步。

  她在傾聽,在嗅聞,在感受著這座龐大城市脈搏之下,那些潛藏的的律動。

  鬼的氣息。

  距離她斬斷鎖鏈、離開淺草洋樓,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秋色褪盡,冬意漸濃。這段時間裡,她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在東京及周邊區域遊蕩,尋找著那個可能知曉如何幫助童磨掙脫無慘控制的關鍵人物——珠世。

  尋找珠世,無異於大海撈針。這個叛逃了數百年、醫術通神、且極度擅長隱匿行蹤的女鬼,其謹慎程度遠超常人想像。神無月深知,依靠鬼殺隊的情報網或許是捷徑,但她絕不能將柊一凜捲入更深的風險,也不想與鬼殺隊產生更多不必要的糾葛。她只能依靠自己。

  她換過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區域活動。她光顧過那些掛著「西洋醫學」、「漢方調理」、「疑難雜症」招牌的診所或藥局,以病人或諮詢者的身份旁敲側擊。

  她潛入過幾家大醫院的夜間檔案室,試圖尋找任何關於特殊病例或異常血液樣本的記錄。她甚至曾長時間徘徊在某些據說常有怪談或離奇病人出現的街區,觀察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但收穫微乎其微。珠世留下的痕跡,如同冰雪消融後的水漬,存在過,卻難以捕捉具體的形態與去向。東京太大了,人口太稠密了,各式各樣的異常也太多了,想要從中精準地篩選出屬於珠世的那一絲特殊,難度超乎想像。

  直到幾天前,一個極其偶然、卻經過她耐心鋪墊的機會,如同黑暗中閃現的微弱磷火,出現在她面前。

  那是一家位於東京老城區、門臉不大卻頗有年頭的草藥店。店鋪狹窄而深,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上百種乾燥草藥混合在一起的、複雜而陳舊的苦澀香氣。光線昏暗,高高的木質架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麻袋、紙包和陶罐,上面用毛筆寫著晦澀的藥材名稱。

  店主是一位年近六旬、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手指因常年接觸草藥而染成褐色的老先生,姓松本,為人沉默寡言,但對自己店裡的藥材如數家珍。

  神無月在一個月前,第一次走進這家店。她選擇這裡,是因為它的位置相對偏僻,客流量不大,且經營的是傳統草藥,與珠世可能關注的領域有所重疊。

  她沒有直接詢問,而是扮演起一個對草藥學頗感興趣、手頭有些特殊渠道得稀有藥材、偶爾來販賣或打聽行情的年輕女子。她甚至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模糊的背景——某位隱居老醫師的孫女,對家族傳承的醫藥知識感興趣,但老醫師年事已高,她便出來自己摸索。

  為了不引起懷疑,也為了建立基本的熟悉感,她去了這家店好幾次。有時是出售一些她通過其他渠道、通常是花錢從其他藥商或採藥人那裡購買得來的、不算特別稀有但也頗受認可的藥材,如年份不錯的山參、品相完好的靈芝切片等。


  有時則是購買一些冷僻或需要特殊處理的草藥,並請教老店主相關的炮製方法或藥性。她的談吐冷靜,問題常常切中關鍵,支付款項也爽快,逐漸讓那位沉默的松本店主對她少了些最初的審視,多了幾分對懂行後輩的平和。

  她的耐心和細緻的鋪墊,在幾天前終於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回報。

  那是一個陰冷的下午,店裡沒有其他客人。神無月像往常一樣,假意瀏覽著架子上的藥材,偶爾拿起一兩樣詢問。松本店主在櫃檯後,一邊用戥子稱量著另一份藥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著最近的天氣和藥材行情。

  就在神無月看似隨意地問起,是否有客人對某些安神寧心、調理陰陽極端失調的冷僻藥材有特別需求時——她試圖用模糊的描述貼近珠世可能研究的、針對鬼或血鬼術的方向,松本店主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扶了扶老花鏡,抬眼看了看神無月,似乎猶豫了片刻,然後壓低了聲音,用那種老年人講述怪談般的、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口吻說道:

  「小姐你這麼一問……倒是讓我想起個有點奇怪的客人。」

  神無月的心跳,幾不可察地漏跳了半拍。但她臉上戴著輕薄的面紗,表情控制得極好,只是微微側頭,做出好奇傾聽的姿態。

  松本店主繼續說道:「是個男的,看起來年紀不算很大,但總是陰沉著臉,不太愛說話。他自稱姓『田中』,大概……半個月前開始,斷斷續續來過幾次了。」

  「哦?他需要什麼特別的藥材嗎?」神無月的聲音平靜,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怪就怪在這裡。」松本店主搖了搖頭,「他要的東西……很雜,有些是清熱解毒的常用藥,有些是活血化瘀的,還有些……是很偏門,甚至帶點毒性的藥材,比如烏頭鹼提取物,還有幾種需要特殊方法炮製才能降低毒性的蛇膽、蠍干……搭配起來,完全看不出是治什麼病的方子。而且,他每次要的量都不多,但要求品質極高,付錢倒是很痛快。」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腦中快速分析。搭配雜亂,涉及毒性藥材,要求品質高——這確實符合珠世進行某些隱秘、可能涉及鬼或血液研究的特徵。珠世本身醫術高超,用藥往往出人意料。

