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歷歷在目,寧嫿不知命運為何要同她開如此大的玩笑。
死去的初戀回來了。
是十四歲情竇初開的戀人。
是十四歲生死相隨的戀人。
「你是在怪我嗎……怪我只一年便嫁給了公儀修,所以在積雪峰作弄我、給我種下蠱術,所以拿我當作籌碼,然後呢,接下來還想做什麼?」
「你給自己取了新名字。」
「孟燼。」
「你是那麼壞的人嗎?」
淚水淌了滿臉,寧嫿從未如現在狼狽委屈。從未比現在更像一朵沒有家、沒有一處容身之地的浮萍。
在乎她的人都已離開這個世界,即便回來,也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
爹娘慘死,她用盡全力才哄自己活著,才讓自己活著。不敢想過去、不敢想未來,哪怕再多一丁點兒的痛苦都會讓她粉碎。
就這樣低頭游離於眾生外,三年過去,她遇見了最好的戀人。他用不亞於父母的愛,將舊時的傷口縫補。
她病好了,他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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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的不能被摧毀太多次。她也真的受不了了。不吃不喝、絕食自盡,固執地想用死亡終結這無常的命運。
但造化弄人。
她和他最終都活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死而復生是經歷了什麼,可你一出現,要做的事便是報復我嗎?」
「為什麼連你也要欺負我?」
「我是不是應該死在十四歲……才算對得起那段愛?」
孟穹則一下下擦拭她的眼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此刻心痛已超越今生所經歷的一切疼痛,連那年失去她的痛也比不上。
「別哭了,是我不好。」
從前、現在,都是他不夠好。
他從未見過十四歲的阿寧流淚。
她是任何時刻都能憑藉愛跨越傷痛的女孩。她本不該有這麼多眼淚的。
明明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害她被公儀修欺騙。現在卻因為嫉妒再次傷害她,因為貪心,無法給她想要的生活卻又不願放她自由……
可是啊。
十七歲被亂刀砍死、橫屍荒野的時候。得知真相失去愛人的時候。被蠱蟲啃噬五臟六腑的時候。
他已經變成這樣壞的人了。
「阿寧,不是一年太短,也不是你嫁給了我曾鞍前馬後的主子。」
「是公儀修殺了我,然後你嫁給了他。」
——怪我殘忍吧,只要你別去愛旁人。
——哪怕代價是大家一起痛苦。
孟穹則摘下自己的面具。
底下容顏俊美無儔,卻不是寧嫿記憶中的模樣。
「抱歉,只能用這張臉面對你。從前那張我記不起是什麼樣子了。」
到底是曾經真心相愛的戀人,無須言明,單憑几句無關的話語,便能拼湊出彼此這些年的遭遇。
寧嫿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那自己這些年在做什麼呢?把害死初戀、間接又害死自己的人,當做救命恩人,和他成親,如今還日日抄寫經書為對方祈福嗎?
怎麼會這麼可笑?
她奇蹟般止住了眼淚,推開孟穹則。
「你故意的。」
「他已經死了,你卻不是今天才活過來,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看我痛苦?還是想我內疚?」
「都不是。」孟穹則步步緊逼,將她壓進牆角,「阿寧,我只是不要你繼續愛他。我沒有的,他憑什麼有?」
「之前是我被嫉妒沖昏了頭,以後不會再嚇唬你了。」
寧嫿冷笑一聲:「這麼說我還要感謝你。」
「別說氣話。」孟穹則強行將隨身短刀塞進她手中,「阿寧,你捅我一刀,然後我們忘掉過去重新開始,可以嗎?」
「呵,我要你放棄現在的地位,陪我過十四歲那樣的生活,可以嗎?」
「怎麼不說話了?」
短刀「咣」的一聲被甩在地上:「你明知道我不喜歡見血。」
「你們之間的仇恨是你們的,他死了,你要站到什麼樣的位置才算復仇成功,我管不著,更不欠你的。」
「如果你還念著一絲過去的情意,就放了我。」
孟穹則撫摸她的臉頰:「放你回公儀家?」
寧嫿撇開臉:「你非要把一個死人當成假想敵嗎?我還回去做什麼?」
「他死了,公儀止還活著啊。」孟穹則將手置於她細軟的腰間,輕輕摩挲,「哦,還有一個方世子。」
「阿寧,我放你走,你準備去找誰呢?」
寧嫿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說什麼?」
「今年三月,你在浮生樓身中相思纏,這種情毒只有男女交合能解,是公儀止帶你回去的,他怎麼幫你解的?」
此時此刻,這張陌生而英俊的臉給寧嫿感覺是如此驚悚,連腰帶被人解下都沒有發覺。
「嚇到了?啊——還有,知道我給你種下的蠱叫什麼名字嗎?」
孟穹則目光落在她散開的衣襟處。
「焚情。」
「除了母蠱宿主,任何碰過你的人,都會被子蠱所反噬。」
「方劍屏應該感謝他自己沒那麼下賤,只是吻了你,不然他如今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阿寧啊,焚情的蠱紋是烙印在眼睛裡的,除了母蠱宿主、或蠱毒發作的時候,其他人是看不見的。」
「你如何會知道自己中了蠱術呢?」
「我想想——聽聞陛下親封的賢檀佛子,自出生便擁有佛家六神通之一的天眼通,能照見世間一切之形色,無有障礙。」
「佛光寺離白雀庵不遠,是他幫阿寧看的嗎?」
「佛門中人光明磊落、慈悲為懷,不正是阿寧喜歡的那類人嗎?你喜歡他嗎?」
他每說一句,寧嫿臉色就慘白一分。
仿佛四面八方有千萬隻眼睛藏在暗處,將她的一舉一動窺探無遺。
寒意從脊背傳來,她緊了緊衣服,才發現領口大開,只隔著一件心衣貼在他胸前。
「你瘋了……」
「你竟然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算計我……」
孟穹則抵住她的額頭:「這是算計嗎?我定下婚期只差拜堂成親便能娶回家的妻子,怎麼叫算計呢?」
「你現在和他有什麼區別?」
孟穹則動作一頓,繼而吻上她的唇。
「沒有區別,阿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