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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暗流(7)

2026-09-09 02:42:52 作者: 十六夜白花

  天光微熹,細密的雪霰終於漸漸停歇。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透出背後冬日清晨那種清冷、蒼白、毫無溫度的光。

  山林褪去了夜晚純粹的墨色,顯露出被厚厚積雪覆蓋的、沉默而蕭索的輪廓。光禿的樹枝如同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黑色手臂,托著沉甸甸的雪冠。

  離開那片發生過激鬥與詭異變化的林間空地,神無月和不死川玄彌一前一後,行走在覆雪的山道上。

  若是獨自一人,神無月憑藉鬼力,輕易便能如履平地,速度遠超奔馬,甚至能在短時間內穿越這片山林。但此刻,身後跟著一個剛剛經歷劇烈驚嚇、身體發生未知異變、且只是普通人類的玄彌,她不得不將速度放慢到對方能夠勉強跟上的程度。

  即便如此,玄彌跟得也頗為吃力。積雪深厚,山道濕滑,他背著那把沉重的老式霰彈槍,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急促的白霧。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緊緊盯著前方那個始終與他保持著固定距離、步伐平穩得仿佛走在自家庭院裡的深灰色背影。恐懼、困惑、戒備、以及一絲對前路茫然的跟隨,混雜在他黑色的眼眸深處。

  神無月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相對堅實的雪面或裸露的石塊上,幾乎不留痕跡。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催促,只是如同設定好程序的鐘擺,以恆定的節奏前進。帽檐遮擋下,銀白的眸子偶爾掃過周圍環境,感知力如同無形的網,持續探查著四周。她在警惕可能存在的其他鬼物,也在留意是否有鬼殺隊活動的跡象,但更多的是一種習慣性的戒備。

  晨光漸亮,他們終於走出了山林邊緣,踏上了連接附近村鎮的、被車轍和腳印弄得泥濘不堪的官道。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早起的農夫、樵夫或行商,裹著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神無月那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深灰色西洋大衣、墨藍色洋裙卻依舊挺直優雅的身姿,立刻引來了無數或好奇、或驚異、或帶著些微畏懼的窺視目光。而她脖頸側面、大衣領口處那一片已經乾涸發黑的暗紅色血污,更是讓一些眼尖的路人面露驚恐,低聲議論著走開。

  神無月對此毫不在意。她早已習慣了人類或敬畏或憎惡的目光。身為鬼時如此,如今獨立了,亦如此。她平靜地走在路上,仿佛那些視線不過是拂過身邊的微風。

  跟在她身後的玄彌則顯得更加窘迫和不安。他那一身沾滿泥雪、多處破損的粗布棉襖,雞冠般的黑髮上結著冰碴,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驚惶與疲憊,看起來活像個從山裡逃出來的流浪兒。路人們投向他的目光,更多是憐憫,這讓他不自覺地低下頭,將臉埋得更深,腳步也變得更加侷促。

  神無月在一個岔路口略微停頓,感知了一下方向,然後朝著一個看起來稍顯熱鬧、有幾家店鋪開門的村鎮走去。

  她的目標明確。首先,是更換這身引人注目且沾染了血跡的衣物。

  

  她徑直走進鎮口一家看起來還算體面、掛著「吳服·洋裝」招牌的店鋪。店鋪不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布料和樟腦丸的氣味。店主是一位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滿臉皺紋的婦人,正埋頭整理著貨架。聽到門上的鈴鐺響,她抬起頭,看到走進來的神無月時,明顯愣了一下。

  神無月沒有理會店主那先是驚艷、隨即又因看到她脖頸和大衣上的血污而轉為驚疑不定的目光。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店內陳列的衣物,最終落在一套懸掛在里側、看起來質地不錯的深黑色女士風衣和一條暗紅色絲絨長洋裙上。風衣剪裁利落,線條簡潔;洋裙顏色濃郁,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低調奢華的光澤。旁邊還搭配著一頂款式相似的黑色寬檐禮帽。

  「那套,還有帽子。」神無月指著那套衣物,聲音清晰平穩,沒有任何討價還價或詢問尺碼的意思。

  店主婦人遲疑了一下,但或許是神無月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冰冷氣質,又或許是她遞出的錢幣足夠豐厚,婦人最終什麼也沒問,手腳麻利地將衣物取下,包好。

  神無月接過包裹,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的目光轉向了店內角落掛著的幾件男裝——多是適合勞工或年輕學生的粗布衣褲,也有幾件看起來稍好些的、深色或條紋的常服。

  她的視線在其中一件深藍色、質地厚實、款式簡潔的立領夾克,和一條同色系的、布料耐磨的工裝褲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旁邊掛著的幾件襯衫和深灰色的羊毛圍巾。

  然後,她抬手指了指那套夾克工裝褲,又指了指一件素白色的棉布襯衫和那條灰色圍巾。

  「還有這些,給他。」她微微側頭,示意了一下剛剛跟進店裡、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不敢靠近的玄彌。


  玄彌猛地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錯愕和茫然。給他……買衣服?這個女鬼?為什麼?

