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持續了整整一天,當晚寧嫿沒有出門。
一是雪水沾濕衣服,穿久了她大概率會生病;二是大雪天跑出去,留一堆腳印在外頭也不太妙。
「唉……」
無人更換,屋裡炭盆和孟穹則留下的手爐很快便不熱了。抱著被子蜷在床上,挨著凍了,寧嫿開始想念毛乎乎的小白。
直到把自己裹成個大粽子,她終於在饑寒交迫中睡著了。
一早又被凍醒。
所幸這時候,丫鬟從外面打開院門進來更換炭火。
中午孟穹則到時,懷裡抱著一大包東西,邁著兩條長腿風塵僕僕走進正屋,交給搬個小板凳坐在炭盆邊烤手的寧嫿。
見她被自己帶進來的寒風弄得鼻子痒痒,孟穹則起身靠回門框處,漫不經心道。
「昨日要的紙墨,書鋪老闆另送了幾本遊記,你一併拿著吧。」
寧嫿低頭將包裹放在腿上拆開,抽出置於下層的幾本書,破天荒沒有裝作一副開心模樣。盯著看了半晌,似是才察覺到旁邊有人,溫聲說了句「謝謝」。
孟穹則垂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和隱隱發青的眼底:「晚上不睡覺去偷東西了?」
寧嫿又安安靜靜答:「夜裡涼,睡不著。」
這是寧嫿第一次用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同他講話。即便知曉她在為昨日的事生氣,但只是幾句,人人皆稱喜怒難辨的毒門少主便受不了了。
體內蠱蟲因情緒波動而逐漸甦醒,渾身血液如滾水般沸騰,詭異紋路由心臟向全身快速蔓延,在抵達脖頸露出端倪之前,他離開了房間。
寧嫿始終沒有抬頭。
獨自用完膳,她起身將那幾本書擺到磨喝樂旁邊。然後裁開白紙用布條穿了個小本子,再把之前畫在手帕上的地圖整理謄抄到本上。
府中積雪過去一日已被下人清理至兩側,留出寬闊的道路。
四更正是人最熟睡的時刻,寧嫿又從牆頭翻出去,沿著上回沒走的那條路探索。
她試著往遠處多走了些距離,想儘早摸清此地路線。走著走著,漸入繁華,似是到了府邸的偏中心地帶。
她隱約覺得這裡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哪兒,直到看見一方水邊亭台。
這是喬縈心給幼子辦周歲宴時,她來過的亭子。還遇到了方劍屏。
所以和毒門合作的人是——四皇子?
怪不得他們威逼利誘也想得到定北侯府的助力。
四皇子母妃乃當今後宮最得勢的康貴妃,喬縈心為兵部尚書嫡女,二人已是珠聯璧合,如若再加上定北侯府,別說太子之位,便是連皇位也謀得。
寧嫿半掩在花叢里,沒有半點發現幕後之人的欣喜。
她本就不想捲入這些人的鬥爭,爭權奪利的事合該擁有權利的人操心,她,能跑多遠便該跑多遠,反正勝利果實終歸落不到自己頭上。
今晚得知的秘事已經夠多,她懷揣心事快步往回走,一柄長刀陡然橫在脖頸處,差一點便要撞到。
對方捏起下頜迫使她抬頭,接著面露驚訝:「是你?你怎麼跑出來的?」
此人一身甲冑裝扮,卻不似普通侍衛,又認識她……難道是他把自己抓到這兒來的?
寧嫿僵著身體真不知該說什麼好,哪怕遇到個普通侍衛,她尚能分辯幾句藉機逃跑。如今遇見親手把自己抓來的人,辯無可辯,逃也快不過別人的武功。
好在本子早收起來了,不然叫他看見自己私繪地圖,那才要糟。
「有話好好說……」她小心翼翼將脖子往後縮了縮,「那個,逃跑是我不對……但我現在也沒逃出去還迷路了……要不勞煩這位大哥把我送回去吧,我保證不跑了!」
「真的!」
那人顯然不信,執意要拖著她往另一條路上走。
寧嫿正欲再保證幾句,一枚利箭破空而來,划過她的臉頰朝男人頸部射去。
男人刀背一豎,金器撞擊的聲音響起。
「孟少主,現身吧。」
男人話音剛畢,孟穹則便從暗處躍了出來,勾著唇角倨傲道:「韋統領,別來無恙。」
韋統領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一掃,對孟穹則抱拳道:「此女夜間偷跑,韋某欲將其帶至主子處審問,不知孟少主為何阻攔?」
「韋統領有勞了,不過事情並非你想的那樣。」孟穹則站在路口紋絲不動,「這女人是我故意放出來的,為得就是看她有無與定北侯府秘密聯繫的手段。」
「可惜現在被韋統領打斷,前功盡棄啊。」
韋統領再次抱拳:「倒是韋某壞了孟少主的計策。如此說來,孟少主日日與此女共進午膳,也是為查探情報了?」
「看來韋統領對在下的行蹤了如指掌啊,那位是不信任我嗎?」
孟穹則話里藏刀,暗含威脅。
奈何韋統領也是個忠心耿耿的。
「孟少主言重了,做下屬為主子分憂是分內的事,韋某不敢隨意揣測主子心思。還請孟少主行個方便。」
「若我不同意呢?」
「那便只能得罪了。」
兩人撕破臉皮,很快便戰到一起。
寧嫿想趁機逃跑,但韋統領時刻留意這邊,她一動對方就朝她砍來,只好乖乖站在原地看二人打。
孟穹則使的是一柄短刀,近身作戰十分靈活,正好克制韋統領剛猛有餘、卻機動不足的長刀。
加之韋統領還要分心留意寧嫿,很快便被孟穹則抓住弱點,刀尖刺進大椎穴,挑斷此處筋脈。
霎時間,韋統領猶如斷了線的人偶般癱坐在地上,身體以奇怪的姿勢抽搐著,幾息後便只有一張臉能動了。
「你、你……敢、殺……我……」
「他……知、知……」
「他不會知道。」
孟穹則拂袖一揮,片片金粉似熒蝶飛舞,落在韋統領爛泥般的軀體上,連同衣服甲冑都融化為虛無。
從回到院子,寧嫿就坐在屋裡一言不發。
孟穹則抿著唇心中懊悔。
方才叫她目睹韋統領死狀,是為了讓她吃點教訓不再亂跑。此前語氣不好,也是氣她半點防人之心沒有,見誰都撒嬌。
真把人嚇著、氣著了,又恨不得用盡一切方法哄她開心。
他躊躇對抗著自己的內心。
下一秒,寧嫿的眼淚就把他擊潰。
衝過去將人抱進懷裡,話還未脫出口,便與抬頭看他的寧嫿目光相對。
對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日思夜想的臉,他說不出話來。
寧嫿卻可以。
「孟少主,你知道嗎,這世上除了爹娘之外,只有一個人會每次回家都給我帶禮物。」
「除了爹之外,也只有一個男人會親手為我剝蝦。」
「你知道他是誰嗎?」
房間靜默得只剩二人呼吸。
良久。
孟穹則繃緊的肩膀垂下,用額頭抵住她的,半是無奈半是嘆息,喚了聲:
「阿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