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冰血交融的瀕死之境中,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只是彈指一瞬。
神無月不計代價地將自己那帶著幽藍微光的本源血液,如同開閘的冰泉般注入童磨的血管。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生命的火焰在迅速黯淡,意識如同沉入冰冷深邃的海底,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童磨逐漸平緩下來的、微弱的呼吸聲。
童磨體內,無慘留下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血液連結和懲罰力量,與神無月那帶著彼岸花淨化與重構特性的血液發生了激烈的碰撞與交融。
那是兩種鬼王級力量的對抗,無聲,卻兇險萬分。童磨的身體如同戰場,不斷劇烈顫抖,口中接連吐出大量暗沉粘稠、夾雜著冰晶碎屑和詭異金芒的污血。每一次吐血,都代表著一部分無慘的烙印被強行沖刷、排斥。
終於,在神無月幾乎要將自己徹底抽乾、眼前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
一聲極其細微、仿佛某種無形枷鎖斷裂的輕響,在童磨的靈魂深處響起。
緊接著,那如同跗骨之蛆、持續施加著恐怖痛苦與絕對控制的無慘意志,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腦海中那幾乎要將意識撕裂的暴怒咆哮、那源自靈魂連結最深處的懲罰劇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更加輕柔卻異常清晰的連結感。那連結並非自上而下的控制與壓迫,而更像是一種平等的、雙向的感知與共鳴。它連接著他與她,如同一條冰冷卻堅韌的絲線,源自她剛剛注入他體內、此刻已開始與他自身力量緩慢融合的那些幽藍血液。
新的連結。屬於他和神無月的連結。
無慘的枷鎖……斷了。
童磨渙散的七彩眼眸,在連結斷裂的瞬間,猛地重新聚焦。他首先感受到的,並非重獲自由的狂喜,或許他從未真正理解何為自由。而是一種奇異的空落,仿佛某個長久以來、早已習以為常的沉重負擔突然消失,隨之而來的是身體深處傳來的、劫後餘生的極度虛弱與……一種全新的、對身旁這個幾乎昏迷的女鬼的、更加清晰而複雜的感知。
他能感覺到她此刻的虛弱、她的疲憊、她體內力量的枯竭,甚至能隱約捕捉到她意識邊緣那殘留的決絕與擔憂。
神無月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鬆開了咬住他脖頸的牙齒,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用盡最後的氣力,蒼白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夜風吹散的囈語,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看吧……我還是……找到辦法了……」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童磨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接住了她癱軟的身體。入手是一片冰冷與黏膩——那是他們兩人混合的、幾乎浸透了衣物的血污。他低頭,看著懷中神無月毫無血色的臉,緊閉的雙眼,凌亂沾血的黑色長髮,還有唇邊那抹混合著血跡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七彩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裡面翻湧著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憤怒嗎?似乎淡了。怨恨嗎?好像也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混亂的東西。是震驚於她竟然真的做到了?是困惑於她為什麼要救他?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冰封心湖被投入巨石後激起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波瀾?
他抱著她,在滿地冰晶與血污的廢墟中,靜靜地坐了很久。夜風嗚咽,捲起殘留的凍氣與血腥味。月光依舊冰冷,卻似乎不再那麼刺骨。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狼藉的戰場,尤其是那些散落的、屬於神無月的、帶著幽藍微光的血液痕跡。這些痕跡如果被無慘殘留的感知或後續追查者發現,將是巨大的隱患。
他空出一隻手,掌心向下,對著地面。
沒有念誦招式名,也沒有華麗的動作。只是心念一動,一層更加精純、更加內斂的幽藍色寒冰,以他為中心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這寒冰所過之處,不僅凍結地面,更將那些血跡、戰鬥痕跡、乃至空氣中殘留的異常能量波動,都徹底清洗、覆蓋、同化為最普通的冰雪。
片刻之後,整片區域看起來就像經歷了一場普通的、稍顯劇烈的暴風雪,再無任何特異之處。
處理完痕跡,童磨抱著神無月,身影如同融入晨霧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承載了激烈愛恨與生死抉擇的山谷。
……
神無月感覺自己仿佛在一條冰冷而漫長的黑暗河流中漂浮了許久。意識如同破碎的冰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聚攏。
首先恢復的是感知——身下是堅硬卻平坦的岩石,帶著夜露的濕涼;身上覆蓋著某種柔軟乾燥的織物;清晨微冷的空氣帶著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湧入鼻腔,驅散了記憶里濃重的血腥味;還有……一種熟悉的、冰冷卻令人安心的存在感,就在身側。
她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灰藍色、正在迅速變亮的天空。然後,視線下移,她發現自己正枕在某人的腿上,身處一處視野極其開闊的懸崖邊緣。
懸崖下方是深不見底、雲霧繚繞的幽谷,遠處是連綿起伏、在晨光中呈現出青黛色的群山輪廓。天邊,一輪紅日正突破雲層的束縛,將萬丈金光灑向人間,驅散最後一縷夜色。
初陽的光芒並不熾烈,溫暖而充滿生機,毫無阻礙地落在她的臉上、身上。沒有灼燒,沒有刺痛,只有一種久違的、令人舒適的暖意。她甚至能感覺到陽光中蘊含的、對她如今體質有益的能量在被緩慢吸收。
她成功了。他們……都成功了。
這個認知讓她緊繃的心弦驟然鬆了下來。
她微微側頭,向上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線條優美的下頜,然後是高挺的鼻樑,最後是那雙正靜靜凝視著遠方日出、在晨曦中折射出更加瑰麗夢幻色彩的七彩眼眸。是童磨。