  店主婦人也是一愣,目光在神無月和那個看起來髒兮兮、狼狽不堪的少年之間來回掃視,臉上的疑惑更深了。但她還是依言取下了神無月指定的衣物。



  「換上。」她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命令口吻。

  玄彌抱著柔軟的、帶著新布料特有氣味的包裹,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又髒又破的棉襖,又看了看懷裡乾淨的新衣服,臉上紅了又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長這麼大,除了哥哥偶爾給他帶回過一些衣服,他從未……從未被人這樣照顧過,更何況對方還是個鬼。

  神無月看著他這副樣子,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以免這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少年產生更多不必要的誤會或糾結。

  「因為你看起來,」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最終選了一個直白到近乎刻薄的,「亂七八糟的,太礙眼了。」

  她的語氣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比如「今天天氣不好」或者「雪很厚」。並非關心,更非善意,純粹是因為他的外表不符合她某種內在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秩序感或審美標準。

  畢竟,在她過往十一年與童磨、以及與無慘相處的環境中,即使充斥著血腥與黑暗,至少在表面上,衣著打扮總是講究而一絲不苟的。一個邋遢狼狽的同行者,確實讓她覺得……不順眼。

  玄彌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知是羞惱還是別的什麼情緒。他抱著衣服,低著頭,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然後轉身,有些慌張地跑進了店主婦人示意可以使用的、用布簾隔開的簡陋更衣間。

  神無月則拿著自己的新衣物,走進了另一個更衣間。很快,她便換好了那身新的行頭。深黑色的風衣貼合著她纖細挺拔的身形,暗紅色的絲絨洋裙在行走間微微擺動,露出下面線條優美的小腿。新買的黑色寬檐禮帽戴在頭上,微微下壓,再次恰到好處地遮擋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略顯蒼白的唇。脖頸側面的血污已被清理,皮膚光潔如初。

  她將換下的舊大衣和洋裙隨意捲起,在店主婦人驚恐又不敢阻止的目光下扔進了店內的垃圾桶。

  當玄彌磨磨蹭蹭地從更衣間出來時,整個人已經煥然一新。

  深藍色的立領夾克和工裝褲雖然不算特別合身、略有些寬鬆,但乾淨挺括,襯得他原本有些瘦削的身形也多了幾分利落。素白的棉布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灰色的羊毛圍巾隨意地繞在脖子上,遮住了部分脖頸。他那頭標誌性的黑色雞冠頭似乎也被他胡亂整理了一下,雖然依舊桀驁不馴,但少了之前的髒亂感。洗乾淨的臉龐雖然還帶著少年的稚氣和未消的疲憊驚惶,但五官輪廓清晰,黑色的眼眸在乾淨衣著的映襯下,顯得明亮了許多。

  他有些不自在地拉扯著衣角,似乎很不習慣這身過於正式的衣服,尤其是當神無月那平靜無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更是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神無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讚許或不滿,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仿佛確認了一件物品達到了基本的標準。

  「走吧。」她吐出兩個字,率先轉身,推開店門走了出去。

  玄彌愣了一下,連忙抱起自己那套換下來的、又髒又破的舊棉襖,又撿起靠在牆邊的霰彈槍,匆匆跟了上去。

  走出成衣店,冬日清晨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鎮上的行人更多了些,但投向他們的目光已經少了許多之前的異樣。神無月的新裝扮低調華美,玄彌也像個普通人家收拾乾淨的少年,除了玄彌背著的霰彈槍略顯突兀,兩人看起來倒像是一對有些奇怪、但並非不可理解的姐弟。

  神無月的下一個目的地,是鎮上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供應早餐的小食肆。

  她挑了個臨窗的、相對僻靜的位置坐下。玄彌遲疑了一下,在她對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將霰彈槍靠在桌邊,懷裡還抱著那團舊衣服。

  神無月沒有看菜單,只是對迎上來的、面露好奇的店家婦人簡單說道:「給他上些吃的,能吃飽的。隨便什麼都可以。」她的聲音透過禮帽的薄紗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漠。

  然後,她自己只要了一杯清酒。

  很快,店家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味噌湯、幾條烤得焦香的秋刀魚、一碟醃蘿蔔,還有一大碗燉煮得爛熟的根莖蔬菜。簡單的鄉間早餐,卻散發著誘人的食物香氣。


  玄彌看著眼前豐盛的食物,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昨晚經歷了生死搏鬥和詭異變化,又跋涉了半夜,早已是飢腸轆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安靜坐著的、正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緩緩轉動著手中小巧清酒杯的神無月。她似乎對面前的食物毫無興趣,只是偶爾將酒杯湊到薄紗下,淺淺地抿上一口,銀白的眸子望向窗外蕭索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不吃嗎?」玄彌忍不住小聲問道。

  神無月將目光從窗外收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對人類的食物,興趣不大。」

  玄彌不再多問。他確實餓極了,也顧不上許多,拿起筷子,開始狼吞虎咽起來。米飯的甘甜、魚肉的咸香、熱湯的溫暖……熟悉的味道充盈口腔,暫時驅散了些許身體的疲憊和內心的不安。他吃得很急,幾乎有些狼狽。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他進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酒杯。直到玄彌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來,她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好好吃吧。」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某種近乎預言般的平淡:

  「趁你現在,還有胃口。」

  這句話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玄彌因飽食而升起的些許暖意。他猛地停下筷子,抬起頭,黑色的眼眸中再次充滿了驚恐和慌亂,結結巴巴地問:

  「你……你什麼意思?!」

  難道……她給他買衣服、帶他吃飯,只是為了……養肥了再……

  神無月似乎看穿了他那充滿恐懼的聯想。她微微偏了偏頭,禮帽下的薄紗輕輕晃動。

  「你誤會了。」她的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研究結論,「我沒有要吃你的意思。至少目前沒有。」

  她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隔著薄紗注視著玄彌。

  「我的意思是,作為食鬼人,隨著你吞噬的鬼物越來越多,獲取的鬼力越來越強,你的身體和感官,會逐漸發生變化。」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人類的食物,對你而言,會變得越來越……食之無味。最終,你可能只會對鬼的血肉,或者蘊含強大能量的東西,產生食慾。」

