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內的空氣仿佛因那凝固的、冰冷的沉默而變得更加粘稠。珠世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靜靜注視著神無月,等待著一個答案。她的話語並不咄咄逼人,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洞悉人心的力量,直接叩問著神無月行動背後最深層的動機。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銀白的眸子微微低垂,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灰白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室內投下幾道微弱的光痕,恰好落在她深灰色的大衣衣擺上。
「是為了一個人。」她最終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但那份承認本身,就蘊含著某種重量。
她沒有說出名字,也沒有提及任何關於「戀人」、「上弦之貳」、「童磨」的字眼。她知道,一旦這個名字出口,隨之而來的將是無窮無盡的解釋、質疑、以及可能引發的、對童磨處境的擔憂。她不想冒險,至少現在不想。
珠世靜靜地凝視著她,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微光。她沒有追問。漫長的生命與閱歷讓她明白,有些秘密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須,強行挖掘只會帶來傷害。
神無月能承認這一點,已經足夠。她是為了一個對她而言極其重要的人,在尋求掙脫無慘枷鎖的方法。這足以解釋她的執著、她的冒險,以及她此刻站在這裡的緣由。
「我明白了。」珠世輕輕頷首,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與理性,「那麼,澗上小姐,為了更深入地了解你體內發生的奇妙變化,以及那可能對抗無慘血源詛咒的力量本質……我能否請求你,提供一些你的血液樣本,用於研究?」
她的請求直接而專業,如同一位醫師對特殊病例的合理要求。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誠,沒有絲毫貪婪或算計,只有純粹的對知識真相的渴求。
神無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可以。」
對她而言,提供血液樣本並非難事。她也渴望知道,自己這具融合了珠世藥劑、藍色彼岸花以及未知變量的身體,究竟變成了怎樣一種存在。珠世是當今最了解鬼之本質的醫生,她的分析或許能揭示出連神無月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秘密。
「愈史郎,準備無菌採血器、培養皿和觀察玻片。」珠世轉身,對依舊緊繃著站在一旁的愈史郎吩咐道,語氣恢復了研究主導者的冷靜。
愈史郎雖然依舊用警惕的目光掃了神無月一眼,但對珠世的命令毫無異議。他迅速走向研究室的另一側,從一個恆溫冷藏櫃中取出了所需的器械——精緻的玻璃注射器、特製的採血針、以及數個透明潔淨的玻璃器皿。動作熟練而精準。
神無月脫下了一側的黑皮手套,露出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腕。她主動將手臂放在了旁邊一張鋪著潔白無菌墊的輔助台上。
珠世親自走了過來,她戴上無菌手套,動作輕柔而專業地拿起採血針。她的手指冰涼,但觸感穩定。針尖刺入神無月手腕內側的皮膚,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力。
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入採血管中。
然而,當血液在透明的玻璃管中積聚到一定量時,珠世和旁邊好奇觀望的愈史郎,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不同尋常的景象。
那血液並非純粹的死寂暗紅,也非普通鬼血那種帶著不祥粘稠感的深紅。它在玻璃管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仿佛內蘊光華的鮮紅色澤,宛如最上等的紅寶石被內部的光源微微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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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這鮮紅之中,隱隱流轉著一層極其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幽藍如冰湖深處寒光的色澤。兩種顏色並非涇渭分明,而是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方式交融在一起,隨著血液的輕微晃動,幽藍的光澤仿佛活物般脈動、閃爍。
「這是……」愈史郎忍不住低呼出聲,紫眸中充滿了驚異。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鬼血。既不像人類鮮紅充滿活力,也不像普通鬼血那般污濁沉滯,更不像無慘大人血液那樣充滿壓迫性的黑暗力量。它美麗,卻美麗得詭異而冰冷,帶著一種……獨立而強大的質感。
珠世紫眸中的光芒也變得更加專注和明亮。她小心翼翼地將採集到的血液分裝到幾個不同的培養皿和滴在觀察玻片上。然後,她示意神無月可以止血了。
神無月收回手臂,指尖在針孔處輕輕一抹,極寒的氣息瞬間封住了微小的傷口,血液立刻止住,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珠世沒有立刻進行複雜操作,而是先將一滴神無月的血液滴在載玻片上,放到了高倍顯微鏡下。她調整著焦距,紫色的眼眸緊貼著目鏡。
片刻後,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震驚與極度興趣的神情。
「細胞活性……異常驚人。」她的聲音帶著研究者特有的興奮,「分裂速度遠遠超過了普通鬼的細胞,甚至可能……接近甚至超過了無慘細胞的增殖速率。但是,這種分裂並非無序的、充滿侵略性的瘋狂增殖,而是……一種更加有序、更加穩定、仿佛遵循著某種更高層次指令的快速更新。細胞形態也並非普通鬼細胞那種扭曲怪異,反而……更加接近正常人類細胞的形態,只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能量。」
她讓開位置,示意神無月自己來看。
神無月走上前,俯身湊近目鏡。銀白的眸子透過鏡片,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血液中那些微觀世界的居民。
確實如珠世所言。
無數鮮紅中帶著幽藍光點的細胞,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進行著分裂、增殖。每一個新生細胞都飽滿而充滿活力,結構清晰,與普通鬼細胞那種仿佛被無形力量扭曲、充滿暴戾擴張欲望的狀態截然不同。
它們就像一支紀律嚴明、裝備精良、正在高效執行更新命令的精銳部隊,而非失控的癌細胞洪流。
