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漣漪已然盪開,便再無收回的可能。
神無月知道,自己無需再如幽靈般遊蕩於風雪覆蓋的鄉野,漫無目的地搜尋那些隱匿蹤跡的鬼殺隊氣息了。
魚兒已經咬了鉤,剩下的,便是等待收線的時機。
她帶著不死川玄彌,回到了昨晚落腳的、位於小鎮邊緣的那家略顯破舊但還算乾淨的旅店。
旅店門前的積雪被店家清掃出一條狹窄的小徑,兩側堆起的雪牆幾乎與人同高,在清晨微光中泛著冷硬的青白色。屋檐下懸掛的冰棱長長短短,偶爾有雪塊從屋頂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噗」聲。
和室依舊狹小而整潔,唯一的窗戶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大半,透進的光線微弱而朦朧,讓房間始終籠罩在一片昏黃的靜謐之中。牆壁上糊著的舊和紙有些泛黃,角落裡有經年累月留下的水漬痕跡。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霉味和舊榻榻米特有的草蓆氣息,混合著從樓下廚房飄上來的、若有若無的味噌湯氣味。
神無月將黑色風衣脫下,掛在牆角的衣架上,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絲絨洋裙。她沒有摘下禮帽,只是走到房間中央,在冰冷的榻榻米上,以一種近乎亘古不變的沉靜姿態,緩緩跪坐下來。背脊挺直如松,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上,黑色皮手套在昏光下泛著細膩的羊皮光澤。
她微微垂著眼帘,銀白的眸子被長長的睫毛遮擋,仿佛一尊沉浸在無邊思緒中的冰雕,周身散發著一種與這簡陋房間格格不入的、令人不敢打擾的靜謐與疏離。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雪壓斷枝的「咔嚓」聲,或是小鎮早起的商販推車碾過積雪的吱呀聲,但這些聲音仿佛都被她身周那圈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蜷縮在房間另一側角落裡的不死川玄彌。
自回到房間後,他便一直坐立不安。新買的深藍色夾克被他緊緊裹在身上,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安全感。他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里,只露出那頭標誌性的黑色雞冠頭和一雙寫滿了焦躁、茫然與無法言說緊張的黑色眼眸,時不時偷偷瞥向房間中央那個如同靜止般跪坐的身影,又迅速移開目光。
他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屏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榻榻米的邊緣,將那已經磨損的草蓆邊緣又捻出幾根細碎的草屑。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但風依舊嗚咽著掠過屋檐,發出如同嘆息般的聲響。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填滿了玄彌胸腔里越來越沉重的、混合著期待與恐懼的複雜情緒。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耳膜里擂鼓般的跳動聲,能感覺到手心滲出的冷汗將夾克內襯浸濕了一小片。
終於,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將他壓垮時,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一句乾澀而緊繃的問話:
「我……我哥哥……會來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和不確定,在這寂靜的房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能聽見尾音那微微的顫抖。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抬起眼帘,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向角落裡的少年。那目光里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湖,倒映著從窗紙透進來的、朦朧的光斑。
「不清楚。」她的聲音透過薄紗傳來,清晰而平淡,如同冰面碎裂的細微聲響,「我只需要見到鬼殺隊的柱。至於你哥哥會不會一同前來……我並不確定。」
她頓了頓,似乎在依據邏輯進行推測,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但是……可能會來吧。畢竟,他們收到消息,應該就能猜到是我了。」她指的是自己特意讓傳話的隊員提到「風柱的弟弟在我這裡」,這幾乎等於自報家門。
「以你哥哥的性格……他應該不會放心讓你和我這樣的存在……待在一起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罕見地流露出一絲不確定,仿佛連她自己也無法完全篤定那位暴躁風柱的反應。
確實,從一開始,她接觸這個莽撞倔強的少年,心底盤算的全是利用、是橋樑、是可能派上用場的棋子,充滿了冰冷的算計。然而,這幾日的同行,尤其是昨夜聽他斷斷續續講述家中的慘劇和對哥哥的愧疚後,某些被冰封已久、連她自己都以為早已徹底湮滅的角落,似乎被極其微弱地觸動了一下。
並非同情,也非憐憫,更像是一種……感同身受的冰冷共鳴。同樣有在乎的、卻因種種原因無法或不敢輕易靠近的親人,同樣背負著沉重的過往和不得不為的選擇。
這種微妙的共鳴,讓她原本純粹利用的心思,悄然發生了一絲偏移。
現在,她只希望不死川實彌能儘快出現,將這個心思單純、卻倔強得讓人頭疼、又身懷危險體質的少年接走。至於聯繫珠世、傳遞信息、促成會面……她自有其他方法可想,並非一定要通過這個充滿變數的橋樑。
玄彌顯然沒有捕捉到神無月語氣中那極其細微的變化。他聽到「可能會來」,黑色的眼眸中瞬間亮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忐忑和茫然所覆蓋。
他不再說話,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身體蜷縮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抵禦內心翻湧的複雜情緒。窗外一陣風過,吹得窗欞微微震動,發出「咯咯」的輕響。
時間繼續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深沉的黑藍,逐漸轉為冬日黎明特有的、清冷而蒼白的灰濛。雪光透過窗紙,將房間染上一層冰冷的銀灰。樓下開始傳來店家打掃前廳的動靜,掃帚划過木地板的沙沙聲,水桶搖晃的水聲,以及壓低了的交談聲。
不知過了多久,玄彌忽然發出一聲近乎自言自語的、帶著濃濃迷茫和不安的低喃:
「怎麼會……那麼突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夢囈,卻又清晰地傳入了神無月的耳中。仿佛這句話在他心裡翻滾了無數遍,終於忍不住漏了出來。
