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日便是小年,午膳過後,孟穹則帶寧嫿出門採買年貨。
此行有人護駕,她只需戴頂幃帽遮臉,本是很閒適的出遊,結果越逛越心裡發慌。
凡是她看過一眼的東西,不管大件小件,孟穹則便要差隨從去買。加上兩人衣著精緻、相貌不凡,一路走來頻頻惹人側目。
寧嫿將幃帽帘子拉得死死的。
這條雲霓彩市可不似風箏街那類市井之隅,而是臨安城數一數二的繁華中心。距離翠湖極近,為達官貴人吃喝玩樂、揮金如土的地方。
她如今還擔著公儀府三少夫人的名頭,尚未獲取歸宗或改嫁文書,戶籍也不在自己手裡,整個一黑戶。真被人認出來,她一點兒理都不占。
但看孟穹則神情,全然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不知是成竹在胸有什麼後招,