他依舊穿著那身染滿血污、破爛不堪的白色和服與紫色羽織,橡白色的長髮也有些凌亂,臉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戰鬥留下的細微傷痕,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他就那樣隨意地坐在懸崖邊,抱著她,沐浴在初升的陽光下,神情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新奇。七彩的眼瞳中倒映著跳躍的金紅色光芒,仿佛在認真閱讀著這闊別百餘年、如今終於能再次坦然面對的日出。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童磨低下頭,七彩的眼眸與神無月緩緩睜開的銀白眼眸對上。
四目相對。
沒有昨晚的殺意,沒有怨恨,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如同冰面下暗流涌動的複雜情緒。
童磨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熟悉的、甜膩的弧度,但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空洞與悲憫,多了些真實的東西。他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晨起的微啞,卻異常清晰:
「醒了?感覺如何?」
神無月輕輕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透支的力量正在快速恢復,傷口早已癒合,除了精神還有些疲憊和大量失血後的輕微虛弱感,並無大礙。鬼的恢復力,加上彼岸花改造後的體質,果然驚人。
「還好。」她低聲回答,聲音也有些沙啞。她想坐起來,但身體還有些乏力。
童磨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手臂微微用力,扶著她坐起,讓她靠在自己肩頭。這個動作自然而親昵,仿佛昨晚那場你死我活的廝殺從未發生。
兩人並肩坐在懸崖邊,望著遠處那輪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溫暖的太陽。陽光碟機散了山間的寒氣,也仿佛驅散了彼此心中某些厚重的陰霾。
過了一會兒,童磨才再次開口,語氣輕鬆:
「不用擔心你留在雪地里的那些小禮物,」他指的是她的血液痕跡,「我已經都打掃乾淨了。畢竟,你的血液現在可是很特別呢,到處散落的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不是嗎?」
他側過頭,七彩眼眸帶著一絲戲謔看著她。
神無月聞言,微微一愣。他考慮得很周全。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感謝的話,只是將頭更自然地往他頸窩處靠了靠,如同倦鳥歸巢。這個依賴的小動作,在之前幾乎不可想像。但經歷了昨晚的一切,某些隔閡與偽裝,似乎也隨之冰消雪融。
童磨感覺到她的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甚至微微調整了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他伸出手,將她額前幾縷被晨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冰涼的臉頰。
兩人就這樣靜靜依偎著,看著太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光輝灑滿群山萬壑。世界仿佛在這一刻甦醒,充滿了生機與希望。
良久,童磨才像是想起了什麼,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漫不經心又隱含期待的甜膩腔調問道:
「那麼,我親愛的神無月,現在連結也斷了,陽光也不怕了,極樂教估計也回不去了……我們接下來做什麼?」他頓了頓,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像你以前偶爾提起過的那樣,去非洲旅行,看看獅子和大象?聽說那裡的太陽更烈呢,正好可以試試我們現在的耐熱性。」
神無月靠在他肩上,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銀白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無奈卻堅定的光芒。
「在那之前,」她緩緩說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還有一件……麻煩事沒解決。」
「嗯?」童磨挑了挑眉。
「得幫柊一凜,」神無月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鬼殺隊,找到對付無慘和黑死牟的辦法。」這是她的承諾,也是她推動珠世與鬼殺隊合作的初衷之一。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眨了眨,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混合著無奈和瞭然的表情。他誇張地嘆了口氣,拖長了語調:
「啊……這樣啊。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歡給自己找麻煩呢,神無月。」但他隨即又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無所謂的慵懶,「不過,無所謂啦~反正我們現在……有的是時間,不是嗎?」
永恆的生命,掙脫了枷鎖,不懼陽光……時間對他們而言,突然變得無比充裕,也無比……自由。
神無月側頭看了他一眼,銀白的眸子裡映著他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臉。她忽然問了一個盤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
「童磨,你……是怎麼確信我還活著的?」她指的是她假死脫身之後。按理說,無慘都信了,童磨為何如此篤定?
童磨也轉過頭,七彩眼眸直視著她,裡面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神無月。
「我能感覺到哦。」他的聲音變得輕柔,「那種連結……即使在你死後,變得非常微弱,幾乎察覺不到,但它始終存在。很奇妙,對吧?」他笑了笑,繼續道,「而且,我一直都知道你克服了陽光。一個能在正午隨意行走的鬼,怎麼可能會被區區日輪刀砍下頭顱就死掉?無慘大人只是太自負,也太輕視意外的可能性了。」
這個答案並不出神無月所料。他們之間的羈絆,或許遠比她自己想像的更深。
「現在,」神無月輕輕說道,目光落回初陽,「你也克服陽光了。」
童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七彩眼眸中映照著金色的陽光,他緩緩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讓陽光毫無阻礙地穿過指縫,灑在他蒼白的掌心。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仔細感受那久違的、屬於白晝的溫度。
「嗯吶……」他低低應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孩子般的新奇與感慨,「一百多年……沒有這樣站在陽光下了呢。現在一看,感覺……還挺新奇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神無月,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語氣也變得戲謔起來:
「哦,對了,我確定你還活著的另一個原因嘛……」他故意拉長了語調,「你刷了我銀行里的錢對吧!而且是在我以為你死了之後不久!好幾筆大額支出呢!買的還是洋裝、紅酒、還有奇怪的實驗器材!」
神無月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如同冰山上驟然綻放的雪蓮,帶著難得的明媚與生動。她抬起手,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童磨的胸口,嗔道:
「那還真是……抱歉啊。畢竟死人也是要花錢的嘛。」
童磨誇張地捂住胸口,做出受傷的表情:「你打人真疼。」他指的是昨晚她那些毫不留情的攻擊,「肋骨好像又斷了。」
神無月白了他一眼,銀白的眸子裡卻帶著笑意:「你以為你就很溫柔了嗎?」她摸了摸自己已經完全癒合、但記憶里仍殘留痛感的脖頸和肩胛。
童磨眨了眨眼,忽然湊近她,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用那種甜膩到令人心跳加速的腔調,在她耳邊低語:
「不管怎麼說,你騙了我,拋下了我,整整半年呢。」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更多的卻是某種得寸進尺的暗示,「你要補償我。」
神無月的耳尖微微泛紅,她挑了挑眉,側頭看他:「怎麼補償?」
童磨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神無月的臉頰似乎更紅了些,她沒好氣地又掐了他胸口一下,這次力道更輕,更像是嗔怪。
「想得美。」她低聲嘟囔,卻並沒有真正拒絕的意思,反而將頭更埋進他頸窩。
童磨得逞般地低笑起來,胸膛微微震動。
玩笑過後,神無月的思緒回到了正事。她靠著他,望著遠山,語氣恢復了平靜:
「不過,昨晚除了終於幫你掙脫連結這件大事,」她頓了頓,「還順便解決了一件小事。」
「嗯?」童磨把玩著她一縷黑色的長髮。
「至少我暫時……不用去鬼殺隊總部做客了。」神無月解釋道,「馬車裡坐的是珠世。經過昨晚,她應該能順利抵達鬼殺隊總部,正式開啟和鬼殺隊的合作了。」
「珠世啊……」童磨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那個叛逃了幾百年的女醫生?你找到她了?難怪。」他對於珠世的存在並不陌生,畢竟是無慘曾經的污點之一。
「嗯。」神無月點頭,「而且,珠世是我找到的,我還拿到了無慘的本源血和彼岸花樣本交給了鬼殺隊。以她的能力,或許真能研製出對付無慘的藥劑。」這是她為柊一凜和鬼殺隊準備的最重要的禮物。
童磨對此似乎並不太在意,他更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鬼殺隊總部啊……聽起來就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呢。一群以殺鬼為使命的人類最強聚集地……」他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說不定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呢。」
神無月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側頭看他:「你想去?」
「嗯哼~」童磨點頭,笑容燦爛,「反正現在沒事做,去看看也無妨嘛~我還真想親眼看看,產屋敷一族的老巢是什麼樣子呢。」
神無月想了想,竟然點了點頭:「好啊。那我們現在追過去?他們應該還沒走太遠。」
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反而讓童磨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又高興起來,七彩眼眸彎成了月牙。
「不急不急~」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我們先找個地方,把這身衣服換掉,好好清洗一下。」他指了指兩人身上乾涸板結、散發著血腥味的破爛衣物,「這個樣子去見弟弟,未免太失禮了,你說對吧?」
他稱呼柊一凜為弟弟,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和戲謔。
神無月沒有反駁這個稱呼,只是看著他。
童磨的惡趣味顯然不止於此,他七彩眼眸轉了轉,露出一個更加狡黠的笑容:
「而且啊……我們可以先稍微準備一下。」他湊近神無月,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有趣的惡作劇計劃,「比如……先嚇嚇你弟弟?讓他以為你真的死了,或者被我帶走了?啊~他現在一定非常難過、非常自責吧?一想到他可能露出的那種表情,就覺得……很有趣呢~哈哈。」
他說著,還忍不住輕笑出聲,顯然對這個想法非常滿意。
神無月:「……」
她沉默地看著童磨那副興致勃勃、準備搞事的模樣,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卻又隱約帶著一絲縱容。最終,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臉重新埋進他帶著陽光和血腥味的頸窩,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再說吧。」
晨光越來越盛,徹底驅散了山間的寒意與黑暗。懸崖之上,兩個剛剛掙脫宿命枷鎖、沐浴在陽光下身影,緊緊依偎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規劃著名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可能的未來。
昨夜的生死搏殺,仿佛只是一場漫長噩夢的終結。
……
鬼殺隊總部,產屋敷宅邸深處一處格外寬敞、通風良好且布置了特殊防護結界的和室內。
陽光透過精心設計的格柵窗,柔和地灑在榻榻米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線香以及新換的榻榻米草蓆氣息。然而,室內的氣氛卻凝重如鉛。
主位上,產屋敷耀哉端坐著。儘管詛咒的疤痕在他年輕的臉上留下了無法忽視的痕跡,但他的脊背依舊挺直,眼神清澈而睿智,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沉靜力量。他微微前傾身體,以示對客人的尊重。
在他對面,珠世和愈史郎並排跪坐著。珠世換上了一身鬼殺隊提供的、素淨的淡紫色和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姿態優雅從容,紫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但仔細看,能發現其中隱藏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以及對環境的審慎。
愈史郎則緊繃著臉,深紫色的眼眸依舊充滿戒備,雖然換下了那身染血的外褂,穿著簡單的深色衣物,但坐在那裡,依舊如同一尊隨時準備暴起的石像,對周圍任何細微的動靜都保持著高度警惕。他們身下的坐墊,經過了特殊的紫藤花薰香處理,這既是慣例,也是一種無形的提醒。