神無月微微偏了偏頭,薄紗隨著動作輕輕拂過臉頰,似乎有些不解他為何有此一問。
「不突然。」她平靜地回答道,語氣理所當然,如同陳述「雪是白的」這樣的事實,「我本來就是在找他們。而且,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起,你就應該知道,我找你哥哥有事。」
她無法理解這個少年此刻為何會生出突然之感。目的明確,行動直接,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邏輯嗎?為何要為此感到困惑或不安?普通人的情緒,有時候在她看來依舊難以完全捉摸。
玄彌抬起頭,黑色的眼眸里交織著少年人特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對即將見到闊別已久、又心存愧疚的哥哥的惶恐,有對自己這詭異處境和未來的茫然,也有對神無月這個神秘存在的深深不解。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哽在喉嚨里。
「只是……」他最終咬了咬乾裂的嘴唇,聲音更低,幾乎被窗外又一陣風嘯吞沒,「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沒有找到他。現在……可能真的要見面了,我……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是在擔心見面後的尷尬?愧疚的道歉該如何開口?哥哥會原諒他嗎?還是會像記憶中那樣,對他冷眼相待,甚至……厭惡他?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幾乎窒息。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他臉上那混合了期待、恐懼、愧疚和不知所措的神情。她回憶起淺草洋樓陽光下,那個白髮刺蝟頭、滿臉暴戾、一言不合就揮刀砍來的風柱形象。記憶中的刀鋒破空聲似乎又在耳邊隱約響起。
「他看上去……」神無月斟酌了一下用詞,最終選擇了一個比較客觀的描述,「確實不像……能很好交流的對象。」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讓玄彌的心更沉了一下,仿佛墜入了冰窟。是啊,哥哥……雖然從小對自己和弟妹雖然保護有加,但也總是兇巴巴的,很少有好臉色。分開這麼多年,又在鬼殺隊那種地方……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會不會更加……憎惡自己這個沒用的、還成了食鬼人的弟弟?
神無月不再多言。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用指尖輕輕拂開玻璃上凝結的冰花,望向外面逐漸亮起、卻依舊被厚重雲層遮蔽的天空。冬日清晨的光線蒼白無力,落在遠處連綿的雪山上,反射出一片冷硬的、毫無溫度的銀白。小鎮的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里飄出的炊煙被風吹得歪斜,很快散入灰濛的天空。
「你先休息吧。」她背對著玄彌,聲音平靜無波,如同雪原上吹過的風,「我去旅館後面坐坐。」
說完,她便拉開門,走了出去。老舊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呻吟,冰冷的空氣趁機湧入,讓玄彌打了個寒顫。門又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那個令人不安又令人莫名依賴的身影。
就在神無月即將踏出門檻的瞬間,玄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脫口問道:
「你……你是鬼,為什麼……不怕陽光?」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憋了很久。從第一次在雪夜林間見到她站在月光下,到之後數日同行,她從未表現出對白晝的絲毫避諱,甚至多次在正午時分行走於無遮無攔的雪原上。這與他對鬼的認知完全相悖!這個疑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鮮明。
神無月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回頭。她只是留下了一句平淡到近乎漠然的反問,聲音隨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輕飄散在冰冷的空氣里:
「你才發現……我不怕陽光嗎?」
然後,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
玄彌愣在原地,咀嚼著這句話。是啊……他早就該發現的。
只是之前一直被恐懼、緊張和各種突發事件所占據,竟然忽略了這個最明顯、也最不可思議的事實!一個不怕陽光的鬼……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到底……是什麼存在?是比上弦更特殊的存在?還是……根本就不是鬼?
困惑如同藤蔓,將他纏繞得更緊。他重新將臉埋進臂彎,只覺得大腦一片混亂,各種問題交織衝撞,找不到出口。
……
旅館後方,有一處小小的、被低矮籬笆圍起來的後院。積雪幾乎覆蓋了一切,只有幾塊凸起的石頭和一棵光禿禿的、枝丫扭曲的老梅樹,在雪中勾勒出寂寞的輪廓。籬笆外是連綿的雪野,一直延伸到遠山腳下,視野開闊,卻也空曠得令人心悸。
神無月沒有走進積雪深處,只是站在廊檐下,背靠著冰冷的木柱,靜靜地望著遠處被白雪覆蓋的、起伏連綿的群山。木廊的木板已經有些腐朽,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屋檐下掛著一串風鈴,早已被凍住,安靜地懸在那裡。
冬日的暖陽吝嗇地穿透雲層,灑下幾縷淡金色的、卻毫無熱度的光線,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卻冰冷的光芒。空氣依舊清冽刺骨,呼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白霧,在她面前繚繞又散去。遠處有烏鴉飛過,發出沙啞的「嘎——」聲,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她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融入雪景的、精緻的冰偶。黑色風衣的下擺和暗紅色洋裙的裙角在偶爾掠過的寒風中微微拂動,禮帽的寬檐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那雙此刻不知望向何方的銀白眼眸。她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她在想什麼?
或許,是極樂教那終年繚繞著檀香與血腥氣息的殿宇?是那些永遠低垂著頭、喃喃誦經的信徒?是蓮花台下堆積的、逐漸冰冷的屍骸?還是那個端坐在蓮花台上、永遠掛著悲憫空洞微笑、七彩眼眸卻深不見底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是否還在宣講著他那虛無縹緲的極樂教義?是否察覺到了她的死亡背後的蹊蹺?是否……會因為她的消失,而產生一絲一毫的、屬於童磨這個存在的、真實情緒的波動?