「突破了海弗利克極限,卻維持著相對的秩序……」神無月直起身,低聲自語。這正是她體內力量源源不斷、恢復力驚人的微觀基礎。藍色彼岸花傾向於讓細胞正常化,卻似乎與她體內原有的、被珠世藥劑削弱後又被某種意志引導的力量結合,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高速有序再生模式。
「不止如此。」珠世拿起另一個培養皿,裡面是她自己剛剛採集的一滴血液——那是屬於她這個叛逃鬼的、相對正常的鬼血,暗紅色,帶著她特有的氣息。
她將一滴自己的血液,與一滴神無月的血液,並排滴在同一張乾淨的觀察玻片上,然後用極細的玻璃棒,輕輕引導兩者邊緣接觸。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愈史郎幾乎驚呼出聲,連珠世也屏住了呼吸。
當兩滴血液接觸的瞬間,神無月那鮮紅中泛著幽藍的血液,仿佛被激活了什麼特性。它並未表現出攻擊性,而是以一種極其溫和、卻不可阻擋的方式,開始滲透和覆蓋珠世的血液。
更確切地說,是淨化與取代。
神無月血液中的那些帶著幽藍光點的細胞,如同最有效率的清道夫和建設者,它們迅速包圍、分解、同化著接觸到的普通鬼血細胞。珠世的暗紅色血液區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變淡,而被神無月的血液顏色所取代。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沒有激烈的反應,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源於本質層面的優越性或壓制性。
短短十幾秒,原本涇渭分明的兩滴血,已經幾乎完全融合成了神無月血液那種獨特的鮮紅泛藍的色澤,只有邊緣還殘留著些許珠世血液的淡紅色痕跡,但也迅速被淨化掉了。
「這……這簡直……」愈史郎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激動。
珠世深吸一口氣,紫眸中光芒璀璨:「你的血液……不僅具有超乎尋常的活性和秩序,更蘊含著一種能夠壓制、甚至淨化普通無慘系鬼血的力量!這很可能就是你能夠獨立於無慘控制之外的關鍵!也是藍色彼岸花與我的藥劑在你體內產生的、遠超預期的協同效應!」
她看向神無月,眼神熾熱:「這力量……或許不僅僅是讓你獨立。它可能意味著,你的血液本身,就蘊含著某種對抗、甚至逆轉無慘血源詛咒的可能性!雖然極其微弱,且目前看來只作用於已經脫離連結的鬼血,但這方向……前所未有!」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注視著玻片上那已經完全變成自己顏色的血液區域。她心中並無太多驚訝,早在吞噬彼岸花、感受到自身變化時,她就隱隱有所猜測。如今,珠世的研究從微觀層面證實了這一點。
「壓制與淨化……」神無月緩緩重複,若有所思,「是因為藍色彼岸花本身,就對無慘的細胞具有抑制異常活性、促使其普通化的趨勢。而我的身體,或許在融合了它的力量後,將這種特性內化了,並且由於我本身鬼力的質變,使得這種淨化能力得以具象化地體現在血液層面。」
她的分析冷靜而專業,完全基於自己之前在無慘實驗室研究彼岸花提取物時獲得的數據和認知。
珠世讚賞地點了點頭:「很合理的推測。你的情況,就像是藍色彼岸花的中和特性,與你自身經過藥劑削弱後、可能更具可塑性的鬼之本質,以及你強大的意志或某種未知因素,共同作用,催生出的一個……前所未有的、獨立的鬼之亞種。你的力量源頭,很可能已經不完全依賴於無慘的詛咒,而是建立在你自身這種奇特的、融合了彼岸花力量的新血液基礎之上。」
兩人圍繞著血液的特性、細胞行為、可能的機制,進行了更深入的探討。神無月展現出她對細胞學和血液化學的紮實理解,這得益於在無慘實驗室的惡補和實踐,提出的問題和見解常常切中要害。
珠世也毫不吝嗇地分享著她數百年來對鬼之血液的研究心得。一時間,研究室里的氣氛竟有些像兩個志同道合的學者在進行學術交流,暫時忘卻了彼此鬼的身份和過去的恩怨。
愈史郎在一旁默默準備著其他器械,聽著兩人的對話,眼中的警惕雖然未完全消散,但也多了一絲複雜。這個上弦之肆……似乎真的和以前那個冰冷的殺手不一樣了。她的知識儲備和冷靜分析能力,甚至讓他這個長期協助珠世大人研究的人都感到有些佩服。
深入的血液分析告一段落,珠世小心地將剩餘的樣本妥善保存起來。她知道,這些血液是無比珍貴的研究材料。
話題,終於又回到了現實的選擇上。
「珠世小姐,」神無月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與務實,「關於是否與鬼殺隊合作,您考慮得如何了?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嘗試斡旋,讓他們將樣本歸還,或者至少……允許您在他們的監督下進行研究。」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當然,如果您堅持不願與他們接觸,我也會尊重您的選擇。只是……像現在這樣,一直東躲西藏,不僅研究條件受限,風險也始終存在。無慘不會停止尋找您,鬼殺隊的搜尋網絡也可能越來越嚴密。」
珠世陷入了沉思。她走到窗邊,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望向外面陰沉欲雪的天空。良久,她才轉過身,紫色的眼眸中帶著決斷。
「澗上小姐,你說得對。一味的躲避並非長久之計,也阻礙了研究的深入。」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我願意……與鬼殺隊接觸,嘗試建立某種程度的合作。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我希望能夠與鬼殺隊當代的主公,產屋敷耀哉先生,進行面談。」珠世的目光銳利起來,「合作的基礎是相互了解與信任的底線。我需要親自判斷,這位領導著鬼殺隊與無慘抗爭了數百年的家族現任家主,是否值得我冒如此風險,交付部分信任,甚至……分享研究成果。」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產屋敷家族是鬼殺隊的靈魂,其家主的器量與智慧,直接決定了合作的可能性和方式。
「而且,」珠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深沉的意味,「據我所知,產屋敷家族世代深受無慘的詛咒,男子皆難活過三十歲。那位耀哉先生……恐怕如今的身體狀況,也不容樂觀。與時間賽跑的,不僅僅是我們。」
神無月微微蹙眉。產屋敷家族的詛咒,她略有耳聞,但了解不深。如果那位家主真的命不久矣,那麼合作的窗口期可能會非常短暫,變數也會增多。
「我明白了。」神無月點了點頭,「我會設法向柊一凜說明您的要求。不過……」她頓了頓,銀白的眸子看向珠世,「我不確定鬼殺隊內部,尤其是那些柱們,是否能接受讓一位鬼面見他們敬若神明的主公大人。而且,聽您這樣說,我也不確定那位家主現在的身體情況,是否允許他進行這樣的會面。」
她陳述的是現實困難。聯繫鬼殺隊、轉達要求、說服柱們、安排會面……這每一步對她而言都意味著麻煩和潛在的風險。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將這些頭疼的事丟給柊一凜或珠世自己。但為了那個最終的目標,她願意承擔這份麻煩。
珠世理解地點了點頭:「我明白其中的難處。所以,這只是一個嘗試。如果無法實現,或者對方拒絕,我也能理解。」她看向神無月,紫眸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謝謝你願意為此周旋,澗上小姐。」
一直沉默的愈史郎忍不住插嘴,語氣依舊帶著戒備:「珠世大人,和那些獵鬼人打交道太麻煩了!他們滿腦子都是斬鬼,根本不會真心信任我們!萬一這是陷阱……」