  她看著玄彌逐漸變得蒼白的臉,繼續說道:

  「既然你打定主意要用這種能力,加入鬼殺隊,那麼可以預見,你將來……會吃掉不少鬼。」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或許是回憶的微光。

  「別的鬼的血,」她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可不像我的血液那麼……溫和。」

  她吞噬了藍色彼岸花,血液中蘊含著奇特的淨化與有序特性,雖然對玄彌這個食鬼人產生了強烈的催化作用,但至少沒有立刻讓他失控發狂或產生劇烈排異反應。而其他鬼,尤其是無慘一系的鬼,他們的血液充滿暴戾、詛咒和混亂的力量,吞噬它們……過程絕不會愉快,後果也難以預料。

  玄彌呆呆地聽著,筷子從他手中滑落,掉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茫然、恐懼和對未來的無措。

  食之無味?只會想吃鬼?別的鬼血很危險?這些信息衝擊著他簡單而執拗的世界觀。他只想找到哥哥,加入鬼殺隊,變強,殺鬼……從未想過,自己這個食鬼人的體質,會帶來如此多詭異而恐怖的副作用和未來。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重新拿起筷子,將碗裡剩下的飯菜,一口一口,機械地塞進嘴裡。但之前的狼吞虎咽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味同嚼蠟般的緩慢咀嚼,仿佛在提前適應那種食之無味的感覺。

  神無月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仿佛在給予他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又或許只是單純地在等待。

  飯後,神無月帶著依舊沉默寡言的玄彌,在鎮上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旅店。她只要了一間房。

  當玄彌跟著她走進那間狹小但整潔的和室,看到房間裡只有一張鋪好的被褥時,臉上再次露出了明顯的慌亂和不知所措,身體也瞬間緊繃起來。

  神無月似乎有些無奈於他過於豐富的聯想和緊張。她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看著外面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簡單地解釋道:

  「你跟我奔波了一晚上,不累嗎?」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覺得解釋很麻煩的不耐:


  「我需要出去辦點事。你在這裡休息。我晚上回來找你。」

  她轉過身,銀白的眸子透過薄紗看向他:「放心,如果我要對你做什麼,不用等到晚上,也不用特意開個房間。」

  她說得直白而冷酷,卻奇異地讓玄彌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確實,以她的實力,要殺他或對他不利,隨時隨地都可以,何必多此一舉。

  「晚上……才是鬼物活動的高峰期,」神無月繼續說道,像是在解釋自己晚上的行蹤,「尤其是冬天,食物匱乏,那些低等鬼更容易成群結隊襲擊村莊。出現鬼殺隊高級隊員的可能性,也會大一些。」

  她是在利用夜晚去尋找鬼殺隊的蹤跡。

  玄彌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點了點頭,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雖然和一個鬼、還是個強大的、目的不明的女鬼共處一室——即使她馬上要離開的感覺依舊讓他感到極度不安,但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過度緊張,已經讓他快要支撐不住了。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暫時的。

  神無月沒有再說什麼。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玄彌獨自站在安靜的和室里,聽著她逐漸遠去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緊繃的身體終於慢慢鬆懈下來。他走到鋪好的被褥旁,緩緩坐下,伸手摸了摸乾淨柔軟的布料,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的衣褲,一種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害怕,困惑,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定義的、細微的異樣感。

  這個女鬼……到底想幹什麼?她真的只是……需要他作為找到哥哥或鬼殺隊的橋樑嗎?還是另有圖謀?

  他想不明白,也沒力氣再想了。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襲來,他再也支撐不住,也顧不上脫衣服,就這麼和衣倒在鋪蓋上,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懷裡的舊棉襖和靠在牆邊的霰彈槍,成了他潛意識裡最後的依憑。

  而離開旅店的神無月,並未如她所說立刻去為夜晚的行動做準備,或者漫無目的地閒逛。

  她走在冬日小鎮清冷的街道上,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觸手,掃過街邊的店鋪。

  她在尋找武器店。

  玄彌那把老式、笨重、裝填緩慢且威力對鬼物有限的霰彈槍,在她眼中,實在是一件不合格的武器。如果這個食鬼人少年真的想活下去,甚至在未來可能派上點用場,他需要一件更趁手、更高效的裝備。

  大正時期,火器技術已有相當發展。她記得在無慘收集的各類資料中,曾見過關於最新式連發霰彈槍的描述,射速更快,可靠性更高,威力也更集中。

  她需要給他弄一把。

  這並非出於什麼關心或善意,更像是一種……對工具的必要維護和升級。既然暫時決定帶上這個可能有點用處的累贅,那至少要確保他不會因為武器太差而輕易死掉,或者拖累自己的計劃。

  就像她之前給他買衣服、帶他吃飯一樣,一切行為背後的邏輯,都冰冷而務實,指向那個最終的目標。

  至於玄彌是否會因此產生更多誤解或不安……那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雪花,又開始零零星星地飄落下來。神無月拉低了帽檐,身影逐漸消失在街道拐角處被細雪模糊的光影之中。她將用白天的時間,為這個突然闖入她計劃中的、名為不死川玄彌的食鬼少年,準備好他可能需要的裝備,也為夜晚可能到來的、與鬼殺隊的接觸,做更充分的準備。

  不死川玄彌在極度的疲憊、緊繃的神經、以及身體剛剛經歷未知異變的混亂中,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石頭,墜入了無夢的、卻也並不安穩的睡眠。旅店和室的寂靜,窗外偶爾傳來的風雪嗚咽,都未能將他喚醒。