她不知道。也無法知道。
切斷連結,獲得自由,同時也斬斷了所有能夠感知彼此的渠道。她行走在陽光下,他沉淪在無限城的永恆昏暗裡。兩條原本扭曲交織的軌跡,如今徹底分開,奔向未知的、或許永無交集的終點。雪原的風吹過,帶著遠方山林的氣息,也帶著一種空曠的、了無牽掛的寂寥。
一絲極其微弱、冰冷到近乎虛無的、連她自己都難以確切定義的澀意,如同雪地深處滲出的寒泉,悄無聲息地漫過她冰封的心湖。但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幾乎像是錯覺。她很快便將它壓了下去,重新歸於一片深沉的、近乎絕對的平靜。長久的冰封早已讓情緒的波動變得奢侈而陌生。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珠世、無慘的血、彼岸花、與鬼殺隊的交涉……這些才是她此刻應該聚焦的現實。她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只剩下清明與冷靜。
……
鬼殺隊的反應,比神無月預想的要快得多。
她原本以為,消息傳遞、層層上報、決策商議、再到柱級成員動身趕來,至少需要一天的時間。然而,僅僅過了一夜加一個上午,當日頭剛剛爬過中天,正午的陽光最為熾烈的時刻,神無月那始終如同精密雷達般運轉的感知,便捕捉到了兩道非同尋常、正迅速接近此地的強大氣息。
兩道。
都是柱級。而且,氣息中帶著明顯的風塵僕僕和力量消耗後的不穩波動,顯然是連夜兼程、不惜體力趕來的。其中一道氣息的移動軌跡尤其狂野,幾乎是以直線強行穿越山林雪原,毫不掩飾行蹤。
其中一道氣息,狂暴、銳利、充滿毫不掩飾的戾氣與急迫,如同撕裂雪原的暴風——風柱,不死川實彌。那氣息里翻滾著怒火、焦慮,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目標明確地指向這家旅店。
另一道,則更加內斂、華麗、如同潛藏在鞘中的名刀,氣息流轉間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和警覺,雖然同樣急促,但節奏更為穩定,顯然在趕路的同時也在不斷觀察周遭環境——音柱,宇髄天元。
來的陣容,並不算太出乎神無月的意料。
音柱宇髄天元,根據她之前在淺草洋樓短暫交鋒的印象,此人似乎更為冷靜、善於觀察和交涉,比起單純依靠武力解決問題的風柱,顯然是更合適的談判人選。
而風柱不死川實彌會來……昨天那句關於他弟弟的通知,果然如同最有效的催化劑,瞬間點燃了這位暴躁兄長的所有焦慮與怒火。
他們已經到了。此刻,就在這家旅店一樓兼營的小飯館裡。
神無月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兩道強大的氣息刻意收斂著,混雜在飯館裡寥寥無幾的食客和店家的氣息之中,看似平靜,實則如同繃緊的弓弦。他們是在等待約定的時間?還是在觀察、猶豫、或者……設下什麼埋伏?
既然正主已到,神無月便沒有繼續等待或晾著他們的意思。
她不喜歡無意義的拖延。談判也好,衝突也罷,總要有個開始。
她站起身,回到和室,對著依舊蜷縮在角落、似乎因為過度緊張和疲憊而陷入半睡半醒狀態的玄彌,淡淡說了一句:「他們來了。」
玄彌猛地驚醒,黑色的眼眸瞬間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驟然升騰的慌亂,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急劇收縮:「來……來了?我哥哥?」他的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沙啞,又因為緊張而拔高,聽起來有些尖銳。
「嗯。」神無月簡單應了一聲,不再多言。她理了理身上並無褶皺的黑色風衣和洋裙,正了正頭上的禮帽,確保薄紗垂落的位置恰到好處。然後拉開房門,步履平穩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幾乎輕不可聞。
玄彌下意識地想跟上去,卻在門口僵住,一隻腳邁出門檻,另一隻腳卻像釘在了原地。臉上寫滿了進退兩難的掙扎——想立刻見到哥哥,卻又害怕見到哥哥;想參與其中,卻又知道自己可能只是個累贅。
最終,他咬了咬牙,還是慢慢退回房間,將自己重新藏進了角落的陰影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肋骨,耳中嗡嗡作響。他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仿佛能透過木板看見樓下正在發生的一切。
……
一樓的小飯館光線昏暗,幾扇小窗被積雪遮蔽了大半,只有門口和櫃檯附近點著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瀰漫的油煙中搖曳。空氣中瀰漫著飯菜氣味——主要是味噌、醃菜和烤魚的味道——混合著炭火燃燒後的煙味和舊木頭、舊榻榻米的氣息。
此刻並非正經飯點,只有兩三桌零散的客人,多是路過歇腳的旅人或本地閒漢,低聲交談著,碗筷碰撞的聲音偶爾響起。
神無月走下狹窄的樓梯,木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將一切細節收入眼底——櫃檯後打著哈欠的店家,角落裡獨自飲酒的老人,靠窗那桌正在低聲爭論著什麼的行商,以及……最內側角落那張桌子旁,兩個與這簡陋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幾乎在她出現的瞬間,飯館最內側角落那張桌子旁,兩道銳利如刀的目光,便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般,死死釘在了她的身上。
那張桌子旁,坐著兩個人。
一人白色刺蝟短髮根根豎起,即使在室內也穿著鬼殺隊標誌性的黑色隊服外套,未曾扣緊的領口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衣和纏裹的繃帶。他臉上布滿細小的新舊傷疤,如同破碎後又強行拼合起來的瓷器,此刻眉頭緊鎖,嘴角下撇,那雙與玄彌有幾分相似、卻更加銳利暴戾的青色眼眸中,燃燒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焦慮以及深深的戒備。
正是風柱,不死川實彌。
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了日輪刀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身體前傾,如同即將撲出的猛獸,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混雜著血腥氣的危險氣場。他面前的茶杯早已涼透,水面沒有一絲漣漪。
另一人,則顯得華麗許多。即使在趕路的疲憊下,他依舊穿著那身綴有華麗寶石和鏈條的獨特隊服,耳垂上醒目的鑽石耳飾在昏暗油燈光線下反射著冰冷而璀璨的光點。他有著一頭醒目的白金色頭髮,在昏暗環境中仿佛自帶微光,面容英俊,左額和右臉頰分別有紅色的印記,如同某種神秘的紋身。
