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鎮到東京,即使是柱的腳程,也耗費了大半日。當神無月領著宇髄天元踏入東京市區時,已是下午時分。冬日的太陽早早西斜,在都市林立的建築間投下長長的、冰冷的陰影。
東京的喧囂與雪鄉的寂靜截然不同。電車的鈴鐺聲、人力車的吆喝、商鋪招攬客人的聲音、行人雜沓的腳步聲……混雜成一股龐雜的聲浪,撲面而來。
街道上積雪被清掃到兩旁,融雪混合著塵土,形成泥濘的污漬。空氣中飄散著煤炭燃燒的煙味、食物香氣以及都市特有的、混合著人潮氣息的複雜味道。
神無月並沒有急著帶宇髄天元前往珠世可能的藏身處。她似乎對東京的街道頗為熟悉,穿過幾條熱鬧的主街,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側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廳前停下了腳步。
咖啡廳的門面很小,深棕色的木門上方懸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面用花體英文寫著「Café de L』Ombre」。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從外面只能隱約看見裡面昏黃的燈光和寥寥的人影。
宇髄天元已經換下了那身綴滿寶石鏈條、在都市中過於顯眼的鬼殺隊制服,穿上了一身相對樸素的便服——深紫色的立領西裝外套,內襯暗紅色襯衫,依舊配著他標誌性的鑽石耳飾,白金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即使如此,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英俊的容貌以及那種與生俱來的華麗氣質,依然與這家陳舊的小咖啡館格格不入。
神無月推開沉重的木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室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小昏暗,只有四五張鋪著蕾絲桌布的小圓桌,牆壁貼著深色的壁紙,有些地方已經卷邊。一盞低垂的琉璃吊燈散發出溫暖但微弱的光芒,空氣里瀰漫著咖啡豆的焦香、淡淡的菸草味以及舊木頭和書本的氣息。
角落裡,一台老式留聲機正以極低的音量播放著慵懶的爵士樂,唱針滑過唱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除了櫃檯後一位昏昏欲睡、穿著舊西裝馬甲的老店主,只有最裡面一桌坐著一個埋頭看書、戴著眼鏡的年輕人。
神無月徑直走向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狹窄的巷道和對面的磚牆,光線並不算好,但相對安靜私密。她脫下黑色風衣,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的暗紅色絲絨洋裙,然後姿態優雅地坐下,依舊戴著那頂寬檐禮帽,薄紗垂下。
宇髄天元在她對面落座,高大的身形讓原本就不寬敞的座位顯得有些侷促。他環顧四周,紅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舊銳利,迅速確認了環境的安全性和可能的出口。
一位穿著白色圍裙、面容憔悴的女侍者無聲地走過來,將兩份手寫的菜單放在桌上。
神無月看也沒看菜單,直接對侍者說,聲音透過薄紗,清晰而平淡:「一瓶波爾多,年份隨意。再給他一杯黑咖啡。」
侍者點點頭,沒有多問,轉身離去。
宇髄天元挑了挑眉,他並不是咖啡愛好者,但在這種地方點清酒似乎更不合適。他沒有碰那份油膩的菜單。
很快,侍者端來了一隻深綠色的酒瓶和一隻高腳杯,以及一杯冒著熱氣的、顏色深黑的咖啡。紅酒被倒入杯中,呈現出深邃的寶石紅色澤,在昏黃的燈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暈。
神無月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握住酒杯纖細的杯腳,緩緩搖晃。暗紅的酒液在杯中旋轉,掛壁,散發出醇厚而略帶果香的氣息。她並沒有喝,只是透過薄紗,盯著窗外某一點——或許是牆角堆積的殘雪,或許是磚縫裡頑強探出的枯草,又或許只是虛空。
她的側臉在帽檐陰影和窗玻璃反光中顯得模糊而靜謐,仿佛一尊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雕像。
宇髄天元並沒有碰那杯咖啡。滾燙的液體在杯中逐漸冷卻,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膜。他忍了許久,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終於開口問道,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咖啡館裡依然清晰:
「神無月小姐,你叫我來東京,不只是為了喝咖啡吧?」
他的語氣帶著一貫的冷靜,但其中探究的意味十分明顯。長途跋涉後卻在此停滯,這不符合常理。
神無月把目光從窗外移回到他身上。薄紗後的銀白眼眸在昏暗光線下仿佛蒙著一層霧靄,她盯著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宇髄天元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然後,她才用那種平穩無波的語調說道:
「不是。我在等珠世小姐的信使。」她微微側頭,瞥了一眼窗外逐漸西斜的日光,「太陽落山後,它才會出現。我說了,我要先確認珠世小姐的意願。不會太久,冬天的白晝總是很短。」
她的解釋簡潔直接,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情緒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程序。
宇髄天元聽了後,沒有立刻回應。他向後靠進有些硬的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紅梅色的眼眸依舊注視著神無月,仿佛在衡量她話語中的可信度,或者試圖從她細微的動作中捕捉更多信息。
最終,他只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逐漸黯淡的天色。
咖啡館裡,留聲機的唱片換了一張,音樂變成了更舒緩、帶著些許哀愁的鋼琴曲。老店主在櫃檯後打著輕微的鼾聲。角落裡看書的年輕人翻過一頁,紙張摩擦發出「沙」的輕響。
神無月又輕輕抿了一口紅酒。液體滑過她的喉嚨,但她臉上沒有任何品嘗美味的神情,仿佛那只是某種必須攝入的液體。放下酒杯時,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叩」聲。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用那種依舊平淡、但語速稍緩的語調說道:
「我剛剛好像忘記讓你給柊一凜說,不用找珠世了……」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腳,「他可以休息了,要是能直接退休就更好。」
最後那句她說得很輕,尾音幾乎消散在留聲機低回的旋律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一聲極其輕微、承載了太多複雜情緒的嘆息。
那嘆息里,似乎有一絲疲憊,一絲希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屬於姐姐的牽掛。
宇髄天元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捕捉到了那細微的語氣變化,以及話語中透露出的、對柊一凜現狀的某種關切。這與他認知中冷酷女鬼的形象有所出入。
「確認是珠世小姐後,我會通知到鬼殺隊的。」他沉聲回應,給出了一個正式的承諾,同時也將話題拉回公事範疇。
神無月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關於柊一凜的話題。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焦距似乎並不在實處。
宇髄天元注視她很久,身體微微前傾,仿佛想穿透那層薄紗,看清她帽檐下此刻的表情。他的目光銳利而專注,帶著忍者特有的審視和洞察力。
神無月感受到了那目光,但她現在似乎並沒有什麼閒聊的心情,只是靜靜地坐著,如同冰封的湖面,任人打量,卻無漣漪。
還是宇髄天元先開口,打破了這有些凝滯的沉默。他的問題直接而尖銳,帶著談判者試探底線的意味:
「如果鬼殺隊拒絕了珠世小姐的要求,你會怎麼樣?」
神無月皺了皺眉,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在薄紗後幾乎無法察覺,但她的語氣明顯冷了一分:
「我說了,把樣本還給我。如果你們不還……」她頓了頓,銀白的眸子轉向宇髄天元,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還有別的辦法。」
她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辦法,但那平靜語氣下隱含的威脅意味,宇髄天元聽得明白。
宇髄天元很直接,紅梅色的眼眸緊盯著她,拋出了更尖銳的問題,語氣卻依舊保持著某種冷靜的華麗:
「實彌的弟弟,也是辦法之一嗎?」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甚至帶著一絲咄咄逼人的意味。他在試探神無月的底線,也在評估她行事的原則和可能的軟肋。
神無月似乎覺得沒必要瞞著,或者她根本不在乎對方如何看待她的手段。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讓帽檐下的陰影偏移,好讓宇髄天元能夠更清楚地看見她薄紗後那雙平靜無波的銀白眼眸。
「是啊。」她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或羞愧,「只是那個少年說的往事有些觸動我……所以我決定用別的辦法。」
她承認得如此坦然,反而讓宇髄天元有些意外。這不符合鬼的常理,也不符合惡徒的狡辯。
神無月頓了頓,繼續用那種近乎剖析自身的平靜語調說道,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所以這就是麻煩的點,作為鬼,我似乎擁有太多不應該的情緒了。」
這句話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她似乎在困惑,又似乎在陳述一個令她自己都感到不便的事實。過多的人性殘留,對鬼而言或許是種負擔。
宇髄天元輕笑了一下,那笑聲短促而低沉,聽不出具體的情緒,但神無月知道,他是在指自己作為鬼的這十一年裡,沒少對鬼殺隊的柱和隊員下手。那些血腥的過往是確鑿的事實,並不會因為此刻她表現出些許「不該有的情緒」而改變。
不過神無月沒有在意。她並不尋求理解或寬恕,只是在陳述現狀。
宇髄天元身體向後靠了靠,換了一個更放鬆、或者說更便於隨時行動的坐姿,修長的雙腿在桌下交疊。他繼續追問,問題更加深入,試圖拼湊出眼前這個矛盾存在的完整畫像:
「你既然已經斷開了和鬼舞辻無慘的連結,為什麼還要對付他?你克服了陽光,大可以一走了之,鬼殺隊的日輪刀對你已經沒用了,不是嗎?」
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一個擺脫了無慘控制、不懼陽光、實力強大的鬼,為何要主動捲入與無慘和鬼殺隊的紛爭?這不符合生存或利益的簡單邏輯。
神無月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薄紗後的輪廓靜默如雕像。她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紅酒,然後才用那種平淡的語調回答:
「這個問題,和上面那個差不多。」她指的是關於情緒的問題,「因為有太多情緒、太多感情,所以麻煩。是為了柊一凜,也為了某個鬼……」
她說到某個鬼時,語氣有極其細微的停頓,但沒有繼續解釋下去。那個名字在她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她沒有告訴他們的義務,那屬於另一段更加扭曲、複雜、難以言說的過往。
宇髄天元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停頓,紅梅色的眼眸中精光一閃。他立刻聯想到了之前的情報,試探性地說道:
「那個和你一起的、橡白色長髮的男鬼。」他指的是很久之前,富岡義勇在深山報告中提及的那次遭遇——神無月與一個橡白色長髮、詭異的男鬼在一起,似乎是在采蘑菇,因為當時像是在約會,所以並未對義勇出手。這份報告曾經讓鬼殺隊高層對神無月與上弦的關係產生過諸多猜測。
神無月知道宇髄天元這是在旁敲側擊地打探情報。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話題轉向了更實際的方面,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
「我能告訴你們的上弦情報,都已經通過柊一凜給你們了。雖然本意是讓柊一凜自己小心,但是我知道他肯定會送到你們手裡。」她頓了頓,強調道,「情報都是真的。」
宇髄天元點了點頭,承認這一點:「確實。那些情報很有價值。」但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現實的凝重,「不過,僅僅是了解他們的戰鬥方式和特徵,其實對大部分隊員來說,沒什麼用。」