兩側,分別坐著宇髄天元和富岡義勇。兩人也已經換下了破損的便裝,穿回了各自的柱級隊服,但眉宇間都殘留著昨夜激戰的疲憊與沉重。宇髄天元耳垂上的鑽石耳飾在陽光下閃爍,卻少了往日的華麗光彩;富岡義勇依舊面無表情,但深藍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未散的冰霜。
柊一凜坐在富岡義勇的下首。他穿著澗上家傳統的深色紋付羽織,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面容溫和儒雅,但那雙翠綠的眼眸此刻卻黯淡無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整個人透著一股沉重的靜默。昨夜姐姐以命相搏為他們爭取生路,自己卻深陷險境生死未卜,這份煎熬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此外,房間的一角,還靜靜坐著一位女性——蝴蝶香奈惠。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淺紫色和服,袖子空蕩蕩地垂在身側,臉上帶著溫婉卻有些蒼白的微笑,紫色的眼眸溫和而沉靜。作為蝶屋的實際負責人之一和頂尖醫療研究者,她被特許參與此次高度機密的會談。她的妹妹蝴蝶忍此刻正在蝶屋處理緊急事務,稍後會趕來。
「珠世小姐,愈史郎先生,一路辛苦。」產屋敷耀哉率先開口,聲音溫和而真誠,「首先,請允許我代表鬼殺隊,對之前長達數月、因行事欠妥而對二位造成的困擾與驚擾,致以最誠摯的歉意。」他微微低頭,「我們的本意是尋求合作,共同對抗鬼舞辻無慘,卻因方式不當,險些錯失與二位會面的機會,更增添了不必要的誤解與風險。這是我們的重大失誤,還請二位見諒。」
他的道歉坦率而直接,沒有任何推諉,態度懇切。
珠世紫色的眼眸微微一動,她輕輕頷首,聲音依舊輕柔悅耳:「產屋敷大人言重了。貴方的誠意,通過昨夜的護送以及此刻的安排,我已切實感受到。過去的搜尋,也是情理之中。如今能坐在這裡,共商大計,便是最好的結果。」
她並未過多糾結於過往,展現了數百年沉澱下來的智慧與氣度。
愈史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但並未出言反駁。珠世大人已表態,他雖不滿,也不會拆台。
產屋敷耀哉微微頷首,對珠世的寬容表示感激,隨即切入正題,神色變得嚴肅:「關於昨夜歸途遭遇上弦之貳,以及後續發生的變故,宇髄、富岡、柊一凜三位已經向我做了初步匯報。詳情還望三位,尤其是珠世小姐,能再做補充。」
宇髄天元深吸一口氣,開始詳細描述昨夜遭遇童磨的經過,從他詭異出現、言語試探,到突然發難,施展各種強大血鬼術,將他們三人逼入絕境,再到神無月突然現身、激戰、最終為掩護他們逃離而選擇留下斷後……他敘述得客觀清晰,著重描述了童磨血鬼術的詭異強大、覆蓋範圍的恐怖,以及神無月在戰鬥中展現出的、遠超預料的實力和最後那搏命般的爆發。
「……最終,神無月小姐命令我們立即撤離。我們離開時,她與童磨的戰鬥仍在繼續,但戰況……極其激烈,雙方都已負傷。」宇髄天元的聲音低沉下來,「她留下斷後,為我們爭取了逃脫時間。但之後的情況……我們無法得知。」
富岡義勇簡短地補充了童磨血鬼術對呼吸法的克制效果,尤其是那種侵蝕性的寒氣對呼吸節奏和身體機能的干擾,語氣依舊平淡,但其中蘊含的凝重顯而易見。
柊一凜在宇髄天元敘述時,始終緊握著雙拳,指節發白,翠綠的眼眸死死盯著面前的榻榻米,仿佛要將那草蓆看出一個洞來。當聽到姐姐最後那聲決絕的命令時,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產屋敷耀哉安靜地聆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他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珠世身上:「珠世小姐,據宇髄所言,當時您與愈史郎先生在馬車內。對於車外的戰鬥,尤其是神無月小姐與童磨交手的過程,您是否有更多觀察或感知?另外,關於神無月小姐的血液……您之前的研究,是否有新的發現?」
珠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和措辭。昨夜馬車內的視角有限,但她憑藉對能量波動的敏銳感知和血鬼術的理解,確實看到了許多常人無法察覺的細節。
「上弦貳的血鬼術,確實可怕。」珠世緩緩開口,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他的冰系能力已經達到了近乎規則的層面,不僅能製造大範圍極寒環境,更能直接凍結能量流動和精神意志。昨夜若非神無月小姐以自身領域抗衡,並最終以某種……極具破壞性的方式干擾了童磨的絕招,三位柱級劍士恐怕凶多吉少。」她沒有具體描述神無月最後那擊的細節,但語氣中的餘悸清晰可辨。
「至於神無月小姐的實力,」珠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她的冰系血鬼術同樣強大,且充滿了變化與精妙的控制。更關鍵的是,她的質似乎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蛻變,對童磨的凍氣有一定抗性,甚至能進行反向侵蝕。昨夜她最後爆發出的那一擊,其蘊含的凋零特性,極為特殊,我前所未見。」
她巧妙地避開了直接提及藍色彼岸花,只是強調了神無月血液和力量的特殊性。
她繼續道:「關於她的血液,之前在東京時,她曾主動提供了一些樣本供我研究。」她看了一眼產屋敷耀哉和一旁的蝴蝶香奈惠,「初步研究表明,她的血液與尋常鬼血、甚至無慘的血液都迥然不同。其中蘊含著一種奇特的、穩定的淨化與重構傾向,對無慘血液中的控制與暴虐成分,似乎有天然的壓抑和同化作用。」
此言一出,室內眾人神色皆是一凜。
「壓抑和同化無慘的血?」宇髄天元忍不住低呼,「這豈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她的血,可能成為對抗無慘的關鍵之一。」蝴蝶香奈惠輕聲接話,溫婉的臉上帶著醫者的嚴謹與一絲激動,「如果能解析其中的奧秘,或許不僅能削弱無慘,甚至可能……」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可能找到將鬼變回人類的線索,或者製造出針對無慘的特效藥物。
產屋敷耀哉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銳芒,但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覆蓋:「這確實是極其重要的發現。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這也意味著,神無月小姐的存在本身,對無慘而言可能具有難以估量的價值。如果無慘得知神無月小姐還活著,並且掌握了這種特殊的血液……他是否會不惜一切代價捕獲她,甚至……嘗試利用她的血液來促使自身進化?」
這個可能性讓房間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一個本就幾乎無法殺死的鬼王,如果再獲得進化……那將是真正的末日。
「不會的。」
一個平靜卻異常篤定的聲音突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是一直沉默的柊一凜。