  「還有更怪的呢,」松本店主似乎打開了話匣子,「這位田中先生,從來都是天黑以後才來,而且每次都像是掐著點,在我們店快打烊的前一刻出現。店裡燈光暗,但我還是注意到……」他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的眼睛,顏色有點特別,好像是……紫色的?看人的時候,冷冰冰的,讓人不太舒服。」

  紫色的眼睛。

  神無月幾乎是瞬間,就在腦海中鎖定了這個名字——愈史郎。珠世身邊那個忠心耿耿、由她親自轉化的青年模樣的鬼。他的紫色眼眸和陰鬱氣質,是極為鮮明的特徵。

  心臟在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但神無月周身的血液仿佛加速流動了一瞬,帶來一股冰冷的興奮感。線索,終於抓到了切實的線索。

  她強壓下心中的波動,用依舊平穩的語氣問道:「紫色的眼睛?還真是少見。他最近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大概……三四天前吧。」松本店主想了想,「還是老樣子,快關門的時候來的,買了些硃砂和經過特殊淬鍊的雄黃粉就走了。對了,他好像還隨口問了一句,附近有沒有擅長處理嚴重外傷、特別是陳舊性內臟損傷,而且口風很緊的醫師……我哪知道這種,就推薦了街尾那家西醫診所,不過看他樣子,好像不太滿意。」

  三四天前,還在附近活動!並且在打探隱秘的醫療資源!這進一步證實了神無月的判斷。

  她沒有再追問更多細節,以免引起懷疑。又隨意聊了幾句關於藥材保存的話題,便像往常一樣,結了帳,禮貌地向松本店主道別,提著小小的紙包,步履平穩地離開了那家瀰漫著陳舊草藥氣息的店鋪。

  走出店門,初冬傍晚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神無月拉緊了衣領,禮帽下的銀白眼眸在薄紗後,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愈史郎……找到了愈史郎,就幾乎等於找到了珠世。他不可能遠離珠世活動。

  她沒有選擇最笨拙的蹲守方式。愈史郎不會長期固定出現在這家藥店,蹲守效率太低,且容易暴露自己。她採用了更主動、也更依賴自身能力的方法——大範圍感知追蹤。

  接下來的幾天,神無月換上了現在這身更便於融入都市人群、也更能遮掩特徵的西洋裝扮,以那家松本草藥店為中心,開始對周邊數個街區進行細緻的、地毯式的掃描。

  她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獵手,漫步在冬日東京嘈雜的街巷中。她的感知如同無形的、精細的蛛網,悄無聲息地鋪開,過濾著周遭龐大而混亂的信息洪流——人類的體溫、心跳、交談聲、各種氣味、建築物的結構、地下管道的微弱流動……以及,那隱藏在無數生命波動之下,屬於非人存在的、獨特的、冰冷的能量韻律——鬼力波動。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尤其是在白天,鬼通常蟄伏,鬼力波動本就微弱且隱蔽,混雜在人類都市龐雜的背景噪音中,更是難以分辨。神無月必須將感知精度調到最高,同時又要維持外表的絕對平靜與正常,不能流露出絲毫異樣。

  她走走停停,有時在街邊長椅坐下休息,有時進入咖啡館臨窗的位置喝茶,有時則仿佛漫無目的地瀏覽著商店櫥窗,實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種超然的感知狀態中。




  疲憊感如同附骨之疽,逐漸累積。

  這種高強度、高精度的感知掃描,即使對她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冬日的白晝短暫,天色總是很快陰沉下來,更增加了感知的難度。

  但她沒有放棄。線索就在附近,她確信。愈史郎既然還在為珠世採購藥材,他們的藏身點絕不會離這裡太遠,否則頻繁長距離移動會增加暴露風險。珠世需要相對穩定的環境進行研究,也需要及時獲取物資。

  終於,在開始搜尋的第四天午後,天空陰鬱得仿佛隨時要壓下來,細小的冰晶已經開始零星飄落。

  神無月正走在一條相對僻靜、兩旁多是兩層或三層老舊町屋的街道上。這裡住戶似乎不多,不少房屋門窗緊閉,顯得有些冷清。她的感知如同最靈敏的觸鬚,掃過每一棟建築。

  就在她經過一棟看起來與周圍無異的、門臉狹窄、掛著「內科·針灸」陳舊木牌的二層小樓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有了。