他說的是事實。柱級成員或許能憑藉情報有所準備,但普通隊員遭遇上弦,生存率極低。而且柱們各有轄區,難以長期聚集,要對付一個上弦,往往需要多位柱的協作,這在實際調度上非常困難。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麼。窗外,天色又暗沉了一些,雲層聚攏,似乎又要下雪。咖啡館內的燈光顯得更加昏黃溫暖。
「有兩隻鬼,」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他們的出沒地點很明確。花街。」
宇髄天元眼神一凝:「你是說上弦之陸?那兩隻需要同時砍頭的雙生鬼?」鬼殺隊確實利用了部分關於上弦之陸的情報,知道是兩位一體的鬼,棲身於花街,但具體位置一直無法鎖定。「我們派出很多隊員潛入調查,都沒有找到確切蹤跡。」
神無月:「是嗎……那真可惜。」她的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惋惜的意味,「我上次遇見他們,是在吉原游郭的一家店。你們去找最漂亮的花魁……說不定能找到。」
她給出的線索非常具體,但也非常隱晦。最漂亮的花魁?吉原游郭的花魁何其多,更迭何其快。
宇髄天元聞言,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評論道:「還真是……華麗的描述啊。」
他將華麗這個詞用得有些微妙,既像是在形容這個線索的模糊性,又像是在評價神無月提供信息的方式。
神無月沒有理會他語氣中的微妙,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或者,你們想辦法殺了無慘。這樣,所有鬼都會死。」她說得輕描淡寫。
宇髄天元立刻抓住了這句話中的關鍵,紅梅色的眼眸銳利地看向她:「包括你?」
神無月終於輕輕地笑了。那笑聲很輕,透過薄紗傳來,帶著一種冷酷的、近乎嘲諷的意味。她搖了搖頭,銀白的眸子裡仿佛有寒光流轉:
「當然……不。」
這個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它直接推翻了鬼殺隊長久以來的一個潛在認知——無慘死亡,所有由其血液誕生的鬼都會消亡。而神無月,這個特殊的例外,她似乎在宣告自己已經徹底脫離了那條規則。
宇髄天元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他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微微用力。這個信息太過重要,也太過驚人!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意味著即使殺了無慘,她這個隱患可能依然存在!她在暗示什麼?她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
雙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咖啡館內的空氣仿佛也因為這沉重的信息而凝滯。只有留聲機的音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流淌,老店主的鼾聲時斷時續。
窗外的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冬日的黃昏來得迅疾而徹底,仿佛只是一轉眼,天空就從灰白變成了深沉的靛藍色,邊緣還殘留著一抹暗紅的霞光,如同乾涸的血跡。街巷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濕冷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圈。
就在這明暗交替的曖昧時刻,一隻三花貓悄無聲息地從咖啡館敞開的門縫中溜了進來。它腳步輕盈,毛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柔和,琥珀一般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幽光。它徑直走到神無月的腳邊,親昵地蹭了蹭她暗紅色的裙擺。
宇髄天元的視線立刻被這隻貓吸引。他注意到,這隻貓的出現毫無徵兆,而且……在它移動的某個瞬間,它的身影似乎極其短暫地模糊了一下,仿佛融入了陰影之中。
神無月低下頭,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摸了摸三花貓的腦袋。貓咪發出滿足的「咕嚕」聲。然後,神無月從黑色風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支小巧的鋼筆和一張摺疊的便簽紙。她展開紙,放在桌上,快速寫下幾行字。字跡清雋而利落。
寫完後,她將紙條仔細折好。三花貓極其通人性地轉過身,露出背上一個幾乎與毛色融為一體的、小巧的皮質背包。神無月將紙條塞進背包,扣好搭扣,又輕輕拍了拍貓咪。
三花貓「喵」了一聲,轉身,朝著門口輕盈地跑去。就在它即將融入門外夜色的一剎那,宇髄天元清晰地看到,它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在了視線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這就是珠世小姐的信使嗎?」宇髄天元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能夠隱形的貓?這顯然是珠世作為醫師和鬼的獨特手段。
神無月點了點頭,沒有多做解釋。她重新坐直身體,目光投向窗外已經完全降臨的夜幕,銀白的眸子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映照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以及窗外都市點點的、冰冷的燈火。
「等回信吧。」她淡淡地說,重新端起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紅酒,輕輕搖晃。暗紅的酒液在杯中旋轉,倒映著琉璃燈的光暈,也倒映著窗外無邊的、沉沉的夜色。
兩人又在咖啡館裡等了一個小時。窗外的夜色越發濃稠,街道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只有偶爾駛過的電車或馬車帶來些許聲響,很快又被寂靜吞沒。
咖啡館內,老店主已經醒了,正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玻璃杯,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角落裡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神無月心中大致明了。