「愈史郎。」珠世溫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風險與機遇並存。為了更重要的目標,有些風險值得承擔。而且……」她看了一眼神無月,「我相信澗上小姐的判斷和……誠意。」
愈史郎咬了咬嘴唇,不再說話,只是賭氣似的別開了臉。
神無月沒有在意愈史郎的態度。她思考著接下來的安排。
「珠世小姐,我不確定需要多久才能得到鬼殺隊的回覆,或者安排好會面。」她問道,「到時候,我應該怎麼聯繫到您?你們還會繼續待在這裡嗎?」
長期固定在一個地方,對隱匿行蹤的珠世而言,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珠世沒有立刻回答。她忽然輕聲呼喚道:「茶茶丸?」
話音落下,空氣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水波蕩漾般的波動。緊接著,在愈史郎身邊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板上,一隻體型勻稱、毛色發亮、眼睛是漂亮琥珀色的貓咪,如同從空氣中憑空浮現出來一般,優雅地伸了個懶腰,然後輕盈地跳到了珠世腳邊,親昵地用頭蹭了蹭她的裙擺。
「這是我的夥伴,茶茶丸。」珠世彎下腰,溫柔地撫摸著它光滑的背毛,「它也是鬼,通過愈史郎的血鬼術,可以長時間保持隱身狀態,是我們的眼睛和信使。」
神無月看著那隻神態親昵、眼神靈動的三花貓,銀白的眸子裡,罕見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悵然的微光。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
「還可以這樣……我以前,也有三隻貓。」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後來……它們都老死了。我和……」她的話語在這裡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那個名字終究沒有說出口,「……某個人,一起把它們埋在了花園裡。」
她沒有再多說關於貓的往事,但那短暫的停頓和瞬間柔和了冰封的眼神,卻泄露了那段記憶對她而言,並非毫無意義。
珠世靜靜地聽著,紫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她沒有追問「某個人」是誰,只是輕輕拍了拍茶茶丸的腦袋。茶茶丸仿佛通人性般,抬起頭,琥珀色的貓眼看向神無月,輕輕地「喵」了一聲,聲音竟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
「如果你需要傳遞消息,或者我們更換了地點,茶茶丸會找到你的。」珠世說道,「它很聰明,認得你的氣息。只要你在東京範圍內,它應該都能找到。」
神無月點了點頭。有這樣一個隱秘的信使,確實方便許多。
「那麼,我會儘快去聯繫柊一凜,轉達您的意願。」神無月最後說道,重新戴上了黑色皮手套,拿起了放在書架頂上的禮帽,「在我帶來消息之前,請務必小心。」
珠世微微躬身:「你也一樣,澗上小姐。路上小心。」
神無月最後看了一眼那隻靜靜蹲坐著的茶茶丸,然後戴上禮帽,拉低帽檐,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門口。愈史郎不情不願地解除了門口的幻術偽裝,看著她拉開大門,身影融入外面初冬陰冷灰暗的天光與零星飄落的細雪之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研究室的門重新關上,幻術再次悄然覆蓋。
珠世站在原地,望著神無月離去的方向,紫眸深邃。
「珠世大人,您真的相信她嗎?」愈史郎忍不住再次問道,語氣擔憂。
珠世輕輕撫摸著茶茶丸的毛髮,緩緩說道:「不完全相信。但她的血液,她的變化,她帶來的信息和樣本……都是真實的。她有所求,而所求之物,與我們的目標,在對抗無慘這一點上,存在交集。這就足夠了。」
她頓了頓,「而且,她提到貓時的那一瞬間……讓我覺得,她內心深處,或許還殘留著一些……屬於澗上神無月的東西。而不僅僅是上弦之肆。」
愈史郎似懂非懂,但看到珠世大人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便不再多言,只是暗自決定要更加警惕地保護珠世大人。
窗外,細雪漸密,無聲地覆蓋著東京的街巷。
……
與珠世會面後,尋找並聯繫鬼殺隊的任務,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落在了神無月原本就頗為曲折的前路上。這確實是一件麻煩事,其棘手程度,甚至不亞於當初在無慘眼皮底下竊取樣本。
若她還是那個受無慘直接控制的上弦之肆,事情反而簡單——她只需在某個鬼殺隊活躍的區域,稍稍釋放一絲屬於上弦的強大鬼氣,如同黑夜中點燃的醒目篝火,自然會有負責警戒或巡邏的鬼殺隊成員、通常是柱級或實力較強的甲級隊員被吸引而來,或探查,或迎戰。
那時,她可以憑實力壓制或擊退對方,然後拋出信息,或者直接要求面見更高級別的負責人。
但現在,這條路行不通了。
她不能暴露自己。不能暴露自己還活著,更不能暴露自己已脫離無慘控制、且擁有獨立行動能力的事實。無慘的眼線或許早已遍布各處,任何異常的、屬於上弦之肆的鬼力波動被捕捉到,都可能將她重新拖回那個惡魔的視野,招致無法預測的追索與報復。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冒任何可能危及童磨的風險。
她只能採取最笨拙、也最耗費時間的方法:主動搜尋鬼殺隊劍士的蹤跡。
這談何容易。鬼殺隊並非軍隊,沒有固定的駐地和明顯的標識。隊員們分散在全國各地,執行著祓除惡鬼的任務,行蹤飄忽不定。他們的氣息,尤其是掌握了呼吸法的劍士,確實與普通人類有所不同——心跳更沉穩有力,血液流動帶著特殊的韻律,周身縈繞著一種經過千錘百鍊的、銳利而凝練的生命能量場。但這種差異,在廣闊的地域、密集的人口和複雜的城市環境中,如同滄海一粟,難以精準捕捉。
神無月只能依靠自己那超越常理的感知力,如同最耐心的漁夫,在名為東京的這片喧囂海域中,一遍遍撒下無形的網。她穿梭於大街小巷,感知如同細膩的觸鬚,拂過每一個經過的人。
白天,她混跡於人群;夜晚,她則遊走在相對僻靜的角落,那裡往往是鬼物更易出沒,也可能吸引鬼殺隊前來的地方。
然而,收穫寥寥。
她確實感知到過幾道屬於鬼殺隊的氣息。但大多微弱而駁雜,顯然是剛剛入門、尚在訓練中的癸級隊員,或是實力平平、執行巡邏任務的低級隊員。
這些人,神無月無法信任。
她漫長的鬼生中,見過太多人性在極端恐懼下的扭曲。她曾親眼目睹,被無慘或她親手逼入絕境的鬼殺隊低級隊員,在求生本能和絕望的驅使下,痛哭流涕地乞求變成鬼,只為苟延殘喘。忠誠、信念,在死亡與永恆的恐怖面前,有時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需要聯繫的是鬼殺隊的決策層,是能夠直接與產屋敷耀哉對話、且意志足夠堅定、嘴巴足夠嚴實的人。
這些低級隊員,別說是否可靠,他們甚至可能根本沒有直接聯絡主公或柱的渠道。將珠世的意願、尤其是她神無月尚且存活並在活動這樣的重磅信息透露給他們,風險太大,無異於將秘密扔進一個可能四處漏風的破口袋。
東京市區搜尋無果,神無月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周邊區域。鬼與鬼殺隊的對抗,自古以來就更頻繁地發生在人煙相對稀少、信息傳遞較慢的鄉村和山林地帶。那裡鬼物更容易隱藏和獵食,也往往是鬼殺隊隊員活躍的舞台。
於是,她離開了冬季陰鬱的東京,踏上了前往周邊鄉村的道路。