此刻,他臉上雖帶著看似隨意的、仿佛在品嘗劣質茶水的表情,但那雙紅梅色的眼眸卻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瞬間將神無月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裡面閃爍著冷靜的審視、不易察覺的震驚——顯然認出了她,且對她的存活和狀態感到意外,以及迅速調整後的、屬於談判者的專注。
正是音柱,宇髄天元。
他的坐姿看似放鬆,實則每一塊肌肉都處在最佳的發力狀態,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
神無月雖然沒有刻意散發鬼氣,面容也被禮帽和薄紗遮掩,但她那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黑色風衣、暗紅洋裙、以及那份無論走到哪裡都難以掩蓋的、冰冷而獨特的非人氣質,讓她如同黑夜中的螢火,瞬間成為了焦點。
旁邊那桌行商停下了交談,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打扮奇特的女子;櫃檯後的店家也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不死川實彌在看到她的剎那,幾乎就要從椅子上暴起!他眼中的怒火瞬間達到了頂點,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身體肌肉緊繃,仿佛下一刻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上來,將這個擄走他弟弟、又曾在他面前死而復生的詭異女鬼斬成碎片,桌子被他突然加重的力道壓得「咯吱」作響。
「實彌!」宇髄天元低沉而急促的聲音響起,同時他的一隻手如同鐵鉗般,穩穩按在了不死川實彌那即將爆發的肩膀上,強行將他壓回座位。他的動作快而隱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冷靜點!看看周圍!」
不死川實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跳動,但宇髄天元的提醒和手上的力量讓他勉強壓下了立刻動手的衝動。這裡是人來人往的飯館,一旦爆發戰鬥,不僅會傷及無辜,更可能打草驚蛇,讓事情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而且……弟弟還在她手裡!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但那目光依舊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剜著神無月。
神無月對他們的反應視若無睹。她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只是如同一個普通的、尋找座位的客人般,步履平穩地穿過幾張空桌,朝著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走去。高跟鞋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發出規律而清脆的「叩、叩」聲,與飯館裡其他嘈雜的聲音形成奇異的對比。
然而,就在她經過不死川實彌和宇髄天元所坐的桌子旁時,她的腳步,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停頓了那麼一剎那。
沒有眼神交流,沒有言語示意。
但就是這微妙到極致的停頓,對於一直全神貫注鎖定她的兩位柱而言,已然是再清晰不過的信號——跟上。
隨即,神無月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推開了通往後院的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木門,走了出去。一股冰冷的、帶著雪的氣息瞬間湧入飯館。
宇髄天元和一臉暴怒不甘的不死川實彌對視一眼,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宇髄天元微微頷首,不死川實彌則強忍著怒火,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引得旁邊幾桌客人投來詫異的目光。但兩人都無暇顧及,迅速而無聲地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門後。
……
旅館後院,積雪皚皚,空曠無人。
正午冰冷而明亮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雪地照耀得一片刺目的白,幾乎讓人睜不開眼。那棵老梅樹光禿的枝丫在雪地上投下稀疏而銳利的陰影,如同用墨筆勾勒出的狂草。
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藍白色光芒,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高遠而蒼白的灰藍色,幾縷薄雲如同撕碎的棉絮,緩慢飄移。空氣清冽得刺肺,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和胸腔被冰冷的空氣充斥。
神無月就站在這片被陽光徹底籠罩的空地中央。她沒有選擇任何陰影處,就那麼坦然地立於光天化日之下,黑色的身影在雪白背景中顯得格外突兀,卻也格外……從容不迫。
陽光灑在她身上,黑色風衣吸收了大部分光線,暗紅色的裙擺邊緣卻仿佛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邊。她的影子在身後拉得長長的,輪廓清晰,沒有絲毫扭曲或淡化——這是一個在陽光下擁有完整影子的鬼。
幾乎是神無月剛剛停下的瞬間,不死川實彌的身影便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她身後猛撲而至!狂暴的風壓瞬間席捲了後院,捲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小股白色的旋風!他手中的日輪刀已然出鞘,刀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青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和毫不掩飾的殺意,朝著神無月的後頸,狠厲無比地直劈而下!刀鋒所過之處,連光線仿佛都被切開了。
「你這個該死的女鬼!把我弟弟怎麼了!」
他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充滿了極致的憤怒、擔憂和被挑釁的暴戾!聲音在空曠的雪地中迴蕩,驚起了遠處枯樹上棲息的幾隻烏鴉,「撲稜稜」地飛向灰濛的天空。
弟弟是他心中不可觸碰的逆鱗,而這個詭異的女鬼,不僅死而復生,還敢用弟弟來威脅他、引他出來!這徹底點燃了他所有的怒火和殺意!