他抬起頭,翠綠的眼眸雖然依舊黯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他看著產屋敷耀哉,又掃過宇髄天元和富岡義勇,緩緩重複道:
「那個鬼——不會把神無月交給無慘的。」
他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一種基於深刻了解和血緣直覺的堅信。
「昨夜的情況,各位也看到了。」柊一凜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出現時,目標明確,言語間充滿對姐姐失蹤的執念和……某種詭異的占有欲。他要的是姐姐本身,無論是吞噬還是別的什麼,絕不是將她交給無慘。而後來姐姐留下斷後,與其說是被他留下,不如說……是她主動選擇了某種方式,試圖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或者……保護我們。」
他頓了頓,翠綠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痛楚,但語氣依舊堅定:「而且,以姐姐的性格和能力,如果無慘真的出現,或者那個鬼有將她交給無慘的意圖……她寧願選擇自我毀滅,也絕不會讓自己成為無慘進化的墊腳石。昨夜她最後爆發的那一擊,或許就包含了這種決絕。」
房間內一片寂靜。柊一凜的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激起了不同的漣漪。宇髄天元和富岡義勇回想起昨夜神無月最後那決絕的眼,若有所思。珠世紫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似乎想起了神無月離開前那番近似遺言的話。
產屋敷耀哉深深地看著柊一凜,仿佛在評估他話語中的分量。許久,他緩緩點頭:「柊一凜君的話,不無道理。我們姑且相信神無月小姐的意志與能力,以及……上弦貳那難以預測但顯然以神無月小姐為中心的動機。」
他並未完全放心,但也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目前沒有更多信息,擔憂也無濟於事。
他將話題轉回當前最緊迫的任務:「無論如何,珠世小姐能夠安全抵達,是當前最大的幸事。關於合作研究之事,鬼殺隊必將傾力配合。所需的一切場地、器材、助手、乃至部分鬼殺隊掌握的隱秘古籍和樣本,都將向您開放。」
他看向蝴蝶香奈惠:「香奈惠,關於研究的主導和協調,就由你和珠世小姐共同負責。忍稍後會加入。愈史郎先生作為珠世小姐的得力助手,自然全程參與。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直接向我匯報。」
蝴蝶香奈惠溫柔而堅定地點頭:「我明白了,主公大人。我會盡全力協助珠世小姐。」她看向珠世,紫色的眼眸中帶著同為研究者的尊重與期待,「珠世小姐,關於神無月小姐的血液樣本,以及……您提到的那些關鍵物品,我們可以先從這些入手。」
珠世微微頷首:「正有此意。神無月小姐之前提到,她已將無慘的本源血液樣本以及與之相關的彼岸花樣本,交由貴方保管,並由她的特殊血鬼術冰封。」
她看向產屋敷耀哉,「要開始深入研究,首先需要安全地接觸這些樣本。根據神無月小姐離開前的交代,她的冰封術式蘊含時間減緩效果,能極大延長樣本活性,但彼岸樣本離開生長地後,其生命力依舊會緩慢流逝,接觸封印後,估計最多能維持三個月。我們需要儘快開始。」
產屋敷耀哉面色凝重:「樣本由隱部隊最高級別保管,位於總部最深處的地下冰庫,外圍布置了多重結界和紫藤花機關。稍後我會親自帶您前往。關於解封……」
珠世平靜道:「神無月小姐說過,解封需要她的血液作為鑰匙。我這裡有她之前提供的少量血液樣本,可以嘗試,但需要極其謹慎。此外,關於彼岸花樣本,我建議在開始研究前,先嘗試用她的血液進行小範圍的喚醒或穩定實驗,觀察反應。她提到過自己也做過一些初步研究,留下了報告。」
「報告就在這裡。」產屋敷耀哉示意身旁的侍從,侍從立刻捧上一個用特殊符紙封存的捲軸。「這是柊一凜君帶回後,由香奈惠和隱部隊初步檢查並謄錄的安全副本。原件與樣本一同封存。」
珠世眼中閃過一絲熱切,鄭重地接過捲軸。有了這些,她的研究將不再是無源之水。
會議又持續了一段時間,商議了研究場地的具體安排、人員調配、保密等級等細節。宇髄天元和富岡義勇也匯報了沿途對可能追蹤的防範措施。
最終,會議告一段落。產屋敷耀哉再次向珠世表達了合作的誠意與期望,並安排了侍從帶領珠世、愈史郎和蝴蝶香奈惠前往臨時準備好的、完全符合他們需求的居所和研究室。
眾人陸續離開。柊一凜走在最後,腳步有些遲緩。
「柊一凜君。」產屋敷耀哉叫住了他。
柊一凜停下腳步,轉身,恭敬垂首:「主公大人。」
產屋敷耀哉走到他面前,溫和地看著他:「你姐姐的事……我們都記在心裡。鬼殺隊會動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嘗試打探後續消息。但目前,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協助珠世小姐的研究,這或許也是你姐姐所期望的。」
他拍了拍柊一凜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長輩般的安慰與信任:「去休息吧,柊一凜。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澗上家與鬼殺隊的貢獻,不會被遺忘。現在,將你姐姐的那份責任,也一起擔起來,等待時機。」
柊一凜身體微微一顫,翠綠的眼眸中泛起一絲水光,又被他強行壓下。他深深一躬:「……是,主公大人。」
他轉身離去,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比來時多了幾分沉靜的力量。
和室內,只剩下產屋敷耀哉一人。他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生機勃勃的草木,陽光正好,但他的眉頭卻並未舒展。
神無月生死未卜,與童磨的糾葛莫測,無慘可能獲知的風險,以及珠世研究那漫長而充滿未知的前路……一切都如同籠罩在陽光下的陰影,看似平靜,卻暗流洶湧。
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神無月小姐……澗上家的女兒……希望你的選擇,最終能為你,也為所有人,帶來一線真正的曙光……」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從未熄滅的、對抗命運的堅定火焰。合作已然開始,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鬼殺隊,都將步履不停。
……
遠離了激戰的山谷和鬼殺隊可能的搜尋路線,神無月與童磨找到了一處位於繁華城鎮邊緣、看起來頗為氣派卻又不至於引人注目的西式酒店。酒店有著厚重的石砌外牆和彩色玻璃窗,在這個時代算是相當新潮且注重隱私。
他們用假名順利入住了一間位於頂層的、帶獨立衛浴和寬敞露台的套房。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可能的窺探,套房內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聲。空氣中瀰漫著舊地毯、木製家具和廉價香薰混合的氣息,但對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和漫長逃亡的兩人而言,這裡已經是難得的安寧港灣。