  一股極其微弱、但異常精純且穩定的鬼力波動,如同深水中的游魚擺尾帶起的漣漪,極其短暫地從這棟小樓內部逸散出來,隨即又被某種力量迅速掩蓋、收斂。那波動並非攻擊性或外放型,更像是……維持某種持續性的血鬼術時,無法完全避免的能量泄露。而且,這波動的質感,與她記憶中感知過的、珠世或愈史郎的氣息,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相似性——那是一種不同於無慘一系、更加內斂、帶著某種醫藥與清冷特質的鬼力。

  神無月的心跳平穩,但精神瞬間高度集中。她沒有立刻停步或表現出異常,而是繼續向前走了十幾米,拐進了一條相鄰的更窄小巷。在小巷的陰影里,她停下腳步,背靠著冰涼的磚牆,禮帽下的眼眸微微閉起,將全部感知力,如同探針般,精準地投向那棟「內科·針灸」小樓。

  更仔細的感知下,她發現了更多不尋常之處。

  小樓的門窗雖然都關閉著,且拉著厚重的、深色的窗簾,雖然這在冬日為了保暖並不稀奇,但那些窗簾的閉合程度,似乎過於嚴密和統一了。

  樓內傳出的生命氣息非常稀少,幾乎只有兩三個,而且都異常平穩、微弱,不像尋常住戶或病人。最重要的是,那棟樓周圍的空間,隱隱有種不自然的扭曲感,仿佛光線和聲音經過那裡時,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折——這是高級幻術類血鬼術的典型特徵,用於掩蓋內部的真實景象和氣息。

  找到了。

  神無月緩緩睜開眼睛,銀白的眸子裡一片冰冷的清明。她調整了一下呼吸,讓周身的氣息更加平穩內斂,然後從巷子裡走出,重新回到了那條僻靜的街道上。

  她徑直走向那棟掛著「內科·針灸」木牌的小樓。

  來到門前,她抬手,用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木質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不遠。

  沒有回應。

  她等待了幾秒,再次抬手敲門,力度比剛才稍重,節奏穩定。

  依舊是一片沉寂,只有寒風卷著冰晶掠過屋檐的細微聲響。

  神無月沒有猶豫,第三次抬手,更加堅定、清晰地敲響了門扉。篤,篤,篤。

  這一次,門內終於傳來了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從裡面靠近。緊接著,門被拉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後的陰影里。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少年模樣的男性,個子不高,比神無月矮了大約十公分。他有著一頭深藍色的短髮,面容清秀卻帶著明顯的陰鬱和不耐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清晰可辨的、紫羅蘭色的眼眸,此刻正充滿了警惕和審視,如同受驚的貓科動物,死死盯著門外這個穿著西洋大衣、戴著禮帽和面紗、看不清面容的高挑女子。

  他正是愈史郎。

  「有什麼事嗎?」愈史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防備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身體擋在門縫前,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神無月全身,試圖判斷她的身份。人類?氣息似乎很平穩,但在這大冷天穿成這樣獨自來這種偏僻的診所?而且,她站在門外陽光下,毫無異狀……

  神無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的目光透過薄紗,平靜地迎上愈史郎警惕的紫色眼眸,開門見山,用清晰而平穩的語調說道:

  「我找珠世。」

  簡單的四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在愈史郎眼中激起了劇烈的波瀾!警惕瞬間飆升到了極點,紫色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也下意識地繃緊,幾乎要立刻將門關上。

  「你是什麼人?鬼殺隊的嗎?」愈史郎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你想做什麼!」 他依舊無法確定神無月是鬼,因為她安然站在午後的天光下,這完全違背了他的認知。但能直接點出珠世名字的,絕非普通人。難道是鬼殺隊掌握了新的追蹤方法?

  神無月沒有興趣也沒有時間和他在這裡進行無意義的問答和試探。她需要見到珠世,儘快。眼前這個忠心護主卻有些毛躁的少年,顯然不是能順利溝通的對象。

  於是,在愈史郎話音落下的瞬間,神無月動了。

  她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血鬼術,也沒有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或力量。她只是上前一步,同時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推——動作看似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精準的力道,恰好按在愈史郎試圖關門的肩膀位置。

  愈史郎只覺得一股冰冷而沉重的力量傳來,並非蠻橫的衝擊,卻巧妙地打破了他身體的平衡和發力點!他悶哼一聲,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半步,原本嚴密封鎖的門縫瞬間擴大。

  神無月側身,如同滑入水中的游魚,從容而迅捷地從那擴大的門縫中穿了過去,步入了小樓內部。

  「你——」愈史郎又驚又怒,紫眸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淑女的陌生人,竟然有如此身手,且如此蠻橫!他立刻轉身,反手就想將闖入者制服或推出門外。