  他蜷縮在乾淨卻陌生的鋪蓋上,懷裡依舊抱著那團捨不得丟棄的破舊棉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蹙著,仿佛在抵禦著什麼無形的侵擾。

  時間在沉睡中失去了意義。當他再次被某種本能的不安或生理的節律拽回清醒時,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眼睛尚未完全適應,視野里只有模糊的、深淺不一的墨色塊。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試圖驅散眼前的朦朧。空氣中瀰漫著旅店特有的、混合了舊木頭、灰塵和微弱薰香的氣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異常熟悉的、仿佛能將空氣都凍結的寒意。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在狹小的和室內掃視,從緊閉的障子門,到空無一物的矮几,再到牆角堆放的他自己的雜物……


  然後,他的視線定格了。

  在房間最內側、靠近牆角、光線最為晦暗的陰影里,一個模糊的輪廓靜靜地、無聲無息地跪坐著。

  那個身影背對著從窗外透進的、極其微弱的雪光,面朝著他,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冰冷的、被遺忘在黑暗中的石雕。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個輪廓面部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兩點極其微弱、卻又清晰得不容錯辨的、散發著幽幽寒光的銀白色光點,正靜靜地、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

  那光芒冰冷、非人,如同深冬寒夜冰湖深處倒映的、最遙遠最孤寂的星辰,又像是某種潛伏在黑暗中的、掠食性野獸的眼睛,在寂靜中閃爍著無機質的光澤。

  不死川玄彌的心臟,在這一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呼吸驟然停滯,血液似乎都倒流回四肢,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竄遍全身,讓他每一個毛孔都猛然收縮。

  他發出一聲短促到幾乎無聲的抽氣,身體如同被彈簧彈起般猛地向後縮去。後背狠狠撞上了堅硬的牆壁,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響,疼痛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清明,但也更加劇了那股幾乎要將靈魂凍結的寒意。

  是那個女鬼!她……她一直在這裡?就這樣在黑暗裡……看著他睡覺?

  就在他驚恐得幾乎要窒息,大腦一片空白,連抓起身邊霰彈槍的本能都暫時喪失的剎那——

  那個跪坐在陰影里的身影,幽幽地開口了。聲音透過黑暗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因為周遭的寂靜和黑暗,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詭異。

  「你醒了。」

  簡單的三個字,如同冰珠墜地。

  「我正想著……要不要叫醒你。」

  她的話語裡沒有關切,也沒有不耐煩,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她在這裡,他醒了,她考慮過是否要打斷他的睡眠。

  隨著她話音落下,房間裡響起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一盞放在矮几上的老式煤油燈被點亮了。橘黃色、帶著搖曳光暈的火焰緩緩升起,驅散了房間內一部分濃重的黑暗,也將那個跪坐在陰影里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出來。

  神無月依舊穿著那身深黑色的風衣和暗紅色絲絨洋裙,寬檐禮帽放在身旁。她跪坐的姿態端正而放鬆,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黑色的皮質手套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銀白色的眸子,在燈光下不再顯得那麼幽深駭人,卻依舊平靜冰冷得如同兩面打磨光滑的寒冰,清晰地倒映出玄彌驚魂未定的臉。

  燈光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矮几上放著的東西——一把嶄新的、槍管閃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霰彈槍,槍托線條流暢,結構緊湊,與他那把老舊的、粗笨的霰彈槍截然不同。旁邊還放著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散發著食物香氣的便當盒。

  「拿上你的新武器,走吧。」

  神無月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而無聲,仿佛剛才那如同鬼魅般跪坐在黑暗中的景象只是錯覺。

  玄彌這才從巨大的驚嚇中稍稍回過神,心臟依舊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看了看神無月平靜的臉,又看了看矮几上那把嶄新的槍和便當,喉嚨有些乾澀,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新武器?她……還給他帶了吃的?

  他遲疑著,慢慢挪過去,伸手拿起了那把新槍。入手的感覺比他原來那把輕了不少,但握持感更加舒適,槍身的金屬冰涼而堅實,透著一種精工製作的氣息。他認出這是溫徹斯特M1897的型號,是市面上能弄到的、相當不錯的連發霰彈槍。

  「溫徹斯特M1897,16號口徑,彈倉容量六發,有效射程大約二十米。」神無月的聲音在一旁平靜地響起,像是在介紹一件物品的規格,「子彈我也買了一包,應該夠你用一陣子。」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弄到這樣一把在鄉下極為罕見、價格不菲的美國產先進槍械,以及配套的彈藥,只是順手去街角雜貨店買了包煙那麼簡單。她完全沒有提及在大正時期的日本,尤其是在鄉間小鎮,要搞到這樣的東西需要多少門路、金錢或者……非常手段。

  玄彌握著新槍,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槍身,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恐懼、疑惑、一絲難以言喻的……或許是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更加深重的不安和茫然。這個女鬼……到底想幹什麼?