神無月終於摘下了那頂幾乎成為她標誌的寬檐禮帽,隨手掛在衣帽架上。沒有了帽檐和薄紗的遮擋,她那一頭墨瀑般的長髮完全披散下來,襯得她蒼白的臉龐更加精緻,也透出幾分長久遮掩後的柔和。
銀白的眸子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如同蒙塵的星辰,少了幾分戰場上的冰冷銳利,多了些真實的疲憊與放鬆。
她也不再刻意維持那種時刻挺直的警戒姿態,肩膀微微垮下,顯露出長途跋涉和激戰後的虛弱。
童磨也同樣摘下了沾染血污的羽織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他橡白色的長髮也有些凌亂打結,俊美的臉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細微傷痕,白色的和服更是髒污不堪。他走到窗邊,確認窗簾足夠厚重嚴密,然後轉身看向神無月,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轉著奇異的光澤,嘴角勾起一抹真實的、帶著點倦意的笑容。
「先去洗洗?」他提議,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晚餐吃什麼,「這一身……實在是有礙觀瞻。」
神無月點了點頭,沒有反對。她確實需要清理掉身上的血污、汗水和戰鬥留下的痕跡,這能讓她感覺好受些,也能更好地恢復體力。
套房有兩個獨立的浴室。兩人各自進了其中一間。
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帶走污穢和疲憊。神無月站在花灑下,閉上眼睛,任由水流滑過她的長髮、臉龐、脖頸、以及身上那些已經癒合、但皮膚下仍殘留著隱隱痛感的舊傷處。
昨晚的戰鬥、輸血、以及最後與童磨那場近乎發泄的純體術廝殺,都在她身體和精神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熱水暫時舒緩了肌肉的酸痛,卻無法洗去心底那些複雜的情緒——為童磨掙脫連結的如釋重負,對他可能遭遇危險的擔憂,對柊一凜和鬼殺隊未來的考量,以及對接下來該何去何從的迷茫。
童磨那邊,水流聲同樣持續了很久。他或許也在清理身體,或許只是單純地享受著這片刻的、無需偽裝也無須戰鬥的寧靜。
約莫一個小時後,兩人先後從浴室出來,都換上了酒店提供的、柔軟乾淨的白色浴袍。濕漉漉的長髮分別披散在肩頭,散發著同樣的、酒店提供的廉價皂角香氣,沖淡了彼此身上原本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冰雪氣息。
童磨的七彩眼眸在洗去血污後顯得更加清澈明亮,只是眼底深處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神無月銀白的眸子也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平靜,但卸下了所有防備後,眉眼間那股疏離感淡了許多,甚至透出一絲罕見的柔和。
沒有多言,兩人幾乎同時走向那張鋪著潔白床單、看起來柔軟舒適的大床。經歷了那樣驚心動魄的一夜,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透支讓他們都急需休息。
神無月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童磨也緊隨其後,在她身邊躺下。床很大,足夠兩人保持距離,但童磨躺下後,卻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將神無月攬入懷中。神無月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沒有抗拒,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靠在他胸前,臉貼著他浴袍下微微起伏的胸膛。
兩人面對面相擁,肢體交纏,體溫透過薄薄的浴袍相互傳遞。沒有情慾的熾烈,只有一種劫後餘生、彼此確認存在的安寧與依賴。窗外透進的光線被厚重的窗簾完全阻隔,室內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散發著昏黃溫暖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模糊地融為一體。
安靜地依偎了片刻,童磨空著的那隻手,開始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梳理著神無月半乾的長發。他的手指穿過她墨色的髮絲,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
「神無月,」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低沉,甜膩的腔調裡帶著一絲慵懶和……不易察覺的抱怨,「你的頭髮……都毛糙了呢。」
神無月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銀白的眸子在昏暗中抬起來瞥了他一眼,又懶懶地垂下,聲音同樣帶著事後的沙啞與倦意:
「是啊……每天風餐露宿的,東躲西藏,還要應付各種麻煩事。」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看來這半年,確實是憔悴了不少。」
她說的是實話。這半年來,她獨自行動,尋找珠世,躲避無慘可能的眼線,還要分心關注柊一凜的動向,確實談不上什麼精緻生活。
童磨梳理她頭髮的手指微微一頓,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那甜膩的語調里摻入了一絲真實的、近乎委屈的控訴:
「不管怎麼說,你就是很無情啊。」他捏了捏她一縷發梢,「拋下我,一個人走了那麼久。還騙我說你死了。」
神無月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反駁。她將臉更貼近他一些,感受著他浴袍下微涼的皮膚和沉穩的心跳,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
「倒也沒有……完全拋下。」
童磨:「嗯?」
「我回過極樂教好幾次。」神無月低聲道,「在你給那些信徒講經的時候。就站在大殿的角落,或者外面的迴廊陰影里。」她想起那些畫面,童磨端坐在蓮花台上,臉上掛著那萬年不變的悲憫微笑,用甜膩的聲音講述著虛幻的極樂世界,台下信徒如痴如醉,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隱隱的血腥氣。「只是……你沒有認出來我。」
童磨梳理她頭髮的動作徹底停下了。七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取代。他當然記得那些講經的日常,那是他作為教主的例行公事,也是他觀察人類情感與反應、打發無聊時光的方式之一。
但他從未想過,她曾隱身於那些熟悉的場景之中,默默注視著他。
「……是我藏的太好了。」神無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靜,聽不出是解釋還是別的什麼。