  但神無月已經站在了門廳內。她沒有理會身後愈史郎的動作,而是微微抬首,銀白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門廳狹窄而昏暗,只有一盞光線微弱的煤油燈在牆角搖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消毒藥水、陳舊書籍和某種清冷草藥的氣息。布置簡單,只有一張舊茶几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人體穴位圖。看起來,確實像一間寒酸普通的小診所前廳。

  然而,在神無月的感知中,這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極其精妙、卻並非無懈可擊的能量薄膜之下——幻術。這層幻術巧妙地扭曲了光線和空間感,讓這裡看起來比實際更狹小、更破舊,也掩蓋了更深處的真實景象和某些不該存在的物品的氣息。

  「不錯的幻術。」神無月的聲音在昏暗的門廳里響起,平靜無波,仿佛在評價一件藝術品,「掩蓋得很用心。」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虛假景象,投向更深處的樓梯和房門。

  「不過,維持幻術的鬼力波動,還是太明顯了點。」她繼續說道,語氣里聽不出是稱讚還是批評,「就不怕……被無慘察覺到嗎?」

  這句話,如同最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愈史郎所有的憤怒和後續動作,他正準備撲上來的身體猛地僵住,紫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她……她知道無慘?她察覺到了幻術和鬼力波動?她到底是誰?難道……她也是鬼?可鬼怎麼可能站在陽光下?

  沒等愈史郎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神無月已經再次抬手。

  她沒有做出任何誇張的動作,只是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一點極其幽藍、仿佛能將周圍光線都吸進去的微芒,然後對著身前的虛空,輕輕向下一划。

  以她指尖划過的軌跡為中心,空氣中仿佛響起了一聲極其細微、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輕響。

  緊接著,眼前那狹窄昏暗的診所門廳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塘倒影,劇烈地晃動、扭曲起來!牆壁、家具、燈光……一切都在迅速變得模糊、失真,然後如同褪色的油畫般片片剝落、消散!


  僅僅一個呼吸之間,幻象盡去。

  展現在神無月和驚呆的愈史郎面前的,是一個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空間。

  門廳變得寬敞明亮了許多,雖然依舊拉著厚重的窗簾,但內部有更穩定的光源。陳舊的家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潔的木質地板,靠牆擺放著幾個高大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厚重的醫學書籍、卷宗和筆記。房間一角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上面堆滿了各種儀器——顯微鏡、離心機、精巧的天平、還有無數試管、燒杯、培養皿……空氣中那股消毒藥水和陳舊書籍的氣味更加濃郁,還混雜著更複雜的化學試劑和……一絲極其淡的、屬於鬼的氣息。

  這才是珠世藏身處的真實面貌——一個設備齊全、隱秘的研究室。

  而神無月,也在此刻,緩緩抬起了手,摘下了頭上那頂寬檐禮帽,連同遮面的薄紗一起,隨手放在了一旁的書架頂上。

  失去了帽檐和薄紗的遮擋,她那張蒼白精緻、無可挑剔的面容,以及那雙獨一無二、平靜如萬年冰湖的銀白色眼眸,徹底暴露在了愈史郎的視線中。

  「是你——」

  愈史郎的驚駭終於化為了脫口而出的、充滿恐懼與憎惡的尖叫!他猛地向後踉蹌了一步,臉色瞬間變得比神無月還要蒼白,紫眸中倒映出那張他絕不會忘記的臉。

  多年前,就是這個女人——上弦之肆,澗上神無月——曾奉命前來追殺珠世大人!那是一場慘烈的戰鬥,珠世大人拼盡全力,甚至動用了尚未完全成熟的、旨在削弱無慘控制的特殊藥劑,才勉強將她重創擊退。那一戰,珠世大人也受了不輕的傷,耗費了許久才恢復。而眼前這張冰冷美麗的臉,那雙毫無情感的銀白眸子,正是愈史郎噩夢中的常客!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在無限城,或者死在某個獵鬼人手裡嗎?!她怎麼找到這裡的?而且……她剛才,是從正午的陽光下走進來的?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讓愈史郎的大腦幾乎停止運轉,求生的本能和守護珠世大人的執念瞬間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瞳孔中紫芒大盛,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暗示與干擾力量的精神波動,如同利箭般射向神無月!

  血鬼術·目隱

  他要擾亂她的視覺,製造幻象,哪怕只能爭取到一瞬間,他也要立刻去通知珠世大人逃離!