  他沒有問出口。神無月已經轉身,拿起了自己的禮帽戴上,拉低了帽檐。

  「走吧,天已經黑了。」她簡短地說道,拉開了和室的障子門,寒冷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

  玄彌不再猶豫,將新槍背在肩上,拿起那個溫熱的便當,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揣進了懷裡,又最後看了一眼自己那團破舊的棉襖,最終咬了咬牙,將它留在原地,快步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幾天,重複著類似的模式。

  白天,神無月有時會讓他待在旅店休息,自己外出;有時則會帶著他,前往附近傳聞有鬼物作祟、或者有鬼殺隊隊員活動的村莊。她似乎有著某種精準的情報來源或直覺,總能找到鬼物可能出現的地方。

  他們遭遇的大多是一些低等的、智力不高、僅憑本能獵食的鬼。這些鬼對玄彌而言已是極大的威脅,但在神無月面前,卻如同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

  她通常不會立刻出手,而是讓玄彌先用新槍嘗試攻擊,甚至偶爾會「指點」他幾句——如何利用地形,如何預判鬼的行動軌跡,如何瞄準鬼的關節或頭部、雖然無法致命,但能造成更大阻礙,如何為自己爭取到關鍵的、發動食鬼能力的時間。

  她的指導冰冷而實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或鼓勵,更像是一個苛刻的教官在訓練一件工具如何使用。但玄彌不得不承認,她的指點往往一針見血,確實讓他在面對鬼物時,從最初的胡亂開槍、倉惶躲避,逐漸變得有了一些章法和勇氣。

  「槍枝無法對鬼造成致命傷害,」神無月曾在他又一次試圖用槍轟碎鬼的腦袋卻失敗後,平靜地指出,「但它可以為你創造機會——重傷它,遲緩它,或者……在你需要進食的時候,暫時壓制它,讓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消化。」

  她說進食和消化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吃飯喝水,卻讓玄彌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和……羞恥。但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他無法像真正的鬼殺隊劍士那樣,用呼吸法和日輪刀斬殺鬼物。他能依賴的,只有這把槍,和自己這詭異而危險的食鬼人體質。

  夜晚,他們通常會在最近的村鎮落腳。神無月總會開一間房,然後讓玄彌休息,自己則外出,直到深夜或凌晨才返回。玄彌不知道她去做什麼,也不敢問。他只能在她離開後,緊繃著神經,在陌生的房間裡淺眠,或者對著新槍發呆,思考著自己這如同墜入迷霧般的未來。

  神無月對他態度的這種若即若離、時而冷酷時而詭異的照顧,像一團亂麻,糾纏在玄彌的心裡。恐懼是底色,但疑惑、不安,甚至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承認的、對被需要或被關注的微弱渴望,也摻雜其中。

  終於,在一個風雪稍歇、但寒意更甚的夜晚,當神無月再次將他送到一家旅店門口,準備像往常一樣轉身離開時,玄彌看著她在雪地中孤高清冷的背影,胸中那股積壓了多日的、混雜著恐懼、困惑、不安和一絲莫名衝動的情緒,終於衝破了他沉默的外殼。

  他猛地上前一步,聲音有些發緊,卻又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意味,衝著她的背影喊道:

  「等……等等!」

  神無月的腳步停了下來,但沒有立刻回頭。

  玄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讓那寒意刺激著自己混亂的思緒,鼓足勇氣,將心中盤旋了許久的問題問了出來:

  「你……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好?

  這個詞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連他都覺得有些怪異和彆扭。買衣服、買新槍、帶他吃飯、教他戰鬥……這些行為,如果放在普通人之間,或許可以稱之為好。但對方是鬼,一個強大、神秘、目的不明、且曾差點殺了他的鬼。這些行為背後,真的能用好來解釋嗎?

  神無月緩緩轉過了身。寬檐禮帽下,銀白的眸子在旅店門口懸掛的燈籠微光中,平靜地注視著他。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玄彌似乎從那雙冰冷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無語的波動。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在她看來可能有些愚蠢的問題。

  然後,她用那種一貫的、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

  「順手的事,算不上好。」

  她頓了頓,補充道:

  「我只是……太無聊了。」

  這句話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漫長的生命和無盡的追尋中,偶爾遇到一個有點食鬼人且可能有用的變量,順手擺弄一下,打發打發時間,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而且,」她看著玄彌那依舊寫滿困惑的臉,繼續道,語氣更加務實,「你確實……可能會派上用場。」


  依舊是冷酷而直接的邏輯。無聊時的消遣,未來可能的棋子。這就是她所有行為背後的動機,簡單,清晰,毫不掩飾。

  玄彌心中的那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幻想或疑惑,瞬間被這直白冷酷的答案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感到多少失望,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鬼就是鬼,怎麼可能對人類有真正的善意?

  然而,他還有另一個更在意的問題。

  「你找我哥哥……到底有什麼事?」他追問道,黑色的眼眸緊盯著神無月,「你說你認識他,說他砍過你的頭……那你找他,是為了報仇嗎?」

  這是他最深的恐懼和擔憂。如果這個女鬼是去找哥哥報仇的,那他……他該怎麼辦?

  神無月似乎對他的擔憂感到有些多餘。她微微偏了偏頭,禮帽的陰影晃動。

  「算是……幫忙吧。」她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幫忙?」玄彌更加困惑了。鬼找獵鬼人幫忙?這聽起來比報仇更不靠譜。

  神無月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她反問道:「你和你哥哥,沒有別的聯繫方式嗎?他離開家後,就再也沒聯繫過你?」

  這個問題戳中了玄彌心中的另一個痛處。他的情緒低落下來,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痛苦和愧疚。

  在一種莫名的、或許是被連日來的同行和此刻寂靜雪夜氛圍所影響的衝動下,他第一次向這個神秘而危險的女鬼,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家的往事——

  溫柔的母親某天突然發狂,傷害家人,哥哥實彌為了保護他和弟弟妹妹,拼命將母親推出了門外……清晨的陽光升起,母親在門外消失了。年幼的他以為哥哥殺害了母親,痛罵哥哥是「殺人兇手」。後來,哥哥消失了,他也漸漸從鄰居的隻言片語和自身的恐懼中明白,母親當時很可能已經變成了鬼……他想道歉,想找回哥哥,卻再也沒有他的消息。直到後來,才隱約聽說哥哥加入了鬼殺隊。

