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的寧靜時光如同指間流沙,在初春第一縷真正溫暖的風吹融殘雪,喚醒泥土中草芽時,悄然走到了尾聲。
童磨最先按捺不住那顆喜好新奇與繁華的心,某天傍晚,他趴在町屋的廊檐下,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用那種甜膩又帶著撒嬌意味的語調對神無月說:
「神無月......鄉下雖然清靜,但待久了,總覺得少了點樂子呢。冰雪都化了,春天來了,東京的夜晚一定又變得很熱鬧了吧?我們......去游郭玩怎麼樣?」
神無月正坐在他身邊,就著廊下的燈火翻閱一本從鎮上舊書店淘來的植物圖譜。
聞言,她抬起頭,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童磨。她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童磨骨子裡就對那種充斥著欲望,享樂,虛假溫情與華麗表象的場所抱有濃厚的興趣。
極樂教的本質某種程度上與游郭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都是構築在虛幻滿足之上的舞台。對他來說,去游郭不只是尋歡作樂,更像是一種觀察和體驗人類另一種形式的極樂。
她沒有立刻反對,只是合上書,若有所思。離開東京也有一段時間了,確實該回去看看情況。鬼殺隊的搜尋風聲或許已經過去,而他們也需要重新開始尋找與柊一凜或鬼殺隊接觸的機會。
游郭魚龍混雜,信息流通快,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個不錯的觀察點。而且......她自己也承認,那種氛圍,偶爾置身其中,有種別樣的,近乎墮落的有趣感。
「好啊。」她最終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同意去散步,「不過,別去京極屋。」
她特意提醒,避開墮姬和妓夫太郎的地盤。
童磨立刻笑得眉眼彎彎,七彩眼眸中光彩流轉:「當然當然~我們去另一家,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叫藤之屋,裡面的舞姬和清酒都很有名哦~」
於是,幾天後,當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枝頭已見新綠的傍晚,神無月和童磨再次回到了燈火璀璨的東京,徑直踏入了吉原游郭那永遠瀰漫著脂粉香,酒氣和隱約絲竹聲的迷離世界。
他們沒有選擇墮姬所在的京極屋,而是來到了稍遠一些,規模略小但以品味高雅和舞技出眾聞名的"藤之屋"。童磨顯然早有準備,或者說、他之前體察人間極樂時沒少光顧各家,熟門熟路地報上了一個假名,又展示了大把的現金,立刻被殷勤的老闆娘引到了二樓一間位置絕佳,布置奢華的包廂。
包廂寬敞,鋪著厚實的猩紅色地毯,牆壁上掛著浮世繪風格的春宮圖捲軸,空氣中混合著高級線香,酒水和女子身上香粉的甜膩氣息。
中央一張矮几,上面擺滿了精緻的時令菜餚和各色酒壺。紙門拉開,正對著一方小小的舞台,舞台邊緣垂著薄如蟬翼的紗簾,後面隱約可見樂師的身影。包廂內側,則是一張鋪著柔軟被褥的寬大榻榻米區域,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初春夜晚的微寒。
童磨一進包廂,就姿態慵懶地癱倒在靠墊堆里,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他脫下了外出的西裝外套,只穿著裡面的絲綢襯衫,領口微敞,露出蒼白的鎖骨。橡白色的長髮鬆散地披著,在昏暗曖昧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他隨手從矮几上的銀制煙盒裡抽出一支細長的香菸,用桌上的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淡藍色的煙圈。七彩的眼眸半眯著,透過繚繞的煙霧,看向對面舞台上已經開始隨著三味線樂聲翩然起舞的游女。
神無月在他身邊坐下,姿勢比他端莊許多。她也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又不失優雅的深紫色訪問著,墨發挽成簡單的髮髻,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她沒有碰桌上的食物,只是端起一杯斟滿的清酒,小口啜飲著,銀白的眸子同樣望向舞台,但眼神平靜,仿佛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表演。
舞女身姿曼妙,舞步輕盈,水袖翻飛間眼波流轉,媚態橫生。樂聲纏綿悱惻,混合著樓下隱約傳來的調笑和碰杯聲,構成了一幅典型的,醉生夢死的游郭夜宴圖。
童磨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有些無聊,側過頭,將手中燃了一半的香菸遞到神無月唇邊,七彩眼眸中帶著促狹的笑意:「要嘗嘗嗎?新到的外國貨,味道比日本煙淡一些。」
神無月瞥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手,輕輕吸了一口。辛辣中帶著一絲奇異的甜香氣息湧入肺部,隨即被她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她精緻的側臉。
「還行。」她評價道,聲音透過煙霧顯得有些飄渺。
童磨收回手,自己也吸了一口,然後將菸蒂按熄在精緻的青瓷菸灰缸里。他湊近神無月,幾乎貼著她的耳朵,溫熱的呼吸帶著酒氣和煙味拂過她的肌膚:
「這裡的氣氛......是不是很像極樂教的大殿?只不過,這裡販賣的是更直白的肉體歡愉,而極樂教販賣的是精神救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甜膩中帶著一絲玩味的洞察,「本質上,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看客們各取所需,沉浸在自己想要的極樂里,不願醒來。」
神無月沒有躲開他的靠近,反而微微偏頭,讓自己的臉頰幾乎貼上他的唇。她銀白的眸子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倒映著童磨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和七彩瞳孔。
「那你現在,是看戲的人,還是戲中人?」她輕聲反問。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震動。他伸出手臂,環住神無月的腰,將她更緊地攬向自己。兩人之間的空隙消失,體溫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
「我啊......」他拖長了語調,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迷離又清醒的光芒,「以前或許是看戲的人,偶爾下場客串。但現在......」他的嘴唇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垂,「我只想和你一起,當這齣漫長戲碼里......最不守規矩的演員,管他台下看客是誰,無慘也好,鬼殺隊也罷,都和我們無關。我們只演我們自己想要的戲。」
神無月聽著他這番似醉非醉,似真似假的告白,心中某處微微一動。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童磨近在咫尺的臉頰,描摹著他精緻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樑。動作帶著一種罕見的親昵和占有欲。
童磨享受著她的觸碰,七彩眼眸微微眯起,像只被順毛的貓。他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拉到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然後一路向上,吻過她的手腕內側,那裡皮膚冰涼,脈搏微弱卻清晰。
舞台上的舞女不知何時已經退下,樂聲也換成了更加舒緩曖昧的調子。紙門被輕輕拉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包廂內只剩下暖爐噼啪的輕響和兩人逐漸交錯的呼吸聲。
酒精對鬼的影響微乎其微,但此刻,或許是這奢靡曖昧的氛圍使然,或許是彼此眼中只映著對方的專注,兩人都感到一種輕微的,仿佛微醺般的放鬆與躁動。
童磨的另一隻手不安分地滑進了神無月的和服腰帶,指尖觸碰到她冰涼光滑的肌膚。神無月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卻沒有阻止,反而抬起另一隻手,勾住了童磨的脖頸,將他的頭拉得更低。
兩人的嘴唇終於貼在了一起。沒有急切,沒有侵略,只是一個漫長而深入的吻,交換著彼此口中清酒和菸草的餘味,也交換著無聲的確認與渴望。
童磨的吻技高超,帶著他特有的,甜膩而纏綿的節奏,輕易地撬開她的齒關,深入探索。神無月起初有些生澀的回應,但很快便跟上了他的節奏,甚至偶爾會主動加深這個吻,指尖陷入他橡白色的髮絲。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童磨的七彩眼眸中水光瀲灩,映著神無月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有些迷濛的銀白眼眸。
「神無月......」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情慾。
「嗯?」神無月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後頸的皮膚。
「我們......」童磨的嘴唇再次貼近,這次是落在她的頸側,細密地親吻,啃噬,留下一個個淺淡的,很快就會消失的印記,「......就留在這裡吧?」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仰起頭,任由他的吻落在自己脆弱的頸動脈處,那裡曾經被他尖牙刺穿,注入過自己的血液,也注入過絕望與新生。她銀白的眸子望著天花板上繪製的,交纏的藤蔓與花朵圖案,在情慾的迷霧中,保留著一絲奇異的清明。
這裡是無慘曾經掌控的領域邊緣,是鬼殺隊可能監視的場所,也是無數人類沉淪的欲望深淵。而他們,兩個掙脫了枷鎖的鬼,卻在這裡,在初春的夜晚,在虛假的繁華與真實的危險之中,肆意擁吻。
荒誕,又合理。就像他們本身一樣。
最終,她收回目光,看向埋首在自己頸間的童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妖異的弧度。
「好。」她輕聲應允。
暖爐的火光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射在牆壁的浮世繪上,與畫中那些古老的,程式化的歡愛場景重疊,交融,又仿佛賦予了那些靜止畫面以全新的,鮮活而禁忌的生命。
……
吉原游郭的夜,越是深沉,喧囂便越是沉澱。
當最後一波尋歡作樂的酒客被攙扶著登上歸家的馬車,當游女們卸下濃妝、疲憊地回到各自的房間,當那些徹夜不息的絲竹管弦也終於偃旗息鼓,整個花街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略帶倦怠的寂靜之中。
只有零星的燈籠還在散發著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狹窄街道和緊閉木門的輪廓,空氣中殘留的脂粉和酒氣被夜風吹散,混合著青石板路上未乾的露水氣息。