她沒有改變裝束,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墨藍色洋裙,戴著寬檐禮帽。這身打扮在都市中尚且不算太突兀,但在古樸、貧瘠、人們大多穿著厚實棉襖或簡樸和服的鄉村,就顯得格外格格不入。但她毫不在意。寒冷對她而言毫無意義,旁人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也無法在她的心湖中激起半分漣漪。
鄉間的冬意,比城市更加凜冽、更加純粹。天空是那種洗過一般的、清冽的灰藍色,原野和山巒覆蓋著厚厚的、未經踩踏的潔白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晶瑩的霧凇,風過時,簌簌落下細碎的冰晶。空氣冷得刺骨,帶著冰雪和枯草的純淨氣息,卻也更加寂靜,將任何細微的聲響都放大得格外清晰。
神無月在一片片被白雪覆蓋的村落和田埂間行走,感知力如同無形的漣漪,以她為中心,向著四周的曠野、山林、甚至地下的洞穴擴散開去。她在尋找那種獨特的、屬於呼吸法劍士的能量波動,或者……至少是明顯的鬼物氣息。有鬼的地方,或許就能引來鬼殺隊。
時間在寂靜的雪原和單調的尋覓中流逝。夕陽西下,將雪地染成一片淒艷的橙紅,隨即迅速被深沉的靛藍色夜幕取代。夜晚的鄉村,漆黑如墨,只有零星農舍窗戶透出的微弱燈火,以及天上稀疏卻格外明亮的寒星。雪光微微映照著道路,更添寂寥。
就在這樣一個寂靜得仿佛能聽到雪花飄落聲響的深夜,神無月的感知邊緣,忽然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那並非她期待的、沉穩銳利的呼吸法波動,而是一股混亂、暴戾、充滿痛苦與飢餓感的……鬼氣。而且,這股鬼氣並非處於潛伏或遊蕩狀態,而是顯得極其不穩定,仿佛正在劇烈運動,甚至……在遭受攻擊?因為其中混雜著一種被激怒、被傷害後的狂暴。
有鬼在活動,而且可能正在與什麼對抗。
神無月精神一振,立刻調整方向,朝著那股混亂鬼氣傳來的方位——一片位於村莊後方、黑黢黢的雜木林——悄無聲息地疾行而去。她的身影在雪地上幾乎不留痕跡,如同掠過雪面的幽影。
越靠近樹林,那股鬼氣越發清晰,同時還夾雜著一種……非呼吸法的、卻帶著火藥硝煙和金屬撞擊的、蠻橫而凌亂的攻擊氣息。沒有呼吸法的韻律感,更像是……純粹的物理破壞。
神無月微微蹙眉。
難道有鬼殺隊的劍士,在不使用呼吸法的情況下與鬼搏鬥?這幾乎等同於自殺。還是說,將自身氣息壓制的很好的高級隊長?又或是,是普通人誤入了鬼的獵場?
她悄然潛入林中。積雪壓彎了低矮的灌木,光禿的樹木枝丫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很快,林間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景象映入她的眼帘。
空地中央,一個體型佝僂、皮膚青灰、指甲尖利、面目猙獰的低等鬼,正發出「嗬嗬」的低吼,它的手臂和胸口有幾個血肉模糊的窟窿,正在快速蠕動癒合,但顯然疼痛和憤怒讓它更加狂暴。它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而它的對手,並非神無月預想中身著鬼殺隊制服、手持日輪刀的劍士。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他個子不算特別高,身形卻帶著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緊繃的健壯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仿佛被粗暴修剪過的、如同黑色雞冠般豎立的短髮,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扎眼。他的臉龐尚顯稚嫩,但眉頭緊鎖,黑色的眼眸里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恐懼、憎恨、以及近乎孤注一擲的狠厲光芒。
他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沾滿泥雪污漬的粗布棉襖,手中握著的武器,更讓神無月目光微凝——那是一把老式的、槍管粗短的霰彈槍!此刻,槍口正冒著縷縷青煙,顯然剛剛發射過。
少年緊咬著牙,面對再次撲來的鬼物,他猛地抬起沉重的霰彈槍,對準鬼物的頭顱,再次扣動了扳機。
「砰——」
巨大的槍聲在林間炸響,驚飛了遠處棲息的寒鴉。密集的鋼珠彈丸大部分擊中了鬼物的臉部和肩膀,打得它皮開肉綻,顱骨都出現了凹陷,衝擊力讓它踉蹌後退。
然而,這種純粹物理性的、非日輪刀或陽光的傷害,對鬼而言效果有限。鬼物發出更加憤怒的咆哮,臉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修復、隆起,很快便恢復了大半,只是變得更加扭曲可怖。它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少年,涎水從咧開的嘴角滴落,再次帶著更快的速度猛撲過來。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他沒有後退,反而怒吼一聲,試圖用槍托去砸鬼物的腦袋,動作笨拙卻帶著一股不要命的蠻勇。
神無月靜靜地站在林邊一棵大樹的陰影里,帽檐下的銀白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場實力懸殊、結局註定的戰鬥。
這個少年,不是她要找的鬼殺隊高級成員。他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鬼殺隊的人。看他使用霰彈槍的笨拙姿態和毫無章法的搏命打法,更像是一個偶然遭遇鬼物、憑著一腔血氣,或許還有對鬼的深仇大在硬扛的普通鄉下少年。
一絲微不可察的失望掠過神無月的心頭。她花費時間追蹤至此,卻並非目標。
不過,既然遇見了,而那個鬼物顯然已經將少年視為唾手可得的獵物,神無月並不介意順手將其解決掉。對她而言,殺死這樣一個低等鬼,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塵。
就在鬼物的利爪即將觸及少年倉促格擋的槍托,少年眼中絕望更甚的剎那——
神無月動了。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是從林邊的陰影中,如同鬼魅般一步踏出,身影瞬間出現在了那低等鬼的背後。
她的出現是如此突兀,以至於那專注於獵物的鬼物毫無察覺,而正對這邊的少年,卻猛地看到了這個從黑暗中無聲浮現、穿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華麗洋裝、戴著禮帽的高挑身影。
少年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爬滿了比面對鬼物時更加濃烈的驚駭與難以置信。他張大了嘴,卻因極度的震驚和喉嚨的乾澀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深更半夜,冰天雪地的山林里,突然出現一個這樣打扮的女人……這比鬼更讓人覺得詭異和恐怖。
神無月沒有理會少年那驚恐的眼神。她的目光只在那低等鬼醜陋的後腦勺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她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食指輕輕向前一點。
沒有咒文,沒有寒流爆發。
以她指尖為起點,前方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硬化、然後碎裂。無數片細小到近乎透明、邊緣卻鋒利到極致的微小冰鏡,如同被無形的風暴捲起的冰晶塵埃,瞬間生成、旋轉、切割?