面對這突如其來、毫不留情的致命一擊,神無月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她的身影,在刀鋒觸及發梢的前一剎那,如同水中倒影被微風吹散般,驟然變得模糊、虛幻。那不是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影,而是仿佛她本身化作了光與影的錯覺,在實體與虛幻之間微妙地切換了一瞬。
不死川實彌那勢在必得的一刀,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道虛影,狠狠劈在了空處!刀氣將雪地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濺起的雪塊如浪花般飛散,露出下面凍得堅硬的黑土。
而神無月的真身,已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數步之外,依舊靜靜地站立在陽光下,連衣角都未曾凌亂,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裡,從未移動過。只有她原本站立處雪地上留下的淺淺腳印,證明她曾經的位置。
「實彌!住手!」宇髄天元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他這次的動作更快,在不死川實彌收刀不及、因劈空而身形微滯的瞬間,已經閃身上前,雙臂如同鐵箍般,從後面死死抱住了不死川實彌的腰和手臂,強行制止了他再次揮刀的衝動。
他的動作迅捷而精準,帶著忍者特有的、克制性的力量。
「放開我!宇髄!我要宰了她!」不死川實彌奮力掙扎,額角青筋暴跳,眼中血絲瀰漫,氣息狂暴得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他身上的肌肉繃緊如鐵,宇髄天元幾乎要抱不住他。
神無月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被宇髄天元強行抱住、依舊怒目而視、如同困獸般掙扎的不死川實彌,輕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絲淡淡的、近乎無奈的情緒,仿佛面對著一個不聽勸告的任性孩子。
「我沒有在威脅你。」她的聲音透過薄紗傳來,清晰而平靜,與不死川實彌的暴怒形成鮮明對比,如同冰泉滴落深潭,「只是通知你一下。」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不死川實彌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睛。陽光照在她的禮帽和薄紗上,能看到細微的塵埃在光線中飛舞。
「你要帶走他,請便。」她的語氣乾脆利落,仿佛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小事,甚至帶著一種「趕緊帶走,省得麻煩」的意味,「而且,你最好帶走他。」
這句話說得如此直接,反而讓暴怒中的不死川實彌和正在努力壓制他的宇髄天元都愣了一下。
沒有勒索?沒有條件?就這麼……輕易放人?這和他們預想的任何一種情況都不符。
宇髄天元最先反應過來,他依舊緊緊抱著不死川實彌、以防他再次暴走,但紅梅色的眼眸卻銳利地盯向神無月,沉聲問道,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神無月小姐,」他直接點出了她的名字,表明己方已清楚她的身份和往事,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式的、談判式的凝重,「你這樣大動干戈地找我們過來,應該不僅僅是為了歸還實彌的弟弟吧?」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語氣冷靜,帶著試探,同時也是一種掌控對話節奏的嘗試。
神無月點了點頭,對宇髄天元能這麼快切入正題表示認可。她也不打算繞彎子。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然後拋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聲音平穩,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我找到珠世小姐了。」
「什麼?」
「你找到了!」
不死川實彌和宇髄天元幾乎同時失聲!這個消息的衝擊力,甚至暫時壓過了不死川實彌對弟弟的擔憂和怒火!珠世!那個叛逃了數百年、醫術通神、掌握著可能對抗無慘關鍵線索的女鬼!鬼殺隊尋找了數月都毫無頭緒的目標,竟然被這個神秘的女鬼找到了!這怎麼可能?
宇髄天元迅速壓下震驚,紅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立刻提出了質疑,語氣變得極為嚴肅:
「你的弟弟,柊一凜前輩,動用了澗上家族和產屋敷大人的資源,尋找了那麼久都毫無收穫。你……是怎麼找到的?」
他的質疑合情合理。
鬼殺隊的情報網不可謂不廣,柊一凜的執著和資源也不可謂不多,為何偏偏是她這個局外人率先找到了?這其中是否有詐?是否是陷阱?
神無月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她沒有隱瞞的意思,用平淡的語氣解釋道,仿佛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鬼殺隊找不到,是因為你們的動靜太大,搜尋的意圖過於明顯,被珠世小姐察覺了。她在刻意躲著你們。」
她頓了頓,繼續道,語氣依舊沒有波瀾:
「我之所以能找到……是因為我能感知到她的氣息。」
她省略了具體如何感知、以及那種鬼與鬼之間可能存在的微妙感應的細節。解釋起來太麻煩,而且眼前的獵鬼人也未必能完全理解。她只需要讓他們知道,她有這個能力,並且已經做到了。
「然後,我直接在正午,闖入了她的住處。」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正午闖入一個叛逃數百年、極度謹慎的女鬼藏身處」是件和敲門拜訪鄰居一樣簡單的事情。
但這簡短的話語背後,蘊含的信息量卻足以讓宇髄天元和不死川實彌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不僅找到了,而且是強行接觸!