神無月和童磨從後門悄然走出。
兩人都已重新整理好衣飾,神無月的髮髻依舊一絲不苟,只是耳後和頸側留下了些許不易察覺的紅痕,被墨色的髮絲巧妙遮掩。童磨的橡白色長髮也重新束好,紫色和服平整如新,只是七彩眼眸在夜色中流轉的光芒,比來時更多了幾分饜足後的慵懶與深邃。
他們手牽著手,如同任何一對在夜晚流連後準備歸家的普通情侶,漫步在空曠寂寥的街道上。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迴響。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神無月首先停下了腳步,銀白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街道前方某個轉角陰影處。幾乎在同一時間,童磨也察覺到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七彩眼眸在黑暗中閃爍。
「啊啦……」童磨用那種甜膩而略帶驚訝的語調低語,「看來,這位華麗的柱大人,對於人間極樂也並非毫無興趣呢?這麼晚了,還在外面散步?」
神無月用力捏了捏童磨與她相握的手,示意他別胡說。她銀白的眸子注視著氣息傳來的方向,冷靜地分析:「他應該是來找墮姬和妓夫太郎的。我之前只告訴他上弦之陸藏在游郭,具體位置並未說明。」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中的興味更濃了。他從袖中取出那對邊緣鋒利的蓮花金扇,卻沒有展開,只是用扇骨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做出一副恍然又慈悲的模樣:「原來如此。那麼,作為我上次在山道上差點用這扇子割下他那漂亮腦袋的……小小歉意,我就大發善心,告訴他那對兄妹具體藏在哪家店裡好了~也算結個善緣,對吧,神無月?」
神無月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揚了一瞬,並未反駁。
她知道童磨此舉絕非出於什麼歉意或善心,更多的是覺得有趣,以及一種宣告——看,我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我們甚至知道具體位置,而我們願意幫忙。這是一種無形的威懾,也是一種古怪的童磨式的遊戲。
「走吧。」神無月輕聲說道。
兩人不再隱藏行跡,反而主動朝著宇髄天元氣息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夜風帶著寒意,捲起地上不知是哪家店提前裝飾用的散落櫻花瓣。他們拐過一個街角,前方是一條更加僻靜、幾乎無人經過的小巷。巷子深處,只有一家門面陳舊、招牌褪色、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茶屋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宇髄天元的氣息,正是從那裡傳來。
神無月和童磨停在了茶屋那扇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門前。門楣上掛著一盞小小的、光線昏暗的紙燈籠,上面模糊地寫著「千代」二字。
神無月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叩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片刻後,門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輕響。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的老太太的臉。
她穿著樸素的深藍色和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謹慎而禮貌的詢問神色,目光在神無月和童磨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童磨那過於醒目的容貌和裝扮上停留了一瞬。
「請問……二位這麼晚了,有何貴幹?」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
神無月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我找宇髄天元先生。我的名字是神無月,澗上神無月。」
她的話音剛落,門後的陰影里便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氣息波動。緊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老太太身後,正是宇髄天元。
他顯然沒有料到會在此刻、此地見到神無月,更別提她身後還跟著那個令他記憶深刻、危險至極的上弦之貳童磨。他穿著一身便於夜間行動的深色便裝,並未佩戴標誌性的耳飾,但那頭醒目的白金色短髮和英俊深刻的五官,依舊讓人一眼便能認出。
此刻,他那雙紅梅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愕、警惕,以及深深的難以置信。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鎖定在神無月身上,確認她的存在和狀態,然後如同銳利的刀子般,猛地刺向她身後半步之遙、正帶著那抹悲憫空洞微笑、一隻手甚至還隨意地搭在神無月腰側的童磨。