  他的講述有些凌亂,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壓抑的痛苦和悔恨。雪靜靜地下著,落在他新買的深藍色夾克肩頭,也落在神無月黑色的禮帽上。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更加深邃。直到玄彌講完,陷入沉默,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但依舊冰冷:

  「我也有個弟弟……在鬼殺隊。」

  玄彌猛地抬起頭,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驚訝。

  「那你……為什麼不聯繫他?」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既然有親人在鬼殺隊,不是更容易找到哥哥嗎?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雪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很快融化。

  「我要做的事……太危險了。」她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自言自語,「我不想再把他牽扯進來。我希望他……徹底和這些事沒有關係,找個地方,安穩地生活下去。」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站不住腳,或者過於人性化,於是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所以這是我自私的想法。」

  玄彌怔怔地看著她。從她平淡的語氣里,他仿佛聽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危險?自私?不想牽連?這個女鬼……似乎並不像他想像中那樣,是完全冰冷無情的怪物。

  「我找哥哥……只是為了道歉。」玄彌低聲說道,語氣里充滿了迷茫和執著,「可是,他為什麼不聯繫我?是……還在生我的氣嗎?還是覺得我是累贅?」

  神無月看了他一眼,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或許是同病相憐的微光。

  「或許……他只是怕你惹上麻煩。」她說道,語氣里難得帶上了一絲類似安慰的意味,儘管聽起來依舊平淡,「畢竟,鬼殺隊的世界……比你想像的要危險得多。」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似乎是在總結:「不過,你們兩兄弟……真是一個性格。」 都是一樣的倔強,執拗,認死理,把責任和愧疚背在自己身上。

  玄彌沒有完全聽懂她話里的深意,但「怕你惹上麻煩」這句話,卻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他心中某個陰暗的角落,帶來了一絲苦澀的暖意。

  「你之前說……你認識他?」玄彌抬起頭,眼中帶著期盼和緊張,「他……他現在怎麼樣?」

  神無月想起淺草洋樓里那個白髮刺蝟頭、滿臉暴戾、刀法凌厲的風柱。

  「他挺好的。」她簡單地說道,「劍法也還不錯,已經是柱了。」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評價還不夠具體,或者說,需要為認識的程度做一個註腳,於是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不然……怎麼會砍下我的頭。」

  她沒有提及在那一戰中,不死川實彌和其他幾位柱也同樣被她和黑死牟重傷的事。那場戰鬥對她而言,是計劃的一部分,是斬斷鎖鏈的必要步驟,其中的血腥與慘烈,無需向這個少年贅述。

  玄彌聽到哥哥已經成為「柱」,眼中閃過一絲與有榮焉的光芒,但隨即又被「砍下她的頭」這個事實帶來的複雜情緒所淹沒。哥哥很強……但這個女鬼,顯然更強,而且……似乎並沒有因此記恨哥哥?至少,她沒有表現出立刻要去找哥哥報仇的樣子。

  這段短暫的、觸及各自過去的交談,似乎耗盡了神無月閒聊的耐心。她不再多說,只是簡單地囑咐玄彌回房間休息,然後便轉身,再次融入外面紛紛揚揚的雪幕之中,繼續她日復一日、卻始終無果的搜尋。

  玄彌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又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寒意徹底浸透衣衫,才抱著新槍,慢慢走回旅店。這一夜,他躺在鋪蓋上,久久無法入睡,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神無月的話,以及關於哥哥和母親的記憶碎片。

  又過了幾天。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掩埋。鄉間的道路變得更加難行,村莊也顯得更加蕭條寂靜。

  就在一個風雪暫時停歇、但天色依舊陰沉如鉛的午後,一直如同幽靈般帶領著玄彌在鄉間遊蕩、感知著周圍一切的神無月,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一片被厚雪覆蓋的、通往更深山林的岔路口,微微仰起頭,銀白的眸子仿佛穿透了灰暗的天空和層層疊疊的枯木枝丫,投向了某個遙遠而特定的方向。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幾乎快要被凍僵的玄彌,也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警惕地看向她。他注意到,神無月周身那股一貫沉靜冰冷的氣息,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波動——並非警惕或緊張,而是一種……終於捕捉到目標的、冰冷的專注。

  「怎麼了?」玄彌忍不住小聲問道,緊了緊背上的霰彈槍。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保持著那個微微仰首的姿勢,又靜靜感知了片刻,然後才緩緩低下頭,銀白的眸子看向玄彌,平靜地說道:

  「感覺到了。一股……還算不錯的鬼氣。」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還算不錯」這個評價,從她口中說出,顯然意味著這鬼物絕非他們之前遇到的雜魚可比。

  「實力……大概在下弦級別。」她補充道,仿佛在給獵物分級,「我對這些下弦沒什麼印象,更新換代太快了。」

  下弦!玄彌的心猛地一沉!他雖然剛接觸鬼的世界不久,但也從神無月偶爾的隻言片語和鬼殺隊的一些傳聞中知道,「下弦」是僅次於「上弦」的強大鬼物,是鬼舞辻無慘麾下的精銳,每一個都擁有可怕的血鬼術和實力,絕非普通鬼殺隊員能夠單獨應對。

  「在那邊。」神無月抬手指向山林深處一個方向,然後,她看了看玄彌,又看了看那被厚雪覆蓋、顯然難以快速通行的山林小路。

  似乎覺得靠步行趕過去太慢,可能會錯過什麼,或者單純不想浪費時間,神無月微微蹙了蹙眉。

  下一秒,在玄彌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身影一晃,已經出現在他身邊。

  然後,在玄彌驚恐的、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的注視下,神無月伸出了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臂,以一種不容抗拒卻又異常精準的力道,一把攬住了他的腰。