珠世小姐行事極度謹慎,貿然同意與鬼殺隊的柱直接會面,必然需要與愈史郎仔細商議,評估風險。畢竟,對叛逃數百年的珠世而言,鬼殺隊既是潛在的盟友,卻也代表著巨大的威脅——他們以斬鬼為天職,對鬼的天然敵意根深蒂固。
這期間,宇髄天元又問了幾個關於鬼舞辻無慘的問題,多集中於其可能的藏身習性、行為模式,以及十二鬼月的指揮體系。神無月覺得既然目前雙方的目標在「對抗無慘」這一點上存在交集,或許沒必要過多隱瞞某些非核心的情報,說不定能更好地牽制那個共同的敵人。
她選擇性地回答了一些,語氣依舊平淡客觀,仿佛在描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可憎的存在。
談話間隙,宇髄天元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勉強喝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對口感不甚滿意。他將杯子放回碟中,發出清脆的「叮」聲。
最終,他問出了一個更加深入、觸及個人動機的問題。他的目光落在神無月微微晃動的酒杯上,紅梅色的眼眸中帶著審視:
「柊一凜前輩一直在尋找珠世小姐的原因……據我們所知,是因為珠世小姐正在研究將鬼變回人類的藥物。」他頓了頓,語氣平緩但意圖明確,「是為了你,對嗎?」
這個問題讓咖啡館內本就安靜的氣氛,似乎又凝滯了一瞬。連櫃檯後擦拭杯子的老店主,動作都仿佛慢了一拍。
神無月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停頓。她沉默了片刻,薄紗後的面容看不真切。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柔了許多,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我知道。」她承認得很坦然,但接下來的話卻出人意料,「但是,我的記憶之初,我就作為鬼存在了。如果讓我變成人,去接受人類的生老病死、脆弱與短暫的壽命……對我而言,也很麻煩。」
她的語氣里沒有抗拒,也沒有嚮往,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基於現實邏輯的考量。
麻煩這個詞,她用得輕描淡寫,卻精準地概括了她對這種轉變可能帶來的、她早已陌生的人類生活的複雜感受。
成為人,意味著重新被套上她已掙脫的枷鎖——時間、疾病、死亡,以及人類情感的脆弱與負擔。
宇髄天元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應。
他似乎並不完全理解,但又仿佛能捕捉到一絲她話語背後的邏輯——對一個擁有漫長生命、強大力量、且已習慣了這種存在的個體而言,「變回人類」或許並非獎賞,而是一種難以適應的、充滿不確定性的降格。
過了一會兒,他才用他那特有的、帶著華麗感的低沉嗓音問道:「那你以後……打算做什麼?」
這個問題很寬泛,既是詢問她對抗無慘之後的長遠打算,也是在試探她作為一個自由之鬼的未來意向。
神無月的回答異常簡潔而明確,仿佛早已深思熟慮:
「保證作為人類的柊一凜,安穩地度過這一生。」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蘊含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心。她的以後,似乎完全與弟弟的人生綁定。她沒有提到自己漫長的、可能沒有盡頭的未來該如何度過,仿佛那並不重要。保護柊一凜作為人類的一生——這似乎就是她掙脫束縛、行走於陽光之下,所有行動的終極錨點。
宇髄天元沒有再追問。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只有留聲機沙啞的旋律在空氣中流淌。
他們各自望向窗外,看著夜色如同濃墨般徹底浸染了天空,遠處的燈火在寒夜中顯得孤獨而溫暖。咖啡的餘溫早已散盡,紅酒在杯中靜止,映照著琉璃燈黯淡的光。
就在這幾乎讓人以為今夜不會再有回音的等待中,那隻三花貓——茶茶丸——的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咖啡館窗外狹窄的窗台上。它沒有試圖進來,只是隔著蒙著水汽的玻璃,輕輕地、帶著催促意味地「喵」了一聲,琥珀般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兩點幽火。
神無月立刻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她將杯中所剩無幾的紅酒一飲而盡,戴上禮帽,整理了一下風衣。
「跟上吧。」她對宇髄天元說道,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
宇髄天元也迅速起身,將幾張紙幣壓在咖啡杯下,朝櫃檯微微頷首,便跟著神無月走出了咖啡館。門鈴再次「叮鈴」作響,隨即被冬夜的寒風吞沒。
茶茶丸輕盈地跳下窗台,在前方引路。它的身影在昏暗的街巷中時隱時現,充分利用著陰影和視覺死角,若非神無月和宇髄天元都擁有超常的感知與追蹤能力,極容易跟丟。
他們跟著這隻靈巧的信使,在東京迷宮般的街巷中穿梭。離開了相對繁華的區域,進入了更加老舊、擁擠的街區。
低矮的木造房屋緊密排列,晾衣杆從窗口伸出,懸掛著早已凍硬的衣物。狹窄的道路泥濘不堪,融雪混合著污水,在昏暗的街燈下反射著晦暗的光。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廉價食物和底層生活特有的複雜氣味。
最終,茶茶丸在一棟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兩層町屋前停了下來。這棟建築夾在兩間看起來已經廢棄的倉庫之間,外觀陳舊,木板牆顏色深暗,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絲毫光亮透出,與周圍幾棟尚有燈火的民居形成了鮮明對比。
神無月認出,這並不是她上次強行闖入的那處隱蔽居所。珠世果然再次更換了藏身地點,其謹慎程度可見一斑。
她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評論。
就在兩人剛剛在門前站定,甚至尚未抬手敲門時,那扇看起來厚重結實的木門,便悄無聲息地向內推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門軸潤滑得極好,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縫隙後,露出一雙充滿警惕與審視的眼眸。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評估,先是掃過神無月,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確認了什麼,然後更加凝重地落在了她身後高大顯眼的宇髄天元身上。