童磨察覺到他的目光,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將放在神無月腰間的手更收緊了些,甚至還微微側頭,朝宇髄天元露出了一個更加和善的笑容,七彩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宇髄天元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顯然,眼前這超乎想像的組合和親密姿態,給他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和困惑。他沉默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仿佛在評估局勢的真實性和危險性。
老太太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默默地退後了一些,但依舊站在門內陰影處,保持著警惕。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最終,宇髄天元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強行壓下了心中的驚濤駭浪和諸多疑問。他側身讓開了門口的道路,聲音低沉而克制,聽不出太多情緒:
「請進。」
神無月朝那位老太太微微頷首致意,說了聲「打擾了」,然後便拉著童磨,側身從宇髄天元身邊走進了茶屋。童磨經過時,還彬彬有禮地朝宇髄天元點了點頭,仿佛真的是來做客的貴賓。
茶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小樸素,只有幾張舊桌椅和一個簡單的櫃檯,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茶香和陳舊木料的氣味。宇髄天元沒有在堂屋停留,徑直走向櫃檯後方一扇不起眼的、掛著布簾的小門。他掀開布簾,露出後面向下的、狹窄的木製樓梯。
地下室。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這確實是鬼殺隊慣用的手法——在目標區域設置隱蔽的臨時聯絡點或安全屋。這裡恐怕不僅是宇髄天元個人的藏身處,更是收集情報、協調行動的秘密據點。
三人沉默地順著樓梯向下。樓梯不長,下面是一個比上面堂屋稍大一些、但同樣陳設簡單的房間。牆壁是夯實的土牆,點著幾盞穩定的油燈,光線不算明亮,但足夠視物。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矮几和幾個坐墊,角落裡堆放著一些雜物和箱子,空氣中有一股泥土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請坐。」宇髄天元指了指矮几旁的坐墊,自己率先在一個坐墊上盤腿坐下,姿態看似放鬆,但全身肌肉依舊保持著蓄勢待發的狀態。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神無月和童磨,尤其是童磨。
童磨優雅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然後才在神無月身邊坐下,依舊是那副閒適慵懶的姿態,仿佛這裡是他自家的客廳。他微笑著開口,聲音甜膩:
「在下,童磨,萬世極樂教的教主。很榮幸能在此,正式與音柱大人會面。」他絕口不提之前的上弦之貳身份,只提極樂教,不知是刻意淡化,還是覺得這樣更有趣。
宇髄天元對他的自我介紹不置可否,紅梅色的眼眸轉向神無月,語氣嚴肅,直奔主題:
「神無月小姐,我想,您有必要解釋一下。」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關於兩個月前,在那條山道上,您留下斷後,掩護珠世小姐、柊一凜、富岡義勇以及我撤離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他的問題尖銳而直接,顯然對那晚神無月生死不明的結局耿耿於懷,更對如今她與童磨一同出現、且關係曖昧的狀況充滿疑慮和警惕。
神無月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她先是環顧了一下這間簡陋但功能明確的地下室,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思索,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這裡……是鬼殺隊在游郭的臨時聯絡點嗎?真有意思。」
她避開了宇髄天元的問題,反而對地點本身產生了興趣,或者說,是在確認自己的判斷。
宇髄天元沒有接她這個話茬,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他的耐心顯然有限。
童磨見狀,輕笑一聲,接過了話頭。他身體微微前傾,七彩眼眸注視著宇髄天元,語氣依舊輕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陳述感:
「首先,請允許我再次為那晚的……小小冒犯,致上歉意。」他微微欠身,但笑容不變,「至於後面發生的事情,說來話長。不過,如您所見——」
他攤開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和身旁的神無月,「我和神無月,現在已經脫離了鬼舞辻無慘大人的統治。我們現在是……自由身。」
「自由身?」宇髄天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弧度,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那麼,兩位自由身今夜特意尋來此地,有何貴幹?總不會是來喝茶聊天的吧?」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最後落在神無月身上,顯然更期待她的回答。畢竟,相比於童磨這個難以捉摸、危險至極的上弦,神無月至少還有柊一凜這層關係,以及之前「引薦珠世」的行為作為一定程度的「信用」。