童磨久久沒有說話。他放在她腰間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許。原來,她並非完全消失。她就在他觸手可及卻又視而不見的地方,看著他在那個她厭惡的、充滿血腥與虛假的舞台上,日復一日地扮演著教主的角色。這種認知,讓他心中湧起一股極其古怪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被愚弄的羞惱,而是一種……空落落的鈍痛,混雜著一絲遲來的、對某種錯失的茫然。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殘留的皂角香和屬於她本身的冰雪氣息,半晌,才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調打破沉默:
「無慘大人現在……一定在無限城裡氣得要死吧。」他輕笑一聲,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味,「想著怎麼才能把我們兩個叛徒抓回去,碎屍萬段呢。」
提到無慘,神無月也微微繃緊了身體,但很快又放鬆下來。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在他浴袍領口處畫著圈。
「嗯。」她應了一聲,語氣平靜,「所以接下來,我們得更小心。好在,我們現在不怕陽光了。」她頓了頓,想到了一個有點荒誕但可行的策略,「我們可以……白天出門活動,晚上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反其道而行之,或許能避開很多追蹤。」
大部分鬼只能在夜間活動,鬼殺隊的許多偵查和追蹤也傾向於夜晚。白天行動,對他們而言確實多了不少便利和隱蔽性。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亮了亮,顯然覺得這個提議很有趣:「哈哈,白天出門嗎?聽起來不錯呢。可以像真正的人類一樣,在陽光下逛街、喝茶、看戲……順便,還能找找那些柱的麻煩?」他後半句帶著明顯的惡作劇意圖。
神無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腰側:「別惹事。我們現在的目標是先幫你徹底穩定新獲得的力量,然後……想辦法和鬼殺隊接觸,或者至少,把信息傳遞給柊一凜他們。」
提到正事,童磨稍微收斂了玩鬧的心思,但也只是稍微。他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鬼殺隊的總部……到底藏在哪個山溝溝里?我們直接殺過去不就好了?給他們一個有趣的驚喜。」他顯然對昨晚被鬼殺隊欺騙一事,還耿耿於懷,或者說,單純覺得去鬼殺隊老巢參觀會很有趣。
神無月搖了搖頭,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思索:
「沒那麼容易。鬼殺隊的總部位置極度保密,據說有特殊的結界和障眼法保護,並且經常轉移。沒有內部人員引路,或者特定的聯絡方式,外人很難找到確切位置。」她想起護送途中,宇髄天元他們特意繞了很多彎路,經過了好幾處疑似障眼法的地方。「產屋敷一族經營了上千年,這點隱藏手段還是有的。」
童磨挑了挑眉,似乎有些失望,但興趣更濃了:「哦?這麼神秘?那豈不是更有趣了?」
「有趣是有趣,」神無月潑了盆冷水,「但我們現在沒必要去硬闖。而且……」她話鋒一轉,「就算找到了總部,硬闖進去也未必能達成目的。我們需要的是傳遞信息,或者有限度的接觸,不是去開戰。」
「所以呢?」童磨懶洋洋地問,手指又開始繞著她的髮絲玩。
「所以,」神無月沉吟道,「或許還是得從柱身上入手。他們是鬼殺隊的最強戰力,也是最核心的成員,知道總部的位置和聯絡方式。而且,他們經常會外出執行任務,在相對公開的場合活動……比直接尋找飄忽不定的總部,目標要明確一些。」
她想起了宇髄天元、富岡義勇,還有不死川實彌……這些柱各有各的活動範圍和特徵。尤其是音柱宇髄天元,他似乎更善於交際和情報工作,在繁華地帶出現的概率或許更高。
童磨七彩眼眸轉了轉,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容:「從柱入手啊……聽起來是個不錯的遊戲呢。可以一邊享受陽光下的旅行,一邊尋找獵物……啊,不過要小心別真的把獵物玩壞了,畢竟是你弟弟的同事呢。」
他故意把獵物和同事這兩個詞咬得很重,帶著明顯的戲謔。
神無月白了他一眼,懶得接他這個話茬。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整個人幾乎嵌進他懷裡,眼皮開始打架。緊繃的神經一旦徹底放鬆,積累的疲憊便如同潮水般湧上。
「先休息吧……」她含糊地嘟囔,「具體的……等養足精神再說……」
童磨低頭看著她漸漸合上的銀白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七彩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她的睡顏,裡面翻湧著無人能懂的複雜情緒。
他輕輕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仿佛要確認她的存在不是一場幻夢。然後,他也緩緩閉上了眼睛,感受著懷中真實的重量與溫度,任由睏倦將自己淹沒。
套房內的時間在沉睡與依偎中悄然流逝。厚重的窗簾盡職地阻擋著外界的光線,但透過縫隙細微的變化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黃昏時分的特有市聲:收攤的吆喝、歸家的腳步、炊煙的氣息,兩人還是能判斷出,此刻已是傍晚。
先醒來的是神無月。她緩緩睜開眼,銀白的眸子在昏暗的室內適應了片刻,首先感受到的是緊貼著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心跳。童磨的手臂依舊環抱著她,睡得似乎還很沉,呼吸均勻悠長,橡白色的長髮有幾縷散落在枕畔,與她墨色的髮絲糾纏在一起。
身體雖然依舊殘留著些許疲憊,但精神已經恢復了大半。鬼的恢復力加上彼岸花的改造,讓她從那種極度的透支中快速恢復過來。她微微動了動,想換個姿勢,卻驚動了身邊的人。
「嗯……」童磨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七彩的眼眸也緩緩睜開,初醒時帶著一絲慵懶的迷濛。他先是下意識地收緊手臂,確認懷中人的存在,然後才徹底清醒過來。看清是神無月後,他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那抹甜膩的笑容,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
「醒了?睡得好嗎,我親愛的神無月?」
神無月被他過於親昵的舉動弄得耳根微癢,偏了偏頭,卻沒有推開他,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晨間的靜謐與依偎,在黃昏這個曖昧的時刻,似乎悄然發酵出一些別樣的氣氛。也許是徹底放鬆後的自然反應,也許是確認彼此安然無恙後的某種情緒釋放,也許是長達半年的分離與昨夜的生死糾葛,需要更直接的、身體力行的確認與補償……
昏黃的光線從窗簾縫隙偷偷溜進來幾縷,在凌亂的床單和被褥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細碎的聲響、急促的呼吸、壓抑的低吟、肌膚相貼的灼熱……一切都發生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沒有言語,只有肢體最坦誠的交流,仿佛要將那些分離的時日、誤解的痛苦、以及昨夜激戰中殘留的暴戾與不安,都融化在彼此最親密的觸碰與交融之中。