「嗤嗤嗤嗤——」
一陣密集得令人牙酸的、仿佛無數把最鋒利的剃刀同時划過硬物的細微聲響,在鬼物的軀體上爆開!
那低等鬼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撲向少年的動作便猛地僵住。
下一秒,它那青灰色的軀體,如同被投入了最狂暴的絞肉機,從內部開始瓦解、崩碎!不是被斬斷,也不是被擊穿,而是被那無數高速旋轉切割的細微冰鏡,從細胞層面瞬間絞殺成了無數比米粒還要細小的肉沫和骨渣。
猩紅的血液和破碎的組織還未來得及噴濺,便在極寒中凍成了細小的紅色冰晶,混合在肉沫骨渣之中。
緊接著,一陣林間夜風吹過。
那團懸浮在空中的、由血肉冰晶構成的「紅霧」,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悄無聲息地化作了更細微的塵埃,隨即徹底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連一絲腥臭都沒有留下,仿佛那個鬼物從未存在過。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乾淨,利落,無聲,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絕對力量碾壓下的冷酷美感。
做完這一切,神無月甚至沒有多看那呆若木雞的少年一眼。她仿佛只是隨手清理掉了一處礙眼的污漬,轉身,便準備再次融入林間的黑暗,繼續她無果的搜尋。
然而——
「站住!」
一聲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行壓抑著顫抖的喝聲,從身後傳來。
是那個黑色雞冠頭的少年。他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霰彈槍,雙手緊握成拳,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神無月即將離去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驚駭未退,卻又強行湧起一股倔強的、探究的神色。
神無月的腳步微微一頓,隱藏在帽檐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麻煩。她不想節外生枝。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只是腳下步伐未停,繼續朝著林外走去。雪地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喂!我叫你站住!」少年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無視的惱怒,以及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剛才那匪夷所思一幕的強烈好奇與不安。
見神無月依舊沒有理會,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他猛地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霰彈槍,動作雖然因為緊張而有些慌亂,但目標卻異常明確——他沒有對準神無月,而是迅速抬槍,對著神無月側前方不遠處的一棵粗大杉樹,再次扣動了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再次撕裂了林間的寂靜!霰彈鋼珠狠狠地轟擊在樹幹上,打得樹皮木屑紛飛,積雪簌簌落下。
這是警告,也是阻攔。
神無月的腳步,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禮帽的寬檐和垂下的薄紗,依舊遮掩著她大半面容,只有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唇露在外面。
但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遠超剛才那隻低等鬼的、仿佛來自深淵凝視般的壓迫感,如同無聲的潮水,以她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籠罩了這片小小的林間空地。
空氣仿佛瞬間降低了十度。連飄落的雪花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那黑色雞冠頭的少年身體猛地一僵,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小步,握著霰彈槍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那個靜靜站立在雪地中、被華麗衣物包裹卻散發著非人氣息的身影。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他的心臟,比剛才面對鬼物時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骨髓。但他咬著牙,硬生生扛住了這股令人幾乎想要跪地求饒的威壓,沒有轉身逃跑。
神無月沒有立刻說話。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注視著這個膽大包天、竟敢向她開槍的少年。
雪花無聲地飄落,落在她深灰色的禮帽和大衣肩頭,也落在少年黑色的雞冠頭和緊繃的肩膀上。
良久,神無月才終於開口。她的聲音透過薄紗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仿佛能將空氣都凍結的質感,平靜無波,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
「你看上去……很眼熟。」
她的目光——即使隔著薄紗,少年也能感覺到那仿佛實質的視線、在少年那獨特的黑色雞冠頭、緊抿的唇線、以及那雙燃燒著倔強與不安的黑色眼眸上停留。
並非客套,也不是搭訕。她確實覺得,這張尚且稚嫩、卻已初顯輪廓的臉,以及那種混合著狠厲與執拗的氣質,讓她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在哪裡見過呢?
然而,這句話聽在少年耳中,卻如同驚雷!眼熟?這個神秘詭異、實力恐怖的女人,認識他?還是說……認識像他這樣的人?
少年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握著槍的手更緊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質問,或者否認,但喉嚨卻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只能發出細微的嗬嗬聲。恐懼、疑惑、以及一種莫名的不安,在他黑色的眼眸中激烈碰撞。
林間的死寂,終於被少年嘶啞而緊繃的質問打破,如同冰面乍裂的脆響。
「你……你剛剛用的是什麼?」不死川玄彌緊握著冰冷的霰彈槍托,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卻又強行灌注了一絲倔強的探究,「還有……你……你到底是誰?」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個靜立於雪地中、周身散發著非人寒意的身影。剛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憑空出現的冰晶,瞬間將鬼物絞殺成虛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里,超越了常識,也超越了他對力量的所有認知。恐懼依舊盤踞心底,但一種更加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求與疑惑,驅使著他開口。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
帽檐下,銀白的眸子透過薄紗,靜靜地注視著這個即使承受著巨大威壓、依舊不肯退縮的黑髮少年。
雪花無聲地飄落,在他那如同黑色雞冠般豎立的短髮上積累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映襯著他那雙燃燒著複雜情緒的黑色眼眸,顯得格外鮮明。
她看得久了些。並非在斟酌答案,而是在細細審視他那張尚顯稚嫩、卻已初具某種輪廓的臉龐。那股狠厲執拗的氣質,眉宇間隱約的熟悉感……
突然,記憶的冰層深處,一塊碎片被無形的力量撬動,緩緩浮起,與某個畫面清晰地重疊——淺草洋樓,正午熾烈到刺眼的陽光,破碎的玻璃與燃燒的窗簾,一個白色刺蝟頭、滿臉暴戾與憎恨的青年,咆哮著揮舞日輪刀,風刃撕裂空氣,最終斬過她脖頸的冰冷觸感……風柱,不死川實彌。
雖然發色迥異,氣質也因年齡閱歷而略有不同,一個外放如暴風,一個內斂如頑石,但那份眉眼輪廓,尤其是眼中那份對目標近乎偏執的專注與不惜一切的狠勁……血緣的烙印,在某些特徵上,總是難以完全抹去。
原來如此。
神無月心中瞭然。她沒有回答少年的問題,反而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帶著一絲微妙探究的語氣,反問道:
「你……和不死川實彌,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完全偏離了少年質問的方向。
不死川玄彌顯然愣了一下。哥哥的名字從這個神秘詭異的女人口中吐出,帶著一種極其自然的、仿佛提及某個熟人的口吻,讓他心中的驚疑瞬間達到了頂點。
「……他是我哥哥。」玄彌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黑色的眼眸中警惕與困惑交織,「你……認識他?」
哥哥?果然是兄弟。
神無月帽檐下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並非微笑,更像是一個冰冷的、帶著某種複雜意味的弧度。
「算是吧。」她的聲音透過薄紗傳來,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難言,仿佛在回憶某個並不愉快的經歷,「他對我……估計印象會很深刻。」
豈止是深刻。親手斬下上弦之肆的頭顱,卻又眼睜睜看著它在陽光下重新生長出來……這種經歷,對於任何獵鬼人而言,恐怕都足以銘記終生,甚至成為某種夢魘或執念。
她頓了頓,銀白的眸子似乎微微轉向少年手中的霰彈槍,又落回他緊張的臉上,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
「你能聯繫到他嗎?」
如果這個少年能直接聯繫到不死川實彌,那倒是省去了她不少麻煩。通過風柱,至少能將信息傳遞到鬼殺隊高層,甚至可能促成與產屋敷的會面。
然而,玄彌的回答讓她這個剛升起的念頭迅速冷卻。
少年搖了搖頭,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黯然與更加執拗的光芒:「我……我也在找他。所以,我要加入鬼殺隊。」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也在找?要加入鬼殺隊?神無月再次打量了他一番。這個連呼吸法都不會、僅憑一把霰彈槍和一股蠻勇就敢對抗鬼物的少年,竟然想加入那個以殘酷篩選和生死搏殺著稱的組織?