神無月迎上他的目光,銀白的眸子平靜無波。她沒有再繞圈子,直接切入核心:
「你們在找上弦之陸,那對雙生鬼兄妹,是嗎?」
宇髄天元眼神一凝,臉上的隨意神色收斂,變得凝重起來。他點了點頭,沒有否認。這確實是他潛伏在吉原的主要任務之一,而且最初的情報來源正是神無月,對她隱瞞沒有意義。
「是的。」他沉聲道,「我的線人已經在這附近潛伏了一段時間,排查了多家店鋪,但尚未發現確切蹤跡。」他頓了頓,紅梅色的眼眸緊盯著神無月,「神無月小姐既然提起,是還有更具體的信息要提供嗎?」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如果神無月能給出更精確的線索,將大大節省時間和減少不必要的傷亡風險。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頭,將臉頰輕輕靠在了身旁童磨的肩膀上。這個依賴般的小動作在此時此地顯得格外突兀,也讓宇髄天元的眉頭再次蹙起。
「他知道。」神無月輕聲說道,將話語權交給了童磨。
童磨感受到她的依靠,七彩眼眸中的光芒柔和了一瞬,但轉向宇髄天元時,又恢復了那種帶著玩味和些許居高臨下的神情。他用金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仿佛在回憶,然後才用那種甜膩而清晰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京極屋哦。」
這輕飄飄話語落下後,暗室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更加凝重的寂靜。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三人臉上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宇髄天元紅梅色的眼眸如同淬火的刀鋒,牢牢鎖定在童磨那帶著悲憫微笑的臉上。他沒有立刻追問或質疑,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神無月能感受到宇髄天元那份深藏的疑慮和審視。她微微坐直了身體,將臉頰從童磨肩上移開,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向宇髄天元,用那種慣常的、缺乏起伏卻清晰無比的語調補充道:
「沒有騙你的必要。」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嚴謹的措辭,「我之前只知道他們大概藏在吉原游郭,具體位置無法確認。因為我和無慘的連結早已斷開,感知不到他們具體的痕跡。」
她側頭看了一眼童磨,「他的連結是近期才徹底斷開的,對無慘麾下鬼的動向,記憶還比較新鮮,可信度相對更高。」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也間接說明了為何之前她只給了模糊線索,現在卻能提供精確位置。
童磨適時地點頭附和,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誠實可靠的光芒、雖然看起來更像幸災樂禍:「嗯哼~沒錯哦。我上次拜訪吉原的時候,他們就在京極屋,偽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音柱大人不妨讓你的線人去探探底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關切起來,甚至帶著點善意的提醒,「不過呢,最好別派太漂亮的女孩子去哦。墮姬妹妹……啊,就是上弦之陸里的妹妹,可是非常、非常挑剔的呢。長得不夠好看,或者氣質不夠出眾的食物,她可是看不上眼的。但是,萬一你的線人太過可口,不小心成了墮姬妹妹的晚餐,那可就太遺憾了呢~」
他這番話說得輕巧,但其中蘊含的信息和潛在的危險,卻讓宇髄天元的臉色再次微變。
神無月敏銳地捕捉到了宇髄天元那一瞬間的細微僵硬。童磨對他人情緒的洞察力更是登峰造極,他七彩的眼眸在宇髄天元臉上轉了一圈,嘴角的笑容加深,甜膩的語調里摻雜了更多的玩味:
「哎呀呀~看音柱大人這表情……難道說,您派去京極屋的線人,恰好就是一位……漂亮的女人?」他故意將「漂亮的女人」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促狹。
宇髄天元的眉頭狠狠擰在了一起。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立刻否認。童磨的推測精準地擊中了他此刻最大的擔憂。他安排在吉原、尤其是試圖接近京極屋這種頂級揚屋的線人,確實需要具備相當的姿容、氣質和應變能力,才能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獲取情報。
而他的三位妻子……正是最合適的人選。尤其是須磨,她本就擅長偽裝和潛入。如果墮姬真如童磨所言,對食物的品相有如此苛刻的要求,那麼須磨她們的風險將直線上升。
這個認知讓宇髄天元的心猛地一沉。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但他很快便控制住了外露的情緒,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華麗感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加銳利。
「我應該怎麼相信你們?」宇髄天元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壓迫感,「僅僅憑你們的一面之詞,就將我重要的線人置於更危險的境地,甚至可能打草驚蛇?尤其是……」他的目光掃過童磨,「閣下你,可是有前科的。」