……
許久之後,激烈的浪潮漸漸平息,只剩下細密的餘韻和彼此交纏的呼吸。
神無月側躺著,背對著童磨,感受著他從背後緊緊擁抱著自己,下巴抵在她肩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後。她的身體還殘留著酥麻與輕微的顫抖,但神智已經徹底清明。
窗外的黃昏更加深沉,市聲漸歇,屬於夜晚的寧靜開始蔓延。
神無月望著窗簾縫隙外那最後一絲天光,銀白的眼眸中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思索。她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事後的微啞,卻異常清晰:
「……還是得想辦法找到鬼殺隊,或者至少,把更多情報傳遞給他們。」
童磨正在把玩她一縷汗濕的黑色長髮,聞言動作一頓,七彩眼眸在她看不到的背後眨了眨,甜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好奇:
「哦?又是什麼重要的情報要送給他們?你之前不是已經通過你弟弟,給了他們不少關於上弦的小提示了嗎?」他指的是在柊一凜離開極樂教時神無月傳遞給鬼殺隊的基礎信息。
神無月沒有轉身,只是平靜地陳述:「那些還不夠。而且,有些情報……當時不方便給。」她頓了頓,「是關於其他鬼的。更具體的行蹤、弱點、或者他們與無慘之間可能存在的……縫隙。」
她一直很清楚,要想真正牽制甚至擊敗無慘,僅僅靠鬼殺隊正面硬拼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從內部瓦解,利用十二鬼月之間的矛盾,或者尋找那些對無慘並非絕對忠誠的存在。之前因為自身立場和童磨的關係,她無法透露太多,尤其是關於童磨和其他上弦的深度情報。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背脊傳來。他湊得更近,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用那種戲謔又帶著點玩味的語調說道:
「神無月,你可真壞呢。那些可都是你的前同僚哦?就這麼把他們的小秘密出賣給別人?」
神無月不為所動,語氣平淡:「現在不算同僚了。」她早已斬斷了與無慘和十二鬼月的從屬關係。「而且,無慘現在最想抓住的就是我們。給他製造更多的麻煩,讓他分心,對我們只有好處。」
「哈哈,說得也是。」童磨似乎很贊同這個邏輯,笑聲裡帶著一絲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給無慘大人多找點樂子,聽起來就很有趣呢。」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七彩眼眸中閃過一道亮光,語氣變得更加興致勃勃:
「說到前同僚的情報……我倒是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情哦。」
「嗯?」神無月微微側頭。
「比如,上弦之陸那對喜歡躲在游郭里的兄妹,」童磨的聲音帶著點回憶的調子,「我知道他們最近在哪家店裡扮家家酒哦。吉原游郭,一家叫京極屋的店,頭牌花魁蕨姬……就是他們呢。偽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把一堆人類迷得神魂顛倒的。」
神無月聞言,銀白的眸子微微眯起。她之前確實在咖啡館向宇髄天元提過「花街」和「最漂亮的花魁」這個模糊線索,但遠不如童磨此刻給出的情報具體。童磨作為上弦之貳,知道其他上弦的一些動向並不奇怪,尤其是墮姬和妓夫太郎這種活動範圍相對固定的。
「你又去游郭了?」神無月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童磨立刻發出幾聲無辜的輕笑:「哎呀,別這麼說嘛。我只是偶爾……去體察一下人間極樂嘛。那裡的氛圍,有時候和極樂教還挺像的,充滿了欲望和……救贖,不是嗎?」他話鋒一轉,「而且,除了那對雙胞胎,我還知道另一個小朋友的藏身地哦。」
「誰?」
「蜘蛛山那個叫累的小鬼。」童磨的語氣帶著一絲輕蔑,「明明實力也不算弱,卻在那裡搞什麼『家族遊戲』,把自己當成了不得的家長。他的巢穴就在那須山深處,位置挺隱蔽的,不過……要找到也不難。」
累?神無月回憶了一下。下弦之伍,似乎是個執著於家庭羈絆的鬼。實力在上弦眼中或許不值一提,但對鬼殺隊的普通隊員乃至一些非柱級劍士來說,依然是巨大的威脅。而且,他的存在和無慘血液的異常分配方式,或許也能成為研究無慘控制手段的一個案例。
將這些情報傳遞給鬼殺隊,不僅能幫助他們更有針對性地清除威脅,減少隊員傷亡,也能進一步消耗無慘的棋子,甚至可能從中發現更多關於無慘體系的秘密。
「這些情報很有用。」神無月最終說道,「尤其是上弦之陸的具體位置。鬼殺隊為了找他們,已經損失了不少人手。」
「是吧~」童磨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仿佛做了什麼了不起的貢獻,「所以,我們接下來就是要去偶遇那些柱,然後把這些禮物送給他們咯?」
「嗯。」神無月點頭,「明天開始,白天出門。先去可能遇到柱的區域轉轉,比如繁華的商業區、重要的交通樞紐,或者……鬼殺隊可能關注的、有異常失蹤報告的地方。」她頓了頓,「我們不怕陽光,這是最大的優勢。可以像普通人一樣活動,觀察,等待機會。」
童磨聽到白天出門,七彩眼眸立刻亮了起來,充滿了孩子般的新奇與期待:「白天啊……真不錯呢。又可以好好看看太陽下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了。一定……很有趣吧?」他已經在想像穿著得體的衣服,和她手挽手走在陽光明媚的街道上,喝茶,看戲,品嘗人類的美食,順便……進行他們的情報投遞遊戲。
一想到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在陽光下,去做那些以前只能隱藏在黑暗中窺視的事情,甚至可以去戲弄一下那些白天相對鬆懈的獵鬼人,童磨就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興奮。這不僅僅是生存方式的改變,更像是一種全新的、充滿刺激的遊戲開局。
「不過,要小心。」神無月提醒道,打斷了他過於美好的幻想,「無慘雖然暫時失去了我們的確切位置,但他一定會瘋狂搜尋。無限城的鳴女可能正在動用各種方式試圖重新定位。而且,鬼殺隊內部對我們……尤其是對你,戒心極重。接觸時必須謹慎,不能暴露太多。」
「知道啦知道啦~」童磨不甚在意地擺擺手,但眼神依舊明亮,「我會注意分寸的。那麼,明天第一站,去哪裡好呢?」
神無月思索片刻:「先去買些合身的衣物和必要的用品。我們這一身浴袍可出不了門。然後……去東京最繁華的銀座一帶看看吧。那裡人流密集,信息流通快,也是各種勢力可能活動的地方。」
「銀座啊……好!」童磨欣然同意,已經開始盤算要買什麼樣式的衣服才能配得上他們嶄新的身份和陽光下的初次亮相。
夜色完全降臨,窗外燈火漸次亮起。套房內,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關於偽裝,關於可能的接頭方式,關於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如何撤離等等。
最後,談話聲漸低,疲憊再次湧上。兩人重新相擁,在窗外都市夜色的背景下,沉入安穩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