或許是難得遇到了一個與鬼殺隊核心成員有直接關聯、且似乎並非完全不可溝通的對象,又或許是此刻的雪夜林間過於寂靜,神無月竟罕見地生出了一絲近乎閒聊般的心緒。她語氣平淡地問道:
「你連呼吸法都不會,怎麼扛過藤襲山的最終選拔?」
藤襲山,鬼殺隊選拔新隊員的殘酷試煉場,山中囚禁著無數鬼物,只有成功存活七天的少年少女,才能獲得成為鬼殺隊隊員的資格。
沒有呼吸法,沒有日輪刀,僅憑凡人之軀和尋常武器……生還機率微乎其微。
玄彌顯然知道藤襲山的兇險。他咬了咬牙,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更加熾烈的火焰:「我會想辦法的!我一定……一定要找到哥哥!加入鬼殺隊!」他的話語更像是在對自己宣誓。
隨即,他像是抓住了重點,再次追問,語氣更加急切:「你是鬼殺隊的人嗎?你剛剛用的到底是什麼?是不是……某種特殊的呼吸法?」
他親眼所見那絕非尋常力量,如果鬼殺隊中有人掌握如此神奇而強大的能力,那他無論如何也要學到!
神無月沒有回答他的追問。她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這個少年目前無法聯繫到不死川實彌,且自身實力低微,並非她尋找的理想傳信人。繼續交談下去,只是浪費時間,還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再次轉身,邁開腳步,準備離開這片林地,繼續她漫無目的的搜尋。
「等等!」見神無月又要走,玄彌心中大急。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可能與哥哥相識、且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人。雖然極其危險詭異,他怎能就這樣放她離開?或許……她能告訴他哥哥的下落?或許……她能教他那種力量?哪怕只有一絲線索也好!
他幾乎是本能地,拔腿就朝著神無月離開的方向小跑著追了上去,積雪在他腳下發出急促的「嘎吱」聲。
神無月的腳步再次停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但那股剛剛稍有收斂的冰冷壓迫感,再次如同實質的寒潮般瀰漫開來,比之前更加沉重。
「你想要做什麼?」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已經帶上了一絲明顯的不耐煩與寒意。
玄彌氣喘吁吁地在她身後幾步外停下,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寒夜中迅速消散。他仰頭看著那個高挑的背影,鼓足勇氣,用因為奔跑和緊張而更加嘶啞的聲音說道:
「我……我想學你剛剛用的那個能力!」
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和僭越。
對方是敵是友尚且不明,實力深不可測,自己憑什麼提出這樣的要求?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了。沒有呼吸法天賦,找不到哥哥,僅憑一把槍在這鬼物橫行的世道生存都艱難,更遑論加入鬼殺隊?眼前這個女人展現的力量,就像黑暗中的一線微光,即使可能引火燒身,他也想伸手抓住。
神無月緩緩地、如同電影慢鏡頭般,轉過了身。
這一次,她沒有再隔著那層薄紗注視他。她微微抬起了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撩開了垂在面前的薄紗,露出了那雙在雪夜微光下、如同最純淨寒冰雕琢而成的銀白色眼眸。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幾乎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冰冷平靜。
她就用這雙眼睛,靜靜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不死川玄彌。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幽幽的,如同從極地冰川深處吹來的風,帶著一種近乎戲謔卻又無比殘酷的真實:
「是嗎?想學我剛剛用的能力?」
她微微偏了偏頭,禮帽的陰影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可是……我是鬼啊。」
她的話語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玄彌的心上。
「你想……變成鬼嗎?」
鬼!
這個字如同驚雷,在玄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黑色的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收縮到了極點。身體不受控制地再次向後踉蹌了幾步,腳下積雪滑動,差點摔倒。剛剛放下些許的霰彈槍,幾乎是本能地再次被他猛地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劇烈顫抖著,對準了神無月。
鬼……她是鬼?那個瞬間殺死另一個鬼的……也是鬼?難怪有那樣的力量,難怪感覺如此詭異恐怖。可是……她看起來……她剛才……除了那無形的壓迫感、站在雪地里,沒有青面獠牙,沒有狂暴氣,甚至……她提到哥哥時那種微妙的語氣……
巨大的信息衝擊和認知混亂,讓玄彌的大腦幾乎停擺。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猛烈。他握著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神無月看著他那驚恐萬狀、如臨大敵的模樣,銀白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她甚至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補充道:
「你這個手段,對付不了我。」
她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玄彌劇烈顫抖的身體,投向更遠處的黑暗山林。
「不過……我也在找你哥哥。」她說這句話時,語氣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玩笑般的意味。她確實在找所有可能聯繫到鬼殺隊高層的高級隊員,風柱不死川實彌自然是目標之一。但這句實話聽在驚魂未定的玄彌耳中,卻更像是某種不懷好意的宣告。
「你……你是鬼……找我哥哥做什麼!」玄彌的聲音終於衝破喉嚨的阻滯,帶著尖銳的破音和無法抑制的恐懼嘶吼出來。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恐怖的畫面——哥哥被鬼襲擊、被鬼追殺、被鬼……不。
神無月似乎覺得解釋起來太過麻煩,也無意安撫這個被嚇壞了的少年。她只是簡單地回答:
「不用擔心,我只是有事。」
說完,她再次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那個幾乎要崩潰的少年,邁步欲走。這一次,她的腳步比之前更加堅決。
然而,不死川玄彌骨子裡的那份倔強,或者說,是源於對哥哥安危的極度擔憂和某種「必須做點什麼」的執念,再次壓倒了恐懼。看到神無月又要離開,想到她承認自己是鬼、又說在找哥哥……
他不能就這樣放她走!至少要弄清楚她想幹什麼!哪怕……哪怕拼上這條命!