並且,珠世竟然沒有立刻轉移或發生衝突?這意味著什麼?她們達成了某種共識?還是這個神無月,擁有連珠世都不得不慎重對待的實力或籌碼?正午闖入……再次印證了她不懼陽光的事實,這個信息本身就足夠震撼。
宇髄天元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放開了對不死川實彌的鉗制,雖然後者依舊死死盯著神無月,但似乎也被這個消息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宇髓天元雙手抱臂,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手臂,沉聲問道,語氣里的試探更加明顯:
「那麼,神無月小姐,你的意思是……」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斟酌措辭,如何提出那個聽起來有些過分的要求。片刻後,她還是用那種平靜無波的語調,清晰地說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珠世小姐說,她並不信任鬼殺隊的成員。這個……你們應該能理解。」
宇髄天元和不死川實彌都沉默了。確實,一個叛逃了數百年的鬼,對以斬鬼為使命的鬼殺隊抱有戒心,再正常不過。換做是他們,也不會輕易相信。
「除非,」神無月繼續說道,銀白的眸子透過薄紗,平靜地注視著兩位柱的反應,觀察著他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讓她見到你們的主公,產屋敷耀哉先生,進行面談。」
此話一出,後院的氣氛瞬間凝固!連空氣仿佛都凍結了。
面見主公?讓一個鬼,去面見鬼殺隊最高領袖,產屋敷一族的當代家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絕不可能被接受的條件。
「這……」宇髄天元倒吸一口涼氣,英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為凝重的神色,甚至有一瞬間的失語,「這可真是……難以置信的要求啊。」他的聲音低沉。
旁邊的不死川實彌的反應則更為直接和激烈,他猛地踏前一步,積雪在他腳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眼中的怒火再次被點燃,混合著深深的懷疑和幾乎是本能的抗拒:
「你這個女鬼!又在打什麼主意!誰知道你是不是在騙人?!是不是和那個珠世串通好了,想對主公大人不利!」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嘶啞。
他的懷疑並非全無道理。
神無月的身份太過敏感和詭異,她提出的要求又如此驚人,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陷阱或陰謀。產屋敷耀哉是鬼殺隊的核心與靈魂,他的安危關係到整個組織的存續。讓一個來歷不明、力量成謎、且與上弦之貳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女鬼,去接觸主公?這無異於將最脆弱的要害暴露在可能最鋒利的刀刃之下。
面對不死川實彌的咆哮和宇髄天元的凝重,神無月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她只是平靜地重複了自己的立場,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決絕,如同宣告既定事實:
「要麼,同意珠世小姐的條件,安排會面。要麼……」
她微微側頭,目光似乎投向了旅館二樓某個房間的方向,那個不死川玄彌所在的房間。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無聲的提醒。
「把我之前通過柊一凜交給你們的東西——無慘的血,彼岸花樣本——都還給我。我會親自轉交給她。」
這是她的底線。
合作,或者取回樣本,二選一。她給出了選擇,也將壓力拋回給了鬼殺隊。交出樣本,意味著之前柊一凜的努力、鬼殺隊可能已經展開的研究、以及與珠世合作的潛在機會,都將化為泡影。
而同意會面……風險巨大,但可能帶來的收益也同樣巨大。
不死川實彌暴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再次拔刀。
而宇髄天元則陷入了更深的、快速的分析與權衡之中。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紅梅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不定。同意?風險太大,主公的安危高於一切,這個險不能輕易冒。
拒絕?可能錯失千載難逢的、與珠世合作、研究無慘之血和彼岸花的絕佳機會,甚至可能徹底激怒眼前這個神秘而強大的女鬼,讓她帶著樣本徹底倒向另外一邊,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她提到柊一凜時的語氣,以及對待不死川玄彌的態度……這其中似乎有某種微妙的、並非純粹敵意的因素。
就在宇髄天元飛速思考、權衡利弊的短暫沉默間隙,神無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將目光重新投向依舊對她怒目而視的不死川實彌,用那種平淡的語氣,仿佛閒聊般說道:
「對了,你弟弟……不死川玄彌,他一直在到處找你。」
不死川實彌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冰錐刺中。所有的暴怒和懷疑,在這一刻似乎都被「弟弟」這個詞暫時凍結了。他眼中的火焰搖曳了一下,被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情緒覆蓋。
「他說……」神無月繼續道,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陳述事實,如同念誦一段客觀的記錄,「要和你說對不起。」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不死川實彌內心某個最柔軟的、被他用暴戾外殼層層包裹的角落。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暴怒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仿佛冰面在重壓下綻開的第一道紋路。對不起……那個倔強的、總是跟在他身後、被他凶了也只會悶不吭聲的弟弟……要對他說對不起?為了什麼?為了當年沒能保護好母親和弟妹?還是為了……後來擅自離開,杳無音信?
「你怎麼會認識他!」他嘶聲問道,聲音里除了憤怒,還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和……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關切。握刀的手,不自覺地鬆了些許力道。
神無月簡單地將幾天前雪夜林間的相遇講述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但其中的細節卻讓不死川實彌的心狠狠揪了起來:
「一個多星期前的晚上,我在林子裡遇見了他。他學不來呼吸法,正用一把老舊的霰彈槍,和一隻低等鬼搏殺。我順手解決了那隻鬼,然後發現……他長得和你蠻像的。一問……啊,果然是你弟弟。」
她的敘述簡潔明了,但其中蘊含的信息卻如同重錘,敲擊在不死川實彌的心上!
學不來呼吸法?用槍和鬼搏殺?在雪夜山林里!這個蠢貨!他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如果不是恰好碰到這個女鬼——雖然同樣危險,他是不是已經……成為雪地里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者更糟,被鬼吞噬?
後怕、憤怒、擔憂、以及深埋心底的、對當年無力保護家人、後來又不得不與弟弟分離的愧疚,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不死川實彌胸中翻滾激盪!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再次猛地朝著神無月撲了上去!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快,怒火更熾,帶著一種被觸及逆鱗後不顧一切的瘋狂!宇髄天元一時竟沒能完全防住!