是愈史郎。
他穿著深色的和服外褂,身形挺拔地站在門後陰影中,如同一道守門的堅壁。他的目光在宇髄天元華麗的便服、醒目的耳飾以及腰側可能藏有武器的地方逡巡,渾身緊繃,仿佛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攻擊。
片刻後,他似乎得到了屋內某種無聲的指示,才用冰冷而簡短的聲音說道:
「進來吧。」 語氣硬邦邦的,談不上歡迎,更像是在執行命令。
神無月對此並無異議。她抬手,輕輕摘下了頭上的寬檐禮帽,露出一頭順滑的黑色長髮,在門內透出的微弱光線下泛著冷光。她朝著門縫後的愈史郎微微頷首,薄紗後的聲音清晰而平靜:
「謝謝。」
然後,她率先側身,從門縫中走了進去。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進入一個普通朋友的家中。
宇髄天元也緊隨其後,在進入前,他朝著門後的愈史郎禮貌性地點頭示意,紅梅色的眼眸與那雙深資的眼睛短暫對視,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毫不退讓的警惕與評估。隨即,他也閃身進入。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落鎖。一系列機關運作的細微「咔嚓」聲響起,顯然這扇門並非普通木門那麼簡單。
門內是一條狹窄而昏暗的玄關走廊,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草藥清香,混合著舊書和木頭的氣味,與門外污濁的空氣截然不同。走廊盡頭,隱約透出溫暖的黃色光線。
愈史郎沉默地走在前面引路,他的背影挺直,腳步無聲,但全身肌肉依然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仿佛身後跟著的不是一位客人,而是兩頭需要時刻提防的猛獸。
他們被引至一間典雅的客廳。房間不大,但布置得極為整潔雅致。牆壁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靠牆的書架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捲軸,其中不少是醫學古籍。一張低矮的紫檀木茶几擺在房間中央,上面放著一套素雅的茶具,旁邊是一個小小的炭火盆,裡面的炭火正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散發著令人舒適的熱量。柔和的燈光來自幾盞設計精巧的紙罩座燈,將房間烘托得溫暖而寧靜。
珠世小姐就跪坐在茶几旁的主位上。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和服,外罩一件繡有精緻藤花圖案的羽織,黑色的長髮優雅地盤在腦後,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她的面容美麗而沉靜,膚色白皙近乎透明,紫色的眼眸如同深潭,蘊含著數百年的智慧、沉痛與一種沉澱下來的寧靜。
此刻,她正靜靜地看著進來的兩人,眼神平靜無波,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歡迎,只是帶著一種審慎的觀察。
看到神無月和宇髄天元進入,珠世並沒有起身,只是朝著兩人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沉穩氣度。然後,她伸手指了指茶几對面已經準備好的兩個坐墊,示意他們請坐。
神無月走上前,在其中一個坐墊上姿態標準地跪坐下來,將禮帽輕輕放在身側。宇髄天元也依言坐下,他的坐姿不如神無月那般古典刻板,但依舊保持著挺拔與警覺,華麗的便服在這樣素雅的環境中顯得有些突兀,卻也襯得他氣勢不凡。
待兩人坐定,神無月才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這位是鬼殺隊的音柱,宇髄天元先生。」她先向珠世介紹了同伴,然後轉向宇髄天元,「這位是珠世小姐,那位是她的助手,愈史郎先生。」
宇髄天元按照禮節,微微躬身致意,聲音沉穩而帶著適當的尊重:「珠世小姐,愈史郎先生,深夜打擾,失禮了。在下宇髄天元,奉鬼殺隊主公之命前來。」
他沒有提及自己的柱級身份,但「奉主公之命」已足夠表明其代表性和分量。
珠世微微頷首還禮,聲音輕柔悅耳,如同泉水叮咚,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平靜力量:「宇髄先生,不必多禮。神無月小姐已提前告知了來意。」她的目光轉向神無月,紫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只是,我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將鬼殺隊的柱帶到此處。」
愈史郎則依舊站在珠世側後方一步之遙的位置,雙臂抱胸,眼眸緊緊盯著宇髄天元,尤其是他腰間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不信任,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暗室內的初次會面,便在這樣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氛圍中正式開始。炭火盆中的火光微微跳動,在四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神無月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她轉向珠世,微微頷首:「抱歉,珠世小姐。是我提議先讓鬼殺隊的代表前來確認。畢竟,您的要求關係重大,他們需要先當面了解您的意願和……存在本身。」
她的語氣平靜,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坦率,「後續因此可能給您帶來的任何麻煩,我會自行承擔。」
她說得直接,沒有試圖掩飾自己在此事中的主動角色,也沒有將責任推給任何一方。那句自行承擔說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宇髄天元和珠世都沒有立刻接話。
珠世紫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神無月,目光中帶著一絲瞭然和更深沉的考量。她自然明白神無月此舉的用意——既是向鬼殺隊展示誠意,也是在將選擇與壓力部分轉移給鬼殺隊。
神無月承擔「後續麻煩」的承諾,更像是在向珠世表明,她依然是連接雙方、並願意為此負責的橋樑,而非單純將珠世出賣給獵鬼人。
宇髄天元則端起愈史郎沉默著遞過來的茶杯,輕輕吹了吹表面的熱氣,紅梅色的眼眸在氤氳的水汽後顯得更加深邃。他品了一口茶,姿態優雅,仿佛真的只是在品嘗一杯好茶,而非身處與兩個強大鬼物的緊張會面中。