  然而,他那足以讓普通鬼甚至下弦瞬間陷入混亂的精神衝擊,在觸及神無月周身那層無形而冰冷的力場時,卻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消散了,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神無月的銀白眼眸,平靜地看著他,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同樣的招式,對同一個人用第二次,通常不會有效。」她淡淡地說道,仿佛在陳述一個簡單的道理。

  她向前邁了一步,愈史郎下意識地又想後退,卻發現自己身體周圍不知何時瀰漫開一股極其寒冷的、幾乎要凍結他鬼力的氣息,讓他的動作變得遲緩而僵硬。

  神無月沒有攻擊他,只是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制感。

  「不用擔心,愈史郎。」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少了一絲之前的疏離,多了一點……或許可以稱之為解釋意味的東西,「我這次來,不是奉無慘之命,也不是來殺珠世的。」

  她看著愈史郎眼中依舊無法消散的驚懼與懷疑,繼續說道:

  「我現在,已經脫離了無慘的控制。我找珠世……確實有事。很重要的事。」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難以質疑的重量。與此同時,她也刻意地、非常輕微地,釋放出了一絲自身的氣息——那不再是純粹的無慘一系的冰冷暴戾,而是混合了某種更加清冽、更加穩定、甚至隱隱與珠世當年注入她體內的藥劑有些許共鳴感的、奇特而複雜的鬼力波動。

  愈史郎愣住了。脫離控制?這可能嗎?但……她站在陽光下是事實,她此刻的氣息也確實與當年截然不同,甚至……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並非敵意的……怪異熟悉感。

  就在愈史郎驚疑不定、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完全超出理解的局面時——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方向,傳來了輕微而平穩的腳步聲。

  一個溫婉、柔和、卻帶著歲月沉澱下的冷靜與睿智的女聲,緩緩響起,如同滑潤的溪水流過卵石:

  「愈史郎,退下吧。」

  隨著聲音,一個穿著深紫色和服、外罩白色醫師罩衣的窈窕身影,緩步從樓梯的陰影中走了上來,出現在這間真實的研究室門口。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模樣,容貌溫婉秀麗,黑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氣質沉靜如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紫色的眼眸,與愈史郎的激烈陰鬱不同,她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紫水晶,蘊含著無盡的智慧、悲憫,以及一種看透了漫長歲月與無盡痛苦的、堅韌的平靜。

  珠世。

  她靜靜地站在樓梯口,目光平靜地越過愈史郎,落在了神無月的臉上。那雙紫眸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絲極其深沉的、仿佛早已預料到會有這一天的瞭然,以及一絲細微的、近乎探究的審視。

  「好久不見了,上弦之肆……不,現在或許該稱呼你為,澗上神無月小姐。」珠世的聲音輕柔而清晰,在寂靜的研究室里迴蕩,「請進吧。我們……確實需要好好談一談。」

  珠世的出現,如同一道溫和卻堅韌的屏障,瞬間消融了研究室門口劍拔弩張的緊張空氣。她身上那股沉靜如水、仿佛能包容一切苦難與秘密的氣質,讓神無月周身那層無形的冰冷氣場,似乎也稍稍緩和了些許。

  愈史郎聽到珠世的聲音,緊繃的身體微微一松,紫眸中的驚懼與敵意並未完全消退,但他還是順從地向後退開兩步,站到了珠世身側稍後的位置,如同最忠誠的護衛,依舊用警惕的目光死死鎖定著神無月,仿佛隨時準備在她有任何異動時撲上去。

  珠世的目光並未在愈史郎身上停留,她那雙深邃的紫眸,如同古井無波的深潭,平靜地注視著神無月。室內的光線不算明亮,厚實的窗簾隔絕了午後陰鬱的天光,只有幾盞穩定的煤油燈和幾台精密儀器自帶的微弱光源,在書桌、書架和實驗台上投下溫暖卻界限分明的光暈。

  空氣中,消毒水、舊書、化學試劑以及珠世身上淡淡的、清冷的草藥香氣混合成一種獨特而安寧的氛圍,與外面冬日的蕭瑟寒冷截然不同。

  神無月也收回了按在愈史郎肩上的手,那令人僵硬的寒氣悄然散去。她迎上珠世的目光,銀白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在組織語言,又或者是在打量這個她曾奉命追殺、如今卻要求助的、傳奇般的叛逃之鬼。

  短暫的沉默後,神無月率先開口,聲音比剛才對愈史郎說話時,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可以稱之為正式或禮節性的語調。

  「珠世小姐。」她開口道,「首先,請允許我為多年前那次……不愉快的拜訪,致以遲來的歉意。」

  她的語氣很平靜,並非懇求原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需要被確認的事實。

  「我不該奉無慘之命前來,更不該……毀了您當時的研究室,讓您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她的目光掃過如今這間雖然隱秘但設備齊全的研究室,「現在看來,您又重新建立起來了,而且……更加完善。」

  珠世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溫婉的神情沒有變化,只是紫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或許是回憶的光影。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柔和:「不必道歉,澗上小姐。那本就是無慘的命令,你不過是執行者。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神無月身上,「你當時的狀態,與現在……截然不同。」