「站住!」他嘶吼著,再次邁開沉重的步伐,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積雪很深,他跑得跌跌撞撞,卻咬緊牙關不肯停下。
神無月的耐心,終於徹底耗盡了。
她霍然轉身。
這一次,她沒有再站在原地。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著正踉蹌追來的不死川玄彌,主動逼近。
她的步伐很穩,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冰冷的壓迫感。每踏出一步,腳下積雪仿佛都凝結得更硬實一分,周圍空氣中的寒意也似乎更加刺骨。那股屬於上位鬼物的、源自靈魂層面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玄彌的心臟和咽喉。
玄彌猛地停下了腳步,臉色煞白如紙,呼吸驟然困難起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被凍僵,血液都快要凝固。手中的霰彈槍重若千鈞,幾乎要脫手墜落。他瞪大著恐懼的眼睛,看著那個如同從雪夜中走出的、散發著絕對危險氣息的身影,一步步向他靠近。
神無月在他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她微微俯身,帽檐下的銀白眼眸,如同寒冰凝結的刀鋒,近距離地、清晰地映照出玄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小朋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耳語,卻字字冰冷,敲打在玄彌瀕臨崩潰的神經上,「你再跟著我,我真的會動手。」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威脅還不夠具體,於是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畢竟……你哥哥,砍下過我的頭。」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壓垮駱駝的稻草。
砍下過……她的頭?
玄彌的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哥哥砍過這個鬼的頭?那她……她還活著?她來找哥哥……是報仇?無盡的恐懼混合著對哥哥處境的絕望想像,以及被逼入絕境的瘋狂,在這一刻徹底淹沒了他的理智。
「啊啊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絕望與癲狂的嘶吼,原本因恐懼而僵硬的手臂,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蠻力,猛地抬起了沉重的霰彈槍,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憑藉著求生的本能和某種「必須阻止她」的瘋狂念頭,將槍口對準了近在咫尺的神無月——這一次,不再是警告,不再是瞄準旁邊,而是直直地對準了她被大衣領口微微遮擋的、白皙的脖頸。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扣動了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極近的距離炸響,火光噴吐,灼熱的氣浪和密集的鋼珠彈丸,在不足兩米的距離內,結結實實地轟擊在了神無月的脖頸側面。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的頭猛地向一側偏去,禮帽被氣浪掀飛,翻滾著落入遠處的雪堆。深灰色大衣的領口瞬間被撕裂,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膚,以及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肉模糊的巨大創口。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破碎的組織,立刻涌了出來,染紅了她的大衣前襟和蒼白的下頜。
玄彌被後坐力震得向後踉蹌坐倒在雪地里,手臂發麻,耳朵嗡嗡作響。他睜大眼睛,看著神無月脖頸上那個恐怖的傷口,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他打中了?打中了鬼的要害?
然而,下一秒,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神無月被轟擊得微微偏開的頭,緩緩地、以一種極其僵硬而詭異的姿態,正了回來。她甚至抬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摸了摸脖頸側面那個巨大的傷口邊緣。
傷口處,沒有普通鬼血那種粘稠污濁的感覺,反而是一種鮮紅中泛著幽藍微光的血液在流淌。更可怕的是,那傷口邊緣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遠超尋常鬼物再生速度的恐怖效率,瘋狂地蠕動、生長、交織!碎骨被新生組織包裹、重塑,肌肉纖維如同有生命的細線般迅速連接,皮膚也在快速覆蓋、癒合!暗紅的血污被新生的組織迅速推開、凝結、脫落。
短短几個呼吸之間,那個足以讓常人瞬間斃命的恐怖槍傷,已經飛速癒合。
神無月的臉色甚至都沒有變得更蒼白一分,只是那雙銀白的眸子,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可能存在的、屬於「人類」的溫度,變成了一片純粹的、凍結一切的殺意冰原。
她放下手,脖頸上的傷口已經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並且在迅速淡化。她緩緩轉回頭,銀白的瞳孔鎖定著癱坐在雪地里、已經嚇得魂不附體、連逃跑都忘了的玄彌。
這一次,她是真的動了殺心。
這個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挑釁、甚至敢對她開槍——雖然傷不了她根本,但很煩的人類小子,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既然是不死川實彌的弟弟,殺了也算……某種意義上的回禮。
她身影微動,如同瞬移般出現在玄彌面前,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如同冰冷的鐵鉗,快如閃電般伸出,徑直扼向玄彌的咽喉。指尖凝聚的寒意,足以在接觸的瞬間凍結他的氣管和血液。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籠罩下來。玄彌瞳孔渙散,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死亡之手扼向自己的喉嚨。
然而,就在神無月的手指即將觸及玄彌皮膚的剎那——
或許是瀕死的本能,或許是被鬼血氣息近距離刺激到了某種沉睡的、連玄彌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又或許是神無月脖頸傷口處最後幾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泛著幽藍光澤的鮮血,恰好隨著她俯身的動作,滴落下來,有幾滴濺到了玄彌因為驚恐而大張的嘴裡……
玄彌原本因恐懼而渙散的黑色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變成了如同野獸般的、猩紅的豎瞳。一股狂暴、混亂、充滿原始飢餓與毀滅欲望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他瘦小的身體裡爆發出來,這氣息並非鬼氣,卻同樣非人,帶著一種……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可怕特質。
「吼——」
他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低沉的咆哮,原本僵直的身體猛地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不僅沒有躲閃神無月扼來的手,反而如同發狂的野獸般,猛地向前一撲,張大了嘴,露出不知何時變得尖利了許多的牙齒,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咬向了神無月扼來的手腕。
「咔嚓」
這一口,結結實實地咬在了神無月戴著皮手套的手腕上,皮手套被咬穿,尖利的牙齒嵌入了她蒼白堅韌的皮膚!