他指的是山道那晚童磨毫不留情的攻擊。將信任交給一個曾經差點殺死自己的上弦鬼?這聽起來荒謬至極。
童磨對於宇髄天元的質疑絲毫不以為意,他甚至誇張地攤了攤手,七彩眼眸中滿是無辜:「哎呀,音柱大人這麼說可真讓我傷心呢~那次只是一個小小的誤會嘛。至於相不相信……」
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這就隨音柱大人自己判斷了。我們只是出於……嗯,或許可以稱之為善意?或者有趣?的提醒。畢竟,看著無慘大人手下的忠實信徒被清理掉,對我們而言,也不是什麼壞事,對吧?」
他將提供情報的動機歸結於有趣和「給無慘找麻煩」,這反而比單純的善意更符合他作為鬼的邏輯,也顯得稍微可信了一些——如果忽略他那難以預測的本性的話。
宇髄天元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童磨和神無月提供的線索價值毋庸置疑,但風險同樣巨大。他需要權衡。他看向神無月,這個與柊一凜關係匪淺、曾救過他們、如今又與危險前上弦同行的女子,她的態度或許是一個參考。
神無月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也讀懂了他眼中的權衡。她沒有再為情報的真實性多做辯解,只是平靜地說道:「信不信由你。但提醒一句,他們是雙生鬼,一體同心,斬殺必須同時進行,否則會無限再生。要動手,最好多叫幾個人。」
這是她之前提過,但此刻再次強調的關鍵信息。
然後,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屬於姐姐的牽掛:「另外……如果方便,請轉告柊一凜,我沒事,讓他別擔心。」
聽到柊一凜的名字,宇髄天元的神色微微一動。這或許是神無月話語中最真實的部分。
「哎~」童磨在一旁立刻發出不滿的嘟囔聲,七彩眼眸幽怨地看向神無月,「我還想親自去嚇一嚇柊一凜呢~告訴他『你姐姐被我吃掉了』,看他是什麼表情,一定很有趣!」
神無月面無表情地抬手,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童磨的側腹,示意他閉嘴。
宇髄天元看著兩人之間這自然而親昵的互動,眼神更加複雜。這絕不僅僅是合作者或臨時盟友的關係。他沉默了幾秒,最終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帶著華麗感的沉穩:
「我會將……今夜所得的情報,以及二位的現狀,通知到鬼殺隊本部。」
他特意強調了現狀二字,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和親密的姿態上掠過,意思不言而喻——通知的內容,絕不僅僅是關於上弦之陸的情報,更包括神無月還活著、並且與童磨關係曖昧這一爆炸性消息。「柊一凜閣下那邊,我也會代為轉達。」
他頓了頓,紅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種複雜的評估:「不得不說,柊一凜前輩的家人……還真是華麗得讓人印象深刻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但結合眼前這超乎常理的家人,更像是一種帶著微妙諷刺的感嘆。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頓時亮了起來,仿佛受到了極大的褒獎,他挺直腰板,笑容燦爛:「哦呀?音柱大人也這麼覺得嗎?多謝誇獎~我和神無月,確實是很華麗的一對呢!」
神無月:「……」
宇髄天元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明智地決定不再接這個話題。他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正事:「關於京極屋的情報,我會進行核實。但在那之前,我有一個問題。」
他看向童磨,目光銳利,「閣下既脫離了無慘,為何還對其他上弦的行蹤如此清楚?僅僅是記憶新鮮嗎?還是說……閣下仍然保留著某種,與其他鬼,尤其是上弦,保持聯繫或感知的渠道?」
這個問題非常關鍵。如果童磨仍然能輕易掌握其他上弦的動態,那意味著他可能並未真正脫離危險體系,或者他擁有連無慘都難以察覺的隱秘手段。無論是哪一種,對鬼殺隊而言都需要重新評估。
童磨眨了眨七彩的眼睛,臉上露出一副「這問題真有趣」的表情。他用金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掌心,慢悠悠地說道:
「渠道嘛……當然是有的哦。畢竟做了那麼多年的上弦,總有些小愛好和小習慣嘛。」他含糊其辭,不肯明說,但意思很明顯——他自有辦法。「不過音柱大人可以放心,這些渠道現在只為我……和我們服務。」他看了一眼神無月,將她也納入我們的範疇。
「無慘大人現在恐怕正忙著怎麼把我們抓回去,或者怎麼應對我們帶來的驚喜,暫時沒空理會這些小事。至於其他上弦……」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們各自都有各自的小秘密和小地盤,只要不主動來招惹我們,我們也不會去打擾他們。當然,像這種順手給無慘大人添點堵的事情,我們還是很樂意做的~」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仍有隱秘渠道,又強調了自身的獨立性和對無慘的敵意,同時將提供情報的動機再次歸結於「給無慘找麻煩」和「有趣」。
宇髄天元靜靜聽著,沒有全信,但也沒有完全不信。他知道從童磨這種存在嘴裡很難掏出絕對的真實,只能從中提取可能有用的碎片。
談話似乎暫時告一段落。暗室內的氣氛依舊微妙,信任的基石脆弱不堪,但至少,一個極具價值的情報已經交換,一個驚人的現狀也已傳達。
宇髄天元站起身,這是送客的暗示。神無月和童磨也從容地跟著站起。