「混帳!你把他怎麼樣了!他現在在哪裡?」不死川實彌咆哮著,日輪刀帶著悽厲的風聲和更狂暴的風之呼吸的銳意,不再是試探性的劈砍,而是直刺神無月的心口!這次是真正的、灌注了全部殺意和焦躁的殺招!刀尖所向,連空氣都仿佛被刺穿,發出尖嘯。
然而,神無月的反應比他更快。或者說,她似乎早已預料到這種反應。
在他刀尖及體的前一瞬,她看似隨意地抬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刺來的刀鋒,不偏不倚地迎了上去!動作輕柔得仿佛要去接一片飄落的雪花。
不是格擋,也不是閃避。
就在刀尖即將觸及她掌心的剎那,一層薄到近乎透明、卻堅不可摧的、泛著幽藍寒光的菱形冰晶,如同從虛空中驟然綻放的冰之花,瞬間在她掌心前凝結!冰晶的結構複雜而精密,折射著正午的陽光,散發出極度寒冷的氣息,連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被凍結,飄起細小的冰霧。
「鐺——」
清脆而沉悶的金鐵交鳴聲響起,在空曠的雪地中格外刺耳!不死川實彌感覺自己的日輪刀仿佛刺中了一座萬古不化的冰山。巨大的反震力沿著刀身傳來,讓他手臂發麻,虎口劇痛,刀勢為之一滯!那冰晶盾牌紋絲不動,甚至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出現!
而神無月的左手,則如同鬼魅般探出,快如閃電,甚至帶起了一道冰藍色的殘影,精準地扣住了不死川實彌持刀手腕的脈門。一股冰冷刺骨、幾乎要凍結他血液、肌肉乃至鬼殺隊呼吸法所調動力量的寒氣,瞬間從那戴著手套的指尖侵入!那寒氣並非簡單的低溫,更帶著一種侵蝕性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詭異力量。
不死川實彌悶哼一聲,手臂一麻,半邊身體都似乎被那寒氣凍得僵硬,日輪刀幾乎脫手。他奮力掙扎,卻發現扣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如同鋼鐵澆鑄,又像是被冰封在了萬年玄冰之中,紋絲不動。
「實彌!」宇髄天元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就要拔刀上前!他的手指已經搭上了腰後雙刀的刀柄,紅梅色的眼眸中銳光暴漲,但他的手剛按上刀柄,卻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看到了神無月的動作——她只是扣住了實彌的手腕,制住了他的攻擊,並未進行下一步的反擊或傷害。
而且,她的目光……透過薄紗,似乎並沒有多少實質性的殺意,更像是一種……帶著些許不耐的制止。
神無月制住不死川實彌,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著他因憤怒、掙扎和些許難以置信而扭曲的臉,忽然用一種帶著些許無奈和……或許可以稱之為感慨的語氣,輕輕說道:
「你們兩兄弟……為什麼性格都那麼急?」
這句話不是嘲諷,是一種基於事實的、略帶疲憊的觀察。
不死川實彌奮力掙扎,卻感覺扣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如同鋼鐵澆鑄,紋絲不動,那股冰冷的寒氣還在不斷侵蝕他的力量,讓他的掙扎越來越無力。他嘶吼道,聲音因為受制和憤怒而變形:「你到底什麼意思!」
神無月看著他,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話語的內容卻直指核心:
「我的意思就是,你把他帶走。他到處找你,而且……他還要參加明年春天的藤襲山最終選拔,為了進鬼殺隊,為了……和你說對不起。」
她頓了頓,補充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她觀察到的、不容置疑的事實,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意味:
「他很固執。和你一樣。」
不死川實彌掙扎的動作微微一滯。藤襲山?最終選拔?那個蠢貨……真的打算走這條修羅之路?為了……和我說對不起?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暴怒,有不贊同,有擔憂,但更深層的地方,似乎還有一絲……被觸動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容。
但隨即,這些情緒又被更深的、近乎偏執的保護欲所覆蓋,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等會兒就上去把他打成殘廢!看他還敢不敢亂跑!敢不敢去什麼藤襲山!」
這句話帶著典型的、不死川實彌式的粗暴和關心,是用最極端的方式表達最極端的擔憂。他寧願弟弟恨他、怕他,甚至殘廢,也不願他走上這條與鬼廝殺的、九死一生的絕路。
神無月聽到這句話,扣著他手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瞬。寒氣似乎更盛了些。她沉默了片刻,銀白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遙遠、又帶著冰冷痛楚的回憶微光。那光芒轉瞬即逝,卻讓她周身的氣息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然後,她用一種比平時更輕、卻帶著某種沉重意味的聲音,緩緩說道,仿佛每個字都承載著過往的重量:
「我勸你……最好不要。」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表達那種她親身經歷過的、冰冷的、遲來的悔意。雪花無聲飄落,落在她的禮帽和肩頭,很快又化作細微的水汽。
「我以前……也是這樣對柊一凜說的。」她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不死川實彌和宇髄天元的耳中,帶著一種空曠的迴響,「而且,我還……這樣做了。」
她指的是曾經對柊一凜的嚴厲、逼迫,試圖用暴力和傷害讓他屈服,讓他放棄獵鬼的道路,讓他遠離危險。那些記憶的碎片冰冷而尖銳。
「但是,柊一凜……依舊那麼倔。」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嘆息的意味,那嘆息輕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裡,「所以……我很後悔。」
她沒有說後悔什麼。是後悔當初的逼迫方式?還是後悔沒能用更好的方式保護他?抑或是後悔最終將他推向了不得不獨自面對這一切、甚至可能因此……的境地?她沒有說下去,但話語中那份沉甸甸的、冰冷的後悔,卻如同實質的寒冰,壓在了聽到這句話的兩人心頭。