  她的話語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客觀的陳述。這種超然的態度,反而讓神無月那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神無月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她隨即提出了一個疑問,這也是她剛才聽到珠世直接稱呼她「澗上神無月」時,心中升起的困惑:

  「您……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她問道,銀白的眸子裡流露出些許真實的疑惑,「我應該從未向您,或愈史郎,提起過。」

  她與珠世上次見面,是在追殺與逃亡的廝殺中,不可能有互通姓名的閒情逸緻。愈史郎剛才的反應也表明,他只知道她是「上弦之肆」,對她的本名顯然並不知曉。

  珠世聞言,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帶著某種瞭然的弧度。

  「是您的弟弟,柊一凜君。」她解釋道,聲音依舊平穩,「他最近幾個月,一直在通過各種渠道,非常努力地尋找我們。雖然他沒有直接提及你的名字,但……」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雙胞胎之間的血緣聯繫,以及某些關於『上弦之肆』與前『雪柱』關係的零星傳聞,結合他尋找我們時那種複雜而急迫的態度……不難推斷出,他尋找我們,極有可能與你有關。而能讓他如此在意的鬼,名叫神無月的,似乎也只有你了。」

  她的解釋簡潔而清晰,展現了她敏銳的洞察力和情報分析能力。柊一凜尋找她們,是為了轉交神無月留下的樣本,以及尋求合作對抗無慘的可能,但出于謹慎,他並未在尋找過程中直接暴露神無月的身份和現狀。然而,蛛絲馬跡,已經足夠讓珠世這樣的智者拼湊出大致的輪廓。


  神無月瞭然。這符合柊一凜的性格,也符合珠世的智慧。她銀白的眸子微微閃動,問道:「所以,你們……一直故意躲著鬼殺隊?」

  「是的。」珠世坦然承認,沒有隱瞞的必要,「我們不清楚他們尋找我的具體目的。雖然傳聞鬼殺隊致力於斬鬼,但他們的主公產屋敷耀哉據說是個睿智之人,或許有合作的可能。然而……」

  她看了一眼身旁依舊緊繃的愈史郎,「鬼與鬼殺隊之間,隔閡太深,信任的建立絕非易事。主動接觸的風險太高,我們無法確定對方是否會將我們視為可利用的工具,或是必須剷除的隱患。在明確對方的意圖和確保自身安全之前,隱匿行蹤,是更穩妥的選擇。」

  她的考慮冷靜而現實,完全基於生存與研究的需要。鬼殺隊中並非所有人都像產屋敷那樣理智,對鬼的憎恨是普遍而深刻的。

  而且他們的隱藏確實精妙,如果不是神無月強大的感知力,普通人幾乎無法發現他們的存在。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己當初將珠世的信息透露給富岡義勇,以及後來將樣本託付給柊一凜時,其實也間接推動了鬼殺隊對珠世的尋找。

  「抱歉。」她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無奈,「可能是我……無意中給你們帶來了麻煩。」

  珠世微微挑眉,露出詢問的神色。

  「幾年前,我放過了一個鬼殺隊的少年訓練生……富岡義勇。」神無月平靜地敘述,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當時,我曾隱晦地向他透露過,有一個叛逃的鬼醫生,或許在研製讓鬼變回人的藥物。我想,這條信息可能最終傳到了鬼殺隊高層耳中。他們尋找您,很可能……是希望能與您合作,利用您的研究來對付無慘。」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告訴他們這些,並非出於幫助鬼殺隊的立場。只是當時……覺得或許有用、可以牽制無慘。」

  她的話語很坦誠,沒有為自己的行為找任何高尚的理由。

  珠世聽完,紫眸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又轉為一絲淡淡的、複雜的感慨。

  「原來如此。」她輕聲說道,「讓鬼變回人的藥……這個目標,確實太過誘人,也太過艱難。」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遠方,回憶著漫長的研究歷程,「不瞞你說,澗上小姐,雖然我一直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但迄今為止,我也未能研製出穩定、可靠、可複製的藥劑。那些嘗試,大多只是半成品,或者有著嚴重的副作用,距離真正的解藥,還遙遙無期。」

  她的語氣里沒有氣餒,只有一種科研工作者面對難題時的冷靜與坦誠。

  神無月點了點頭,對此並不意外。如果變回人類如此容易,珠世或許早就成功了,無慘的威脅也不會持續千年。但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珠世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清晰的驚訝。

  「但是,您當年的藥劑,效果確實……驚人。」神無月的語氣依舊平穩,銀白的眸子凝視著珠世,「當年我被您的藥劑擊中後,雖然受了重創,但也是從那時開始,我與無慘之間的血源連結,開始逐漸變得稀薄、模糊,直至……最終完全斷開。」

  研究室里,仿佛連計時器的滴答聲都靜止了。

  珠世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驟然睜大了一些,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她身後的愈史郎也猛地抬起了頭,臉上混雜著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可以稱之為成就感的複雜表情。

  「連結……開始斷開?」珠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研究者的激動與急切,「你是說,我當年注入你體內的、旨在干擾鬼細胞活性、破壞戰鬥力的半成品藥劑……竟然產生了削弱甚至切斷無慘血源控制的效果?」

  這完全超出了她當時的預期!