  「啊!你幹什麼!」玄彌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便驟然離地,一股冰冷而強大的力量將他牢牢禁錮,帶著他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山林深處疾射而去。

  這不是奔跑!玄彌能感覺到,他們幾乎是在貼地「滑行」或「飄行」。神無月的腳下仿佛踩著無形的冰面,又或者她根本就是憑藉某種強大的鬼力在雪面上飛掠。速度之快,遠超奔馬,兩旁的樹木和雪景如同被拉長的模糊色帶,飛快地向後倒退。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子般割在臉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他本能地掙扎了一下,試圖擺脫這過於親密且不受控制的挾持,但神無月的手臂如同鐵箍,他的掙扎如同蚍蜉撼樹,毫無作用。他只能被迫緊緊抱著懷裡的霰彈槍,將臉埋在自己豎起的衣領後,抵禦著撲面而來的寒風和失重般的速度感。

  短短几分鐘,他們便跨越了正常情況下可能需要半小時才能走完的山路,停在了一片林間空地的邊緣。

  神無月鬆開了手。玄彌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胃裡一陣翻騰,臉色有些發白。他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看向前方空地。

  眼前的景象,證實了神無月的感知。


  空地上,積雪被激烈的戰鬥攪得一片狼藉。一個體型龐大、皮膚呈暗青色、身上覆蓋著如同岩石般堅硬角質層、頭顱卻異常尖細、長著一對鋒利螯肢的醜陋鬼物,正發出「嘶嘶」的怪叫。它顯然就是神無月口中的下弦,此刻正揮舞著如同攻城錘般的雙臂和鋒利的螯肢,瘋狂地攻擊著兩個在它面前顯得格外渺小的人影。

  那是兩個穿著鬼殺隊制式黑色隊服、手持日輪刀的年輕劍士。他們的動作迅捷,呼吸法運轉時帶起明顯的氣流:一個帶著水波般的韻律,一個則帶著旋風般的銳利,顯然實力不俗,估計是「甲」級或「乙」級的隊員。

  但面對這個皮糙肉厚、力量驚人的下弦鬼,他們的攻擊顯得頗為吃力。日輪刀砍在鬼物堅硬的角質層上,只能留下淺淺的白痕或濺起零星火花,很難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他們只能依靠靈活的身法和配合,不斷閃避著鬼物狂暴的攻擊,尋找著可能的破綻,但顯然已經險象環生,身上都掛了彩。

  神無月只是看了一眼戰局,銀白的眸子裡便閃過一絲不耐。她不喜歡等待,也不喜歡看這種低效率的纏鬥。

  「待在這裡別動。」她對身後的玄彌簡單吩咐了一句,甚至沒等他回答,身影便已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現在了那個下弦鬼和兩名鬼殺隊員之間的空地上。恰好擋在了鬼物揮向其中一名隊員的、帶著破風聲的巨大石拳之前!

  她的出現是如此突兀,以至於激戰中的雙方都愣了一下。

  那個下弦鬼猩紅的眼珠轉動,鎖定了這個突然闖入的、氣息冰冷的人類女子,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石拳去勢不減,狠狠砸下。

  兩名鬼殺隊員則是大驚失色鍛造石他們完全沒察覺到這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禮帽的女人是什麼時候、從哪裡出現的!而且她竟然直接站在了鬼物的攻擊路線上!找死嗎?

  「危險!快躲開!」其中一名隊員忍不住失聲驚呼。

  然而,神無月對他們的警告充耳不聞。

  面對那如同小山般砸落的石拳,她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對著那呼嘯而來的巨大拳頭,指尖微微一點。

  沒有冰晶風暴,沒有寒氣爆發。

  只有一股極其凝練、冰冷到極致的幽藍光束,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從她指尖瞬間射出,精準無比地擊中了石拳最中心的受力點。

  「嗤——」

  一聲輕響,仿佛熱刀切入黃油。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覆蓋著厚重角質層的石拳,在被幽藍光束擊中的瞬間,表面竟然迅速凝結出一層晶瑩的冰霜。冰霜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拳頭表面飛速蔓延,所過之處,堅硬的角質層發出細微的「咔嚓」碎裂聲。

  緊接著,更令人駭然的一幕發生了。

  那巨大的石拳,連同後面粗壯的手臂,仿佛從內部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量和支持,竟然在以那個被擊中的點為中心,迅速「枯萎」、「崩解」。不是碎裂,而是如同沙雕般化作了無數灰白色的、失去活性的粉末,簌簌落下。

  僅僅一個呼吸之間,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巨大石拳和半截手臂,已經徹底消失,只留下一截光禿禿的、斷口處覆蓋著冰晶的肩部。

  「嘶嗷——」

  下弦鬼發出了悽厲到極致的慘嚎!斷臂處傳來的並非簡單的疼痛,還有一種深入骨髓、仿佛連靈魂都要被凍結的極致寒冷和……力量被強行抹除的恐懼。

  它剩下的獨眼死死盯住神無月,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暴怒!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神無月卻沒有給它任何反應或思考的時間。她腳步微動,身影再次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了因為斷臂劇痛而動作遲滯的鬼物身側。

  這一次,她抬起了雙手,十指如同彈奏鋼琴般,在身前虛空中快速點過。

  隨著她指尖的每一次點落,虛空中便憑空凝結出一面面邊緣鋒利如刀、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幽藍冰鏡。這些冰鏡並非胡亂生成,而是如同精密的殺人蜂群,瞬間將鬼物龐大的身軀包圍。