他在觀察,在評估,也在消化神無月這句話背後的信息——她與珠世之間的關係,似乎比她描述的找到並接觸要更複雜一些,至少珠世對她帶來鬼殺隊柱的行為,並未表現出過度的憤怒或意外。
片刻後,珠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神無月小姐言重了。與鬼殺隊接觸的風險,我早已有心理準備。」她將目光轉向宇髄天元,紫色的眼眸如同深潭,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宇髄先生,鬼殺隊對我進行了長達數年的搜尋,動靜不小。若非神無月小姐擁有特殊的方式找到我,並展示了足夠的……誠意與力量,此刻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裡。」
她的話語綿里藏針,既點明了鬼殺隊之前行動的冒犯與低效,又暗示了神無月的特殊與不可或缺,同時也在審視宇髄天元代表的鬼殺隊,是否真的具備了與她合作的資格與誠意。
宇髄天元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迎上珠世的目光,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鄭重神色:
「關於之前的搜尋,我代表鬼殺隊,向您致以誠摯的歉意,珠世小姐。」他微微低頭,姿態放得很低,語氣真誠,「我們的本意是尋求合作,對抗共同的敵人鬼舞辻無慘。但顯然,方式過於直接,未能充分考慮您的處境與意願,反而增添了您的困擾與警惕。這是我們的失策。」
他坦率地承認了己方的錯誤,沒有找藉口,態度誠懇。這既是一種外交姿態,也符合音柱善於洞察與周旋的特質。道歉之後,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正因如此,我們非常重視此次接觸,也理解您提出的、希望面見產屋敷當主的要求。只是,此事關係重大,主公大人的安危是鬼殺隊的最高優先級。任何可能危及他的風險,我們都必須慎之又慎。」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珠世的反應,「不知珠世小姐,可否詳細說明,為何堅持必須面見主公,才肯考慮深入合作?以及,您對合作的具體構想……是什麼?」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既表達了鬼殺隊的顧慮,也給了珠世闡述立場的機會。他沒有立刻承諾什麼,也沒有斷然拒絕,將談判的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愈史郎在一旁聽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被珠世一個極細微的眼神制止了。
珠世微微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向一個獵鬼人解釋她數百年的執念與謹慎。
「宇髄先生,」她再次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我脫離鬼舞辻無慘的控制,已有數百年。這數百年來,我目睹了無數因他而起的悲劇,也一直在尋求將他徹底消滅、並彌補我所犯下罪孽的方法。」
她的目光掃過神無月,又回到宇髄天元身上,「然而,鬼殺隊……以斬鬼為使命的組織,對我這樣的存在,天然便抱有極深的戒備與敵意。我並非不能理解,但這種敵意,使得普通的、層級有限的接觸,充滿了不確定性與風險。」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繼續道:「產屋敷一族,是與無慘糾纏千年的家族,也是鬼殺隊的領導者。唯有直接與當主會面,我才能確信,與我對話之人,真正理解這場漫長戰爭的本質,擁有做出長遠決策的權柄與視野,並且……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超越單純的人鬼對立的立場,看到合作共贏的必要性。」
她的紫色眼眸中閃爍著智慧與決絕的光芒,「我需要確認,鬼殺隊的高層,是否真的有意願、也有能力,與一個鬼進行平等的、以消滅無慘為最高目標的戰略合作。而不是僅僅將我視為一個需要管控的情報源或工具。」
她的話清晰而有力,闡明了她對信任和對等的堅持。她要求的不僅是合作,更是一種基於共同最高目標的、帶有某種程度平等性的認可。這對於一個叛逃的鬼而言,是確保自身安全與合作可持續性的關鍵。
宇髄天元認真聆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他必須承認,珠世的話有其道理。鬼殺隊內部對鬼的普遍態度,確實很難在基層或中層達成對珠世這種特殊存在的真正信任與合作。唯有最高領導者,才有可能跨越這種根深蒂固的隔閡,從戰略層面做出決斷。
「我明白了。」宇髄天元緩緩點頭,「您的顧慮,合情合理。主公大人也確實是最有可能理解並推動此事的人選。」他話鋒一轉,「但是,風險依然存在。您如何保證,會面本身不會對主公大人構成威脅?或者說,您能提供何種……保證或誠意,來緩解鬼殺隊內部的疑慮?」
這是在索要抵押品或投名狀,是談判中常見的步驟。
珠世似乎早有準備。她看了一眼安靜坐在一旁、仿佛事不關己般輕輕摩挲著茶杯的神無月,然後對宇髄天元說道:
「誠意……神無月小姐之前應該已經提到過。」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無慘的血液樣本,以及與之相關的、極其關鍵的藍色彼岸花樣本及初步提取物。」
宇髄天元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件事,神無月確實在雪地中提及過。
珠世繼續道:「那些樣本,目前由貴方保管。據神無月小姐說,它們由她的血鬼術特殊冰封,尋常手段無法安全開啟或研究。」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科學家特有的冷靜與渴望,「那裡面,藏著無慘力量的秘密,也可能藏著徹底擊敗他、甚至……將鬼變回人類的關鍵線索。我願意在確保安全、且有鬼殺隊高層見證的前提下,與貴方分享我對這些樣本的研究思路與部分初步成果,作為我尋求合作的誠意。當然,前提是,我能接觸到樣本本身。」
她將樣本作為談判籌碼提了出來,並且暗示她有能力解讀其中的奧秘。這對於矢志消滅無慘的鬼殺隊而言,無疑是極具吸引力的。
宇髄天元沉吟著。樣本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那是柊一凜前輩冒死帶回,並被主公高度重視的東西。用它們作為擔保和合作起點,似乎……可行。但風險依然存在。
這時,一直沉默的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室內的氣氛微微一動:
「樣本是我交給柊一凜的。我當時說過,希望他能轉交給珠世小姐研究。」她銀白的眸子看向宇髄天元,又轉向珠世,仿佛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如果珠世小姐堅持不與鬼殺隊合作,或者鬼殺隊最終拒絕珠世小姐的要求……我會想辦法,把樣本拿回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話語中的含義卻讓宇髄天元心中一凜。
她有這個能力嗎?從戒備森嚴的鬼殺隊總部取回被嚴密保管的東西?聯想到她之前展現出的詭異速度和那堅不可摧的冰晶,還有她詭異的鏡之領域,宇髄天元不敢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這既是提醒,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合作,樣本可以共享研究;不合作,樣本可能被強行取走,甚至可能因此與這個神秘而強大的女鬼徹底對立。
珠世對於神無月這番話似乎並不意外,只是靜靜地看著宇髄天元,等待他的反應。
宇髄天元感到太陽穴微微發脹。這次會面的信息量和對未來的影響,遠超他最初的預估。他需要將這些情況完整、準確地匯報給主公,由主公定奪。
「珠世小姐的誠意與條件,我已經充分了解。」宇髄天元最終說道,語氣恢復了冷靜與正式,「我會將今夜會談的所有內容,毫無保留地匯報給產屋敷耀哉大人。最終的決策,將由主公大人做出。在此期間,我希望珠世小姐能暫留此地,保持聯絡渠道的暢通。」
他看了一眼茶茶丸消失的方向,「另外,關於樣本的研究共享……在得到主公明確指示前,我無法做出任何承諾。但我可以承諾,會如實轉達您在這方面的意願與能力。」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保持了鬼殺隊在此事上的主動權和迴旋餘地。
珠世似乎對此並不失望,只是輕輕頷首:「理應如此。我會在此等候消息。」她頓了頓,補充道,「也請宇髄先生轉告產屋敷大人,時間……或許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充裕。無慘的動向,近來似乎有些異常。」
這句話讓宇髄天元神色一凝。珠世作為叛逃數百年、一直暗中研究無慘的鬼,她的預警值得高度重視。
「我會轉達。」宇髄天元鄭重應下。
會談似乎告一段落。三方各自的目的、籌碼與底線,在方才的對話中已基本清晰。空氣中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但那種微妙的、彼此試探與權衡的感覺依然存在。炭火盆中的火焰持續散發著溫暖,卻驅不散這暗室中關乎未來命運的沉重與未知。
神無月依舊安靜地坐著,黑色的長髮在燈光下流淌著墨色的光澤,銀白的眸子低垂,仿佛對剛才決定未來走向的對話並不十分在意。
而愈史郎,則始終如同最忠誠的護衛,守在珠世身後半步之處,紫色的眼眸從未離開過宇髄天元和神無月,尤其是宇髄天元身上任何可能隱藏武器的地方。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
宇髄天元離開那棟隱藏在東京陋巷深處的町屋時,夜色已深。
冬夜的寒風呼嘯著掠過空蕩的街巷,捲起地上的塵埃與碎雪。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毫無燈火、仿佛被遺棄的建築,紅梅色的眼眸中思緒翻湧。今晚的會面信息量巨大,珠世的要求、神無月的立場、樣本的關鍵性……這一切都需要儘快、完整地呈報給主公。
他壓低帽檐,身形融入夜色,如同鬼魅般朝著鬼殺隊總部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白金髮色在黑暗中划過微不可察的流光。
町屋內,隨著宇髄天元的離去,客廳中的氛圍並未完全鬆弛。
珠世依舊跪坐在主位,紫色的眼眸望著炭火盆中跳動的火焰,陷入沉思。愈史郎則如同最警惕的哨兵,守在門廊與客廳的交界處,眼眸緊盯著大門方向,耳朵微動,捕捉著屋外一切細微聲響。
神無月則依舊靜坐在客位軟墊上,背脊挺直,姿態沒有絲毫變化,仿佛一尊入定的冰雕。她摘下了禮帽,露出一頭夜色般漆黑的長髮,幾縷髮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
銀白的眸子低垂,視線落在自己交疊於膝上的、戴著黑色皮手套的雙手上,仿佛陷入了某種遙遠的思緒。室內溫暖的燈光和炭火的熱度,似乎都無法觸及她周身那層無形的寒意。
她留在這裡,既是對珠世安全的隱形承諾、至少在鬼殺隊正式回應前,她不希望珠世因這次會面而出任何意外,也是某種……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等待。
良久,珠世輕柔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神無月小姐。」
神無月緩緩抬起眼帘,銀白的眸子看向珠世,等待下文。
「關於你的血液……」珠世斟酌著詞句,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研究者特有的、冷靜而專注的光芒,「上次的初步分析,顯示其具有非同尋常的活性,甚至能一定程度上……中和或同化無慘血液中的某些暴戾因子。這非常驚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等待消息的這段時間裡,進行更深入一些的研究。當然,是在你允許且確保安全的前提下。」
她的請求直接而坦誠。對於一位致力於破解鬼之奧秘、尋求消滅無慘和解藥方法的醫師而言,神無月這個特殊的樣本,其研究價值或許不亞於無慘的血液本身。
神無月幾乎沒有猶豫,平靜地點了點頭:「可以。需要多少?」
她的爽快讓珠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浮現出一絲感激與更深的探究之意。「不會很多,幾毫升即可。愈史郎會準備器具。」她轉向愈史郎,後者雖然臉上依舊帶著對神無月的不喜,但還是沉默地點了點頭,轉身去裡間準備。
抽血的過程安靜而迅速。愈史郎的手法專業利落,冰冷的針尖刺入神無月蒼白的皮膚,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入特製的、刻有符文的玻璃管中。
神無月全程面無表情,仿佛被抽取的不是自己的血液。只有在她血液離開身體的瞬間,室內溫度似乎又下降了一絲,玻璃管中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暗沉而詭秘的光澤,與尋常鬼血迥異。
「謝謝。」珠世接過愈史郎遞來的、小心封存的血液樣本,鄭重道謝。
神無月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戴好手套,遮住了手腕上瞬間癒合的微小針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虛無,仿佛剛才的小小插曲並未發生。
……
鬼殺隊總部,產屋敷宅邸。