  那支藥劑的主要目標是造成劇烈痛苦和細胞層面的混亂,以阻止神無月的追擊。削弱控制?她從未敢如此奢望!無慘的血源詛咒是如此的根深蒂固,宛如烙印在靈魂深處。

  「是的。」神無月肯定地回答,「雖然不是立刻斷開,但那種緊密的、仿佛靈魂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感覺,確實從那時起,開始鬆動。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情……」她沒有詳細說明吞噬藍色彼岸花的具體過程,「最終,連結徹底消失了。」

  珠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的震動。

  這簡直是顛覆性的發現!

  如果她的藥劑真的具有這種潛在的、對抗無慘血源詛咒的特性,哪怕只是微弱的、不穩定的,也意味著研究方向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曙光!這比單純地「讓鬼變回人」或許更具戰術價值,也更能直接動搖無慘的統治根基!


  「難以置信……」珠世喃喃道,紫色的眼眸亮得驚人,快速閃爍著分析的光芒,「那支藥劑的配方……我需要重新分析當時的成分和反應機理……也許,其中某種成分與無慘的細胞,或者與血源詛咒的某種節點,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相互作用……」

  看著珠世瞬間進入研究者的專注狀態,神無月知道,自己帶來的信息已經足夠引起她最大的興趣。她適時地拋出了更重磅的籌碼。

  「或許,可以結合其他東西,找到更有效的方法來對抗無慘。」神無月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漣漪,「我拿到了無慘的本源血液樣本,純淨的,沒有被污染過的。」

  珠世和愈史郎同時屏住了呼吸。

  「還有,」神無月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藍色彼岸花的花瓣,以及……用當時實驗室設備初步提取的、含有活性的提取物。」

  「什……?」愈史郎忍不住發出了驚呼,紫眸瞪得滾圓。無慘的血!傳說中的藍色彼岸花!這兩樣東西,任何一樣都是珠世大人夢寐以求卻難以觸及的研究材料!這個女人竟然同時拿到了?!

  珠世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瞬,但她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紫眸緊緊盯著神無月,裡面充滿了震驚、疑惑,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探尋:「你……是怎麼拿到的?無慘對他的血液控制到了病態的程度,藍色彼岸花更是他千年追尋的禁忌……」

  神無月微微偏了偏頭,似乎覺得解釋起來有些麻煩,但她還是用簡潔的語言概括道:

  「這個說來話長。簡單說,無慘察覺到了我和他的連結在異常變淺,他開始懷疑、試探、甚至威脅。他建了一個地下實驗室,我協助他研究藍色彼岸花,試圖找到克服陽光的方法。在這個過程中,我找到機會,拿到了他的血和花。」

  她的描述輕描淡寫,但其中隱含的兇險與周旋,珠世和愈史郎不難想像。在無慘眼皮底下做這些事,無異於刀尖跳舞,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但是,」神無月的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當時情況緊急,無慘的懷疑越來越重,他用我的命,以及……另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的命來威脅我。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機會活著將這些東西帶出來。」

  她頓了頓,銀白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光。

  「所以,我一拿到手,就以最快的速度,將它們交給了鬼殺隊——通過我的弟弟柊一凜。」

  這個轉折,讓珠世和愈史郎再次愣住了。

  交給了……鬼殺隊?

  珠世眼中的震驚緩緩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理解、遺憾和一絲無奈的情緒。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仿佛蘊含著數百年來對無慘性格的深刻認知:

  「無慘……他就是這樣。永遠自以為是,以為用恐懼和威脅就能掌控一切,卻往往逼迫出最意想不到的反抗和……背叛。」她看向神無月,紫眸中多了幾分深沉的意味,「你做得對。在那種情況下,確保樣本安全送出去,比什麼都重要。留在身邊,只會增加暴露和毀滅的風險。」

  神無月點了點頭。珠世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這位女鬼醫生的智慧與理性,遠非常人能及。

  「不過,」神無月看著珠世,語氣認真地說道,「如果您不願意與鬼殺隊合作,或者對他們的信任度不夠,我也可以想辦法,去把那些樣本要回來。畢竟,那本來就是……準備交給您的東西。」她的目光掃過研究室里精密的儀器,「我相信,在您手裡,它們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找到對抗無慘的關鍵。」