這簡單的話語,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不經意間打開了她內心某個緊鎖的、鮮少示人的角落,泄露出一絲屬於澗上神無月這個身份、而非僅僅是上弦之肆或獨立之鬼的、真實而沉重的情緒。那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複雜情感,混雜著保護欲、控制欲、無奈,以及……事與願違後的深切懊悔。
不死川實彌愣住了。他掙扎的力道不自覺地鬆懈了幾分,青色的眼眸中,暴怒和偏執的光芒微微晃動,似乎被神無月話語中那份冰冷的、沉重的後悔所觸動。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同樣倔強、同樣讓兄長頭疼又擔憂的弟弟的影子。
那份後悔之中蘊含的情感,他並非完全不能理解……因為某種相似的恐懼,也一直潛藏在他心底——害怕失去,所以用最極端的方式去保護,結果可能卻將對方推得更遠。
神無月感覺到他手腕力道的鬆懈,便也鬆開了手,那股冰冷的寒氣也隨之退去,如同潮水般收斂。不死川實彌猛地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冰冷的紅痕。他後退半步,握緊日輪刀,卻沒有再立刻攻擊,只是用複雜難明的眼神死死盯著神無月。
她不再看陷入短暫沉默和複雜情緒的不死川實彌,而是轉向一直冷靜觀察、眉頭緊鎖的宇髄天元。陽光落在音柱華麗的耳飾上,折射出點點碎光。
「你考慮的怎麼樣?」她直接問道,將話題拉回正軌,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
宇髄天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感受到清晰的寒意。紅梅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顯然將剛才神無月與不死川實彌的對話聽在耳中,這讓他對眼前這個女鬼的認知又複雜了幾分——她並非毫無情感的怪物,至少對特定的人有著某種程度的……共鳴。
但這反而讓事情更難以判斷。她提出的要求,實在關係重大。
「此事……關係主公安危,非我等可以擅專。」宇髄天元沉聲道,語氣嚴肅而坦誠,「不過,此事也確有可能成為對抗無慘的關鍵轉折。我可以嘗試與主公大人溝通,商議此事。」
他頓了頓,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試探性的要求,同時也是為了獲取更多信息,評估風險:
「但在那之前……能否讓我,先與珠世小姐見上一面?至少,確認她的意向和……你的話,是否屬實。」他的目光銳利,緊盯著神無月薄紗後的眼睛,試圖捕捉任何一絲說謊或掩飾的跡象。
神無月似乎對他的謹慎並不意外。她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
「可以。我需要先詢問珠世小姐的意見。」她並沒有大包大攬,表明珠世有其獨立的意志。
她看向宇髄天元:「那你現在……和我走一趟?」語氣平靜,仿佛只是邀請同行去一個不遠的地方。
宇髄天元看了一眼旁邊依舊神色複雜、緊握著日輪刀、氣息不穩的不死川實彌,點了點頭:「好。」他必須親眼確認珠世的存在和意向,這是評估下一步行動的基礎。
神無月又將目光轉向不死川實彌,語氣平淡地囑咐道,像是在交代一件瑣事:
「你,把你弟弟帶走。他就在樓上,左手邊第二間房。」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以免這個暴躁兄長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玄彌那特殊的體質做出過激反應,或者因為誤解而傷害到他。
「另外,他是……食鬼人。還有你見到他的時候,控制一下情緒……」
食鬼人?玄彌那小子……竟然是那種傳說中的、能夠通過吞噬鬼的血肉來獲取力量的禁忌體質!這怎麼可能?這種體質不是極其罕見,而且……而且通常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副作用嗎!他怎麼會……
巨大的信息衝擊和更深沉的擔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弟弟學不會呼吸法,卻成了食鬼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一直在用這種危險的方式獲取力量?意味著他可能已經……吃了鬼?這……
神無月不再多言,對宇髄天元微微頷首示意,然後便轉身,朝著旅館後門外、通往小鎮邊緣山林的方向,步履平穩地走去。陽光照在她黑色的風衣和暗紅的裙擺上,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清晰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積雪上,留下淺淺的、規則的足跡,沒有一絲鬼祟或猶豫。
宇髄天元深吸一口氣,對不死川實彌低聲快速說了一句,語氣嚴肅:「實彌,先去看看你弟弟,控制住情緒。事情……等我和主公匯報後再議。」
然後,他便不再猶豫,邁步跟上了神無月的背影,白金色的頭髮在雪地反光中格外醒目。
不死川實彌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旅館後門外的雪徑拐角處,又抬頭看了看二樓那個被積雪半掩的窗戶,胸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憤怒、擔憂、愧疚、震驚、茫然……種種情緒激烈衝撞,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最終,對弟弟的關切壓倒了一切。他猛地轉身,帶著一身還未完全平息的戾氣和複雜心緒,大步衝進了旅館,沉重的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響起急促的「咚咚」聲,朝著二樓那個房間奔去。
每靠近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那扇緊閉的房門後,是他闊別多年、愧疚思念、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弟弟。
而與此同時,神無月與宇髄天元,已經一前一後,踏入了小鎮外被積雪覆蓋的寂靜山林。陽光穿過光禿的樹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兩人之間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沉默地前行,只有腳踩積雪的「嘎吱」聲和林間偶爾響起的風聲,打破這片冰封世界的寂靜。談判的第一階段,以一種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結束了,而更複雜的交涉與未知的會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