翌日清晨,陽光穿透山林間的薄霧,灑在古樸雅致的庭院中。得到緊急召集的九位柱,已陸續抵達主屋的議事廳。
議事廳寬敞肅穆,地面鋪著光潔的榻榻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線香氣息。產屋敷耀哉端坐在上首,儘管病痛已經開始侵蝕他的身體,但此刻的他尚未被繃帶完全遮蓋面容,清雋的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威嚴,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陸續到來的柱們。
柱們按照慣例分列兩側。氣氛凝重而嚴肅,每個人都清楚,此次緊急柱合會議,議題非同小可。
宇髄天元站在中央,將昨夜在東京與珠世、神無月會面的經過,清晰、客觀、詳盡地進行了匯報。從珠世的要求、她提出的合作構想與籌碼,到神無月的立場,以及珠世最後關於無慘動向異常的警告,無一遺漏。
匯報完畢,議事廳內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庭院中竹筒敲擊石缽的「篤」聲,規律地傳來。
產屋敷耀哉閉目沉思片刻,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有了決斷。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千鈞之力:
「我同意與珠世小姐會面。」
此言一出,幾位柱的臉上瞬間閃過不同的神色。
產屋敷耀哉繼續道:「珠世小姐脫離無慘控制數百年,潛心研究,其所掌握的學識與情報,或將成為我們戰勝無慘的關鍵。她要求的對等與信任,在當前的局面下,是合理且必要的。」他頓了頓,「會面地點,就定在總部。我將以產屋敷一族當主的名義,保證她在總部期間的安全。」
他隨即做出安排:「護送任務,交由柊一凜、富岡義勇、宇髄天元三人負責。」他的目光掃過被點名的三人。柊一凜與神無月小姐關係特殊,實力同樣不俗,或可起到溝通與一定牽制之用;富岡義勇實力足以應對突發狀況,且性格沉穩;宇髄天元善於交涉,熟悉情況。「請務必確保將珠世小姐安全護送至總部。」
接著,他提到了那個敏感的名字:「至於神無月小姐……如果她願意,也可以一同前來。但她在總部期間的行動,必須受到明確限制,不得擅離指定區域。這一點,需要明確告知她。」
主公的決定明確而果斷,但顯然,這無法立刻平息所有柱的疑慮與反對。
「主公大人!」第一個出聲的是風柱不死川實彌。他眉頭緊鎖,臉上的疤痕似乎都因為激動而更顯猙獰,青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激烈的反對火焰,「我堅決反對!讓一個鬼踏入總部,甚至面見您!這太危險了!誰知道那個珠世和那個神無月是不是串通好的!還有那個神無月,她手上沾滿了我們隊員的血!讓她來總部?我絕不同意!」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毫不掩飾對鬼的極端不信任和敵意。弟弟玄彌的事情更讓他對與鬼「合作」充滿了牴觸。
「我可以。」開口的是水柱富岡義勇。他站在一旁,面容一如既往的沒什麼表情,但藍色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沉靜,「主公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他的話簡潔而客觀,更側重於利弊分析。
「呵呵呵~」音柱宇髄天元輕笑一聲,打破了有些緊張的氣氛,「華麗的珠世小姐,華麗的要求,以及……華麗的風險。不過,主公大人,我認為值得一試。樣本的研究可能帶來突破,而無慘的異常動向更需要高度警惕。至於神無月小姐的限制……我會和她華麗地溝通清楚的。」
他顯然更傾向於把握這個機會。
「我贊成主公的決定。」炎柱煉獄杏壽郎聲音洪亮,精神奕奕,金紅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消滅無慘是最終目標!如果珠世小姐的力量和知識能為此添磚加瓦,我們就應該接受!至於風險,用我們手中的刀來克服就好!我也會做好隨時支援的準備!」
蛇柱伊黑小芭內盤著鏑丸,用那雙異色的蛇瞳冷冷地掃視了一圈,聲音陰冷:「風險與機遇並存……但我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鬼。必須制定最嚴密的監控和應急方案。那個神無月……特別需要警惕。」他對神無月的敵意尤為明顯。
戀柱甘露寺蜜璃臉頰微紅,雙手捧心,聲音帶著特有的甜糯與擔憂:「那個……珠世小姐聽起來好可憐,獨自努力了那麼久……如果能幫上忙就好了。但是,讓她們來總部真的好危險啊,大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霞柱時透無一郎靜靜地看著天花板,似乎對爭論不太感興趣,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主公說可以,那就可以吧。」他的思維直接而單純。
蟲柱蝴蝶忍臉上依舊帶著溫柔親切的微笑,但紫色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她的姐姐蝴蝶香奈惠,正是在一次任務中被神無月斬斷了右臂,雖然僥倖生還,但已無法再作為劍士戰鬥,如今在蝶屋擔任醫生。她輕輕開口,聲音甜美卻帶著銳利的刺:「我理解並支持主公尋求一切可能戰勝無慘的決心。對於珠世小姐,我願意保持審慎的觀察。但是,對於神無月……」
她的笑容微微加深,眼底卻毫無笑意,「她可以來,但最好一直待在限制區域。我不想在蝶屋以外的地方見到她。」話語中的寒意,讓周圍空氣都為之一凝。
眾人各執己見,爭論持續了一陣。最終,在主產屋敷耀哉溫和而堅定的主導下,決定得以通過。儘管仍有疑慮,但柱們最終選擇服從主公的決斷,並開始詳細商議護送、接待、安保、限制等具體細節。會議在凝重而高效的氣氛中結束。
散會後,宇髄天元叫住了正要快步離開的不死川實彌。
「實彌,」宇髄天元問道,語氣稍微放鬆了些,「你弟弟怎麼樣了?安頓好了嗎?」
不死川實彌腳步一頓,眉頭皺得更緊,臉上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最終只是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嗯。安頓好了。」他似乎不願多談,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帶著一貫的暴躁與沉重。
宇髄天元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知道,關於玄彌的食鬼人體質以及他們兄弟之間的問題,恐怕還需要時間來解決。
眼下,更緊迫的任務,是將主公的決定帶回東京,並開始準備那場至關重要的、風險與機遇並存的會面。
山間的風穿過庭院,帶著冬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