  她的提議並非客套。如果珠世堅持不與鬼殺隊接觸,她會設法取回樣本。儘管那意味著要與鬼殺隊再次產生交集,甚至可能引發衝突,但為了童磨,為了找到切斷連結的方法,她願意去做。

  珠世沒有立刻回答。她陷入了沉思,紫眸中光芒流轉,顯然在快速權衡著利弊。與鬼殺隊合作的風險,拿到樣本進行研究可能帶來的突破,神無月這個特殊案例帶來的新線索……無數可能性在她腦海中碰撞。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沒有直接回答合作與否,而是將話題轉向了另一個令她在意的事情:

  「澗上小姐,你剛才提到,『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最終導致連結徹底斷開。除了我當年的藥劑,是否還有其他因素?」她的目光銳利起來,仿佛能穿透神無月的表象,「你提到藍色彼岸花……難道你……」

  神無月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迴避。她微微頷首,用一種近乎陳述實驗結果的平靜語氣說道:


  「是的。我吞噬了一朵完整的藍色彼岸花。」

  「嘶——」愈史郎倒抽一口涼氣,看神無月的眼神如同看一個瘋子!吞噬那種東西?她竟然……

  珠世也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色,但更多的是身為研究者的探究欲:「你……吞了?結果呢?發生了什麼?」

  神無月微微蹙起了眉頭,似乎連她自己,對於自身的變化,也並非完全理解。

  「結果就是,我現在的情況……很奇怪。」她斟酌著用詞,銀白的眸子裡罕見地流露出些許困惑,「我不再懼怕陽光,甚至可以……在陽光下感到溫暖。日輪刀對我的傷害效果沒有了,即使被斬首,也能在陽光下迅速再生。我的血鬼術似乎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對自身能量的控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度。但是……」

  她頓了頓,抬起自己的手,蒼白的手指在研究室穩定的光源下微微伸展。

  她看向珠世,提出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珠世小姐,您自己……是如何徹底斷開與無慘的連結的?僅僅是依靠……時間的積累和意志的抗爭嗎?」

  這個問題觸及了珠世最深的核心秘密之一。她沉默了片刻,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悠遠的回憶,以及一絲深藏的痛楚。

  「不完全是。」珠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平靜,「契機,源於數百年前,無慘被那位傳說中的劍士——繼國緣一,以日之呼吸重傷瀕死的那一次。」

  她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年代。

  「那是無慘數百年來,受傷最重、對下屬控制力最薄弱的一次。血源詛咒的連結,在那一刻,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鬆動和混亂。」珠世緩緩敘述,「許多在那之前就對無慘的殘暴統治心存不滿、或者意志相對獨立的鬼,都趁此機會,掙扎著、或主動或被動地,脫離了連結的控制。我也是其中之一。」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脫離控制並非一蹴而就,也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風險。而且,即使連結斷開,無慘的血液詛咒依舊殘留在我們體內,影響著我們的本質。徹底淨化它,讓鬼變回真正的人類……這才是最困難的部分,也是我一直在研究的方向。」

  原來如此。神無月心中瞭然。

  繼國緣一……那個名字如同一個遙遠的傳說。無慘被重傷,導致控制體系出現短暫漏洞,這確實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但這對於現在的她,或者說對於童磨,並沒有直接的參考價值。難道要等待無慘再次遭受那種程度的重創?那太不現實,也太被動了。

  「所以,您的研究,更多是針對淨化殘留的詛咒,而非切斷正在生效的連結?」神無月確認道。

  「可以這麼說。」珠世點頭,「切斷一個活躍的、由無慘主動維持的強連結,遠比淨化一個已經斷裂的、殘留的詛咒要困難得多。尤其是對上弦這種連結尤為深厚的鬼……」她看著神無月,「你的情況,是多種極端因素疊加下的特殊案例,幾乎不可複製。我當年的藥劑,藍色彼岸花的力量,你自身可能存在的某種特殊體質或意志……缺一不可。」

  神無月的心微微沉了下去。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珠世親口證實幫助童磨的難度,還是讓她感到一絲冰冷的壓力。

  不可複製……那意味著,即使珠世拿到了無慘的血和彼岸花樣本,研究出了新的藥劑或方法,也未必能對童磨生效。

  研究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儀器細微的運轉聲和計時器的滴答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珠世看著神無月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那雙銀白眸子裡深藏的、不易察覺的憂慮,紫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她輕聲問道:

  「澗上小姐,你如此執著於尋找切斷連結的方法……是為了你自己嗎?還是說,為了……某個對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她的聲音很溫和,卻直指核心。

  神無月抬起眼帘,銀白的眸子與珠世紫色的眼眸對視。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平靜無波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某種冰冷而堅定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更加陰沉了。初冬的第一場雪,似乎即將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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