「今夜多謝二位特意來訪告知。」宇髄天元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疏離,「後續如何行動,鬼殺隊自有判斷。也希望二位……好自為之。」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既是提醒他們注意無慘的追索,或許也隱含著對這對危險組合未來動向的警惕。
童磨優雅地欠身行禮:「那麼,我們就此告辭了。祝音柱大人和您的……漂亮線人們,行動順利,武運昌隆~」
他再次刻意點出漂亮線人,帶著毫不掩飾的惡趣味。
神無月則只是微微頷首,銀白的眸子最後看了宇髄天元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神無月和童磨即將踏上樓梯,身影即將融入上方茶屋的昏暗光線時,宇髄天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
「等等。」
兩人腳步微頓。童磨率先轉過身,七彩眼眸饒有興致地看向宇髄天元,嘴角噙著那抹不變的微笑。神無月也緩緩側身,銀白的眸子在暗室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
「還有何指教,音柱大人?」童磨甜膩地問道,「莫非是想留我們吃宵夜?」
宇髄天元無視了他話中的調侃,紅梅色的眼眸直視著神無月,語氣恢復了談判式的清晰與直接:「今夜之後,若鬼殺隊有需要,或者……柊一凜閣下想要聯繫你,我們該如何找到你們?」
這個問題問得頗為巧妙。他沒有直接說「鬼殺隊要聯繫你們」,而是將「柊一凜想聯繫姐姐」這個更私人、更難以拒絕的理由也放在了裡面。
同時,也隱含了鬼殺隊對這脫離了無慘、卻又獨立強大、掌握眾多秘密的組合的深深忌憚和潛在的「監管意圖——放任這樣兩個存在完全游離於視線之外,風險太高了。
神無月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並不希望與鬼殺隊建立起過於固定的聯繫渠道,那意味著更多的暴露風險和潛在束縛。她更傾向於保持目前的游離狀態,只在必要時主動現身。
「聯繫我們做什麼?」神無月的語氣帶著一絲冷淡的疏離,銀白的眸子瞥向宇髄天元,「你也要給我們發一隻鎹鴉嗎?」
鎹鴉是鬼殺隊內部傳遞信息的主要工具,但顯然不適用於他們這兩個非編人員,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敵對陣營的存在。
宇髄天元對她的反問並不意外,他保持著沉穩的姿態,繼續拋出施加壓力:「柊一凜閣下……或許會希望有一個能夠確認你安危、或者偶爾傳遞消息的途徑。畢竟,他是你唯一的弟弟。」
他再次強調了柊一凜,並且特意加重了唯一二字。這既是情感上的觸動,也隱晦地提醒神無月,柊一凜是她與人類世界、與過往最深的羈絆,無法輕易割捨。
站在神無月身側的童磨,七彩眼眸微微轉動,立刻聽出了宇髄天元的言外之意。他輕笑一聲,扇子掩唇,聲音甜膩卻帶著針尖般的銳利:
「哦呀?音柱大人這話說得真有意思呢~聽起來,好像不只是弟弟想聯繫姐姐那麼簡單哦?」他歪了歪頭,七彩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是擔心我們這兩個不安定因素在外面亂跑,掌握著太多有趣的小秘密,卻又不受控制,會讓貴方的大人物們睡不著覺嗎?」
他直接點破了鬼殺隊高層的擔憂——兩個脫離了無慘掌控、克服了陽光、實力強大且對鬼陣營內部了如指掌的前上弦,其不可預測性和潛在威脅,絲毫不亞於無慘本身。放任不管,萬一他們哪天改變主意,或者純粹因為有趣而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保持一個最低限度的、可控的聯繫渠道,進行有限度的信息交換甚至潛在約束,或許是鬼殺隊目前能想到的最佳策略。
宇髄天元被童磨直接點破心思,臉上並無尷尬或惱怒,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他並沒有否認,只是紅梅色的眼眸中光芒微閃,語氣依舊平靜:「童磨閣下多慮了。鬼殺隊行事,自有考量。但柊一凜前輩的意願,也確是事實。」
他沒有正面回答是否擔心,但也沒有反駁,將皮球又踢了回去,同時再次綁定了柊一凜這個無法迴避的因素。
神無月沉默著。她當然明白鬼殺隊的顧慮,也理解童磨的分析。但她內心深處,對於重新建立與組織的聯繫,有著本能的排斥。
那會讓她想起在無慘麾下被監控、被驅使的日子,儘管性質不同。
「我現在和童磨待在一起。」神無月最終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意味,仿佛在說「我們是一個獨立的單元,無需外力介入」。她頓了頓,轉移了話題,問了一個她更關心的問題,「珠世小姐……和鬼殺隊的合作,還算順利吧?」
她想知道自己用生命掩護送出的禮物,是否發揮了應有的價值。
宇髄天元點了點頭,這次的表情真誠了些許:「珠世小姐已安全抵達總部,與香奈惠大人、忍大人展開了合作研究。主公大人給予了最高級別的支持。關於您留下的樣本和記錄,研究正在穩步進行中。一切……都得益於神無月小姐的引薦和付出。」
這個消息讓神無月心中微微一松。至少,她最核心的目的之一達到了。
「那就好。」她低聲道。
宇髄天元見她態度似乎有所軟化,便趁熱打鐵,提出了一個折中的、看起來更溫和的提議:
「神無月小姐,或許……您可以通過澗上家族的人脈,與我們建立聯繫?」
「澗上家族?」神無月一怔,銀白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和茫然。這個姓氏對她而言,既熟悉又極其遙遠。熟悉,因為那是她出生、成長的家族;遙遠,因為她已有十九年未曾真正接觸過與這個家族相關的人和事了。
澗上家……對她而言,早已是褪色的故紙堆和午夜夢回時冰冷的墓碑。她甚至不知道,在經歷如此重創後,那個曾經顯赫的獵鬼人世家,如今還剩下什麼?柊一凜又為這個家族做了什麼?