神無月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
不是因為疼痛——這種程度的咬傷對她而言微不足道。而是因為……驚訝。
她能感覺到,牙齒嵌入的瞬間,一股奇特的、帶著強烈吞噬欲望的力量,從這少年的牙齒和口腔中傳來,試圖撕扯、吸收她的血肉和……血液中的力量?而且,這少年身上爆發出的那股狂暴氣息,以及那雙猩紅的豎瞳……
就在她微微愣神的這一剎那,更加意想不到的變化發生了。
被她咬破的傷口處,幾滴鮮紅泛藍的血液,順著玄彌的牙齒和口腔,流入了他體內。
仿佛滾燙的岩漿滴入了冰水。
玄彌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他鬆開了口,向後仰倒,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滾、嘶吼!他的皮膚開始不正常的泛紅、發熱,肌肉不自主地痙攣、膨脹,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黑色的短髮似乎變得更加堅硬銳利,指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變黑!最可怕的是他臉上的表情——混合了極致的痛苦、茫然、以及一種對自身變化的、深入骨髓的驚恐。
「啊啊啊!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身體……好熱!好痛!什麼東西……在我身體裡……!」他語無倫次地嘶喊著,猩紅的豎瞳時而渙散,時而凝聚,仿佛在人與某種非人怪物之間劇烈掙扎。
神無月後退了兩步,避開了他無意識的翻滾。她抬起手腕,看著上面那兩個清晰的、正在迅速癒合的齒痕,又看了看雪地上那個正在發生詭異變化的少年,銀白的眸子裡,最初那一閃而過的殺意早已被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探究與驚異所取代。
她靜靜地觀察著玄彌的變化,感受著從他身上散發出的、越來越明顯的、混合了人類、鬼、以及某種更古老蠻荒氣息的、混亂而強大的能量波動。
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半分鐘。玄彌的嘶吼聲漸漸低了下去,翻滾的動作也減緩了。他喘息著,跪趴在雪地里,身體依舊因為殘餘的劇痛和不適而微微顫抖。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人類的黑色,但瞳孔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猩紅的餘燼。他的皮膚不再泛紅,恢復了正常的膚色,但肌肉輪廓似乎比之前更加結實有力了一些,指甲也明顯變長變尖了。
更重要的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氣息,雖然依舊混亂不穩定,卻蘊含著一種明顯的、超越常人的力量感。
玄彌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那變得尖利的指甲,又摸了摸自己似乎有些不一樣的牙齒,臉上充滿了不知所措的驚恐和困惑:「我……我怎麼了?剛才……那是什麼感覺?好像……吃了什麼東西……然後身體就……」
神無月看著他這副模樣,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無波,卻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意味:
「食鬼人嗎?」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或確認某個古老的稱謂。
「真有意思。」
「食……食鬼人?」玄彌猛地抬起頭,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迷茫與恐懼,「那……那是什麼?」
神無月沒有立刻詳細解釋。她只是簡單地說道:「一種極其罕見、甚至可能已經絕跡的特殊體質。能夠通過吞噬鬼的血肉,暫時或永久地獲取鬼的部分力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變自身的形態和性質。」
她看著玄彌依舊驚恐不安的臉:「你剛才,咬了我,吞了我的血。所以,你鬼化了。雖然只是暫時的、不完全的,而且看起來你自己也無法控制。」
玄彌呆呆地聽著,消化著這個完全超出他理解範圍的信息。食鬼人?吞噬鬼獲得力量?鬼化?所以……剛才身體裡那股狂暴的力量和變化,是因為……他咬了那個女鬼,吞了她的血?
這……這怎麼可能?他怎麼會是……這種東西?
巨大的震驚和世界觀崩塌的感覺,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神無月卻不再看他那副備受打擊的樣子。她的目光投向了林外更深沉的夜色,腦海中快速轉動著。
食鬼人……一個能夠通過吞噬鬼血獲得力量的人類少年……不死川實彌的弟弟……想要加入鬼殺隊……
一個計劃,或者說,一個備選方案的雛形,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悄然浮現。
她無法光明正大地尋找鬼殺隊高層,但這個小子……或許可以成為一個不錯的橋樑或信使?他本身就想加入鬼殺隊,與風柱有血緣關係……
雖然風險依舊存在,這個少年自己都控制不了力量,而且看起來腦子也不太靈光,但……總比漫無目的地搜尋那些不知在哪裡的高級隊員要強。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依舊跪坐在雪地里、失魂落魄的玄彌,用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靜語調說道:
「看來,你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不過,這對我來說,或許有點用。」
她頓了頓,提出了一個讓玄彌再次驚愕的提議:
「我要去找你哥哥,還有鬼殺隊的其他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玄彌猛地抬起頭,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警惕、懷疑和混亂:「跟……跟你走?你……你是鬼!我為什麼要跟你走?而且……你找我哥哥到底想做什麼!」
神無月似乎並不在意他的質疑。她只是淡淡地說:「我說了,有事。至於為什麼跟我走……」她看了一眼玄彌那變得尖利的指甲,「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人在外面,能活多久?能控制得了下一次鬼化嗎?跟我走,至少……我可以讓你在找到你哥哥之前,不至於死掉,或者變成真正的怪物。」
她的話直白而殘酷,卻也切中了玄彌目前最深的恐懼和困境。他確實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身體的變化讓他害怕,對哥哥的擔憂揮之不去,加入鬼殺隊的路似乎更加渺茫……而這個神秘而強大的女鬼,雖然危險,但似乎……暫時沒有立刻殺他的意思?而且,她好像真的認識哥哥?
玄彌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猶豫之中。理智告訴他,跟一個鬼走是瘋狂的自殺行為。但情感和現狀,卻又讓他無法斷然拒絕這個看似唯一可能的出路和線索。
就在他內心激烈鬥爭、神無月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準備再次轉身獨自離開——她也並非真的非要帶上這個累贅不可的時候——
玄彌看著神無月再次邁開的腳步,看著那個即將再次消失在雪夜中的、孤獨而強大的背影,心中那股對哥哥的執念、對自身變化的恐懼、以及對力量和答案的渴望,最終壓倒了對鬼的本能恐懼。
他一咬牙,猛地從雪地里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屑,撿起了掉在一旁的霰彈槍,然後,邁開腳步,一言不發地,跟在了神無月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用行動表明了他的選擇——跟上去。
神無月的腳步微微一頓,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繼續向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默許了這個突然多出來的、麻煩而又可能有點用處的同行者。
寂靜的雪夜林間,一前一後兩個身影,踏著積雪,向著未知的前方行去。
風雪漸起,將他們的足跡緩緩覆蓋。一段奇異的、充滿變數與危險的同行之路,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