  冰鏡開始高速旋轉、移動,彼此之間折射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寒光,形成了一個封閉的、不斷縮小的冰冷牢籠。

  被困在冰鏡牢籠中的下弦鬼瘋狂地嘶吼、衝撞,用僅剩的手臂和螯肢攻擊著周圍的冰鏡。然而,那些看似脆弱的冰鏡卻異常堅固,並且每一次被攻擊,都會反射出更加銳利的寒氣或冰刃,反傷鬼物自身。冰鏡牢籠越縮越小,冰刃切割的頻率越來越快。


  「嗤嗤嗤嗤——」

  密集的切割聲如同雨打芭蕉,在鬼物身上留下無數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色的鬼血噴濺而出,卻被周圍的低溫瞬間凍結成猩紅的冰晶!鬼物的嘶吼聲迅速變得微弱、斷續。

  僅僅過了十幾秒。

  當最後一面冰鏡悄然消散時,原地只剩下了一地混合著冰晶和灰燼的、迅速在寒風中飄散的殘渣。那個之前還凶威赫赫、逼得兩名鬼殺隊員險象環生的下弦鬼,已經徹底消失不見,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留下。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甚至帶著一種殘酷而冰冷的美感。從神無月現身,到鬼物徹底湮滅,不過短短半分鐘。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風捲起雪沫的細微聲響,以及兩名鬼殺隊員因為震驚和過度喘息而發出的、粗重而不規則的呼吸聲。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靜靜站在空地中央、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衣袖上灰塵的黑色風衣女子,又看了看地上那迅速消失的殘渣,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神無月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她緩緩轉過身,銀白的眸子透過禮帽的薄紗,平靜地看向那兩名依舊擺著防禦姿勢、滿臉驚駭的年輕劍士。

  她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似乎在評估著什麼,然後,她用那種一貫的、聽不出情緒的平靜語調,直接問道:

  「你們……誰能聯繫到鬼殺隊總部?」

  這個問題問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讓兩名隊員又是一愣。

  其中一名看起來年紀稍長、面容堅毅些的隊員率先回過神來,他緊握著手中的日輪刀,警惕地盯著神無月,聲音帶著壓抑的驚疑:「你……你是什麼人?」

  而另一名看起來更年輕、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和戰鬥後興奮紅暈的隊員,則猛地跳了起來,指著地上已經快消失的灰燼,發出了一聲近乎崩潰的、尖銳的爆鳴:

  「啊啊啊啊——你……你怎麼把它殺了!我……我要是殺了它,就可以升級到甲級了!這下全完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懊惱、不甘和委屈,仿佛神無月不是救了他,而是搶了他天大的功勞。

  神無月微微蹙起了眉頭。她並不在意這個隊員的失態,只是覺得……很吵。而且,理由也很蠢。

  她瞥了那個大呼小叫的年輕隊員一眼,語氣平淡地建議道:「你匯報的時候,說是你殺的不就行了?」

  她這話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弄虛作假、冒領功勞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

  年輕隊員被她這輕描淡寫的提議噎得一愣,隨即臉漲得更紅了,結結巴巴地反駁道:「這……這怎麼可以!鬼殺隊的規矩,嚴禁虛報戰功!這是對犧牲的同僚和自身信念的侮辱!」

  他說得義正詞嚴,雖然聲音還有些發抖,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屬於年輕熱血者的執拗和原則。

  神無月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這個小子……腦子似乎不太靈光,但似乎……還有點原則?雖然在她看來,這種原則在生死和效率面前,有些可笑。

  她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只是重新看向那個看起來更沉穩些的年長隊員,重複了自己的問題:

  「你能聯繫到鬼殺隊總部嗎?我有事。」

  年長隊員抿了抿唇,眼中的警惕沒有絲毫放鬆,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如實回答道:「不能。總部的位置和直接聯絡方式,只有柱級大人才有權限知曉。」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透露太多不好,但又覺得眼前這個神秘女子實力深不可測,且剛才確實救了他們、雖然方式詭異,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不過……我能聯繫到我們轄區的柱大人。」

  旁邊的年輕隊員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猛地推了年長隊員一下,焦急地低聲道:「喂!你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年長隊員也意識到失言,臉色一變,更加緊張地看向神無月,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你……你到底要做什麼?」

  神無月無視了他們之間的小動作和戒備。她得到了關鍵信息——能聯繫到柱。這就夠了。

  「用你們的鎹鴉,去聯繫你們的柱。」她直接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就說,有人找他們。」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遠處林邊探頭探腦、一臉緊張的玄彌:

  「順便,通知一下不死川實彌——就是你們的風柱。告訴他,他的弟弟,在我這裡。」


  這句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在兩名隊員心上!風柱大人的弟弟?在這個神秘女人手裡?

  神無月沒有理會他們再次驟變的臉色,繼續說道,語氣平淡:「明天下午三點。」

  她報出了一個附近村鎮的名字和一家旅店的地址,正是她和玄彌昨晚落腳的地方。

  「我在這裡等他們。」

  說完,她沒有再多看那兩名驚疑不定、如臨大敵的隊員一眼,轉身,朝著林邊玄彌的方向,步履平穩地走了過去。

  雪,又開始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漸漸覆蓋了空地上戰鬥的痕跡,也模糊了那兩個呆立原地的鬼殺隊員的身影。

  神無月走到玄彌身邊,看了他一眼。

  「走了。」她簡單地說道,然後繼續邁步,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玄彌看了看空地那邊依舊沒有動靜的兩個隊員,又看了看神無月漸漸遠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再次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將他們的足跡淹沒。

  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接下來,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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