宇髄天元看出她的怔忪,解釋道:「澗上家族雖遭重創,但百年底蘊完好,尤其是情報網絡和部分產業,在柊一凜前輩這些年的暗中維繫和重整下,並未完全斷絕。它們散落各地,相對隱蔽,且與鬼殺隊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繫。通過這些據點傳遞信息,比直接尋找飄忽不定的我們,或者使用鬼殺隊明面的渠道,要更安全、也更……符合您的身份。」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利用澗上家殘存的、相對獨立且隱蔽的暗線,作為中間橋樑。這樣既能滿足鬼殺隊保持聯繫的需求,又能避免神無月和童磨直接暴露在鬼殺隊的嚴密監控體系下,算是一種對雙方都有一定隱私和安全保障的折中方案。
而且,「符合您的身份」這句話,更是巧妙地將神無月重新與「澗上」這個姓氏聯繫起來,觸動了她心底那絲早已冰封卻從未徹底消失的家族歸屬感。
神無月又一次沉默了。這個提議確實比直接與鬼殺隊掛鉤要好一些。澗上家的據點……她曾經熟悉的地方,或許還能找到一絲過去的影子?而且,通過這種方式,或許也能更隱秘地了解到柊一凜這些年為家族做了什麼,他過得怎麼樣……
童磨在一旁聽著,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他覺得這太麻煩了。他們現在自由自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為什麼要給神無月套上一條若有若無的線?哪怕是通過什麼澗上家的據點,也意味著多了一層被追蹤或監控的風險。他正要開口反對,宇髄天元卻搶先一步,給出了具體的時間地點:
「明天傍晚,日落時分。如果神無月小姐有興趣,可以再來此地。」他看著神無月,「屆時,我會將澗上家族目前尚在運作、且相對安全的幾個主要據點信息交給您。您可以自行決定是否使用,以及如何使用。」
他將選擇權交給了神無月,姿態放得很低,顯得誠意十足。
神無月抬眸,與宇髄天元的目光對視了片刻。對方眼中沒有逼迫,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沉穩和對潛在情報源的期待。她又側頭看了一眼身旁明顯興致缺缺、甚至有些不滿的童磨。
最終,對柊一凜的牽掛、對澗上家殘存痕跡的一絲好奇、以及對未來可能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信息交換渠道的考量,壓過了她心中的排斥和童磨的不情願。
「……好。」她緩緩點頭,聲音清晰,「明天傍晚,我會再來。」
宇髄天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他微微頷首:「那麼,恭候大駕。」
童磨撇了撇嘴,但既然神無月已經答應,他也沒有再出言反對,只是嘟囔了一句:「真麻煩……」
神無月拉了拉他的手,示意可以走了。
兩人再次轉身,這次沒有再停留,沿著樓梯向上,身影很快消失在暗室的入口處。
宇髄天元獨自站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中,聽著上方傳來輕微的開門關門聲,以及漸漸遠去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
今夜的信息量太大了。上弦之陸的具體位置,神無月的生還以及與童磨的詭異關係,還有剛剛達成的、脆弱的聯繫意向……每一件都足以在鬼殺隊內部引起軒然大波。
他必須立刻整理情報,以最安全的方式傳回總部。
同時,也要為明天的會面做好準備——那份關於澗上家據點的信息,必須仔細篩選,既要達到建立聯繫的目的,又不能暴露太多鬼殺隊和澗上家族自身的秘密或讓神無月他們感到被冒犯。
而離開茶屋、重新融入吉原夜霧的神無月和童磨,則又是另一番心境。
「為什麼要答應他?」童磨有些不滿地晃著神無月的手,「我們這樣不是很好嗎?自由自在的。那個什麼澗上家……跟你早就沒關係了吧?」
神無月任由夜風吹拂著臉頰,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回答:「……柊一凜還在。」這是最簡單,也最無法反駁的理由。
童磨不說話了。他知道柊一凜對神無月意味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說:「那明天我陪你來。我倒要看看,那個音柱能拿出什麼有趣的東西。」
神無月「嗯」了一聲,握緊了他的手。
天空的邊緣逐漸泛白,漫步在吉原寂靜街道上的神無月和童磨,終於輕鬆了許多。
「你剛才,是故意套他的話吧?」神無月輕聲問道,指的是童磨猜測線人是「漂亮女人」那段。
童磨牽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七彩眼眸在夜色中閃爍著愉悅的光芒:「當然~那位音柱大人雖然掩飾得很好,但提到線人可能危險時,那一瞬間的緊張是騙不了人的。能讓他如此在意的線人,關係肯定不一般。再結合我知道他有三個老婆……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他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貓,「而且,這樣一來,他至少會相信關於『墮姬挑剔食物』的警告是真的,會立刻調整部署,減少他妻子們的風險。看,我多善良~」
神無月無奈地搖了搖頭。童磨的「善良」總是這麼扭曲且附帶條件。不過,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之前說,柊一凜也該找妻子了。」神無月忽然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家人的考量,「看他整天心事重重的樣子,或許……有個能陪伴他的人,也不錯?」
她只是隨口一提,並非真的想干涉弟弟的人生。
童磨的眼睛立刻又亮了:「是吧是吧!你也這麼覺得吧!我們可以幫他物色一下!溫柔賢惠的,活潑可愛的,或者……」他陷入了某種古怪的幻想。
「算了,當我沒說。」
神無月果斷掐滅了他的幻想火苗。柊一凜的感情生活,還是讓他自己操心吧。他們現在要操心的,是如何在陽光下繼續這危險而有趣的遊戲,以及,如何應對得知他們現狀後,鬼殺隊和無慘可能做出的、更加激烈的反應。
夜霧漸濃,將吉原的燈火與秘密一同籠罩。而新的波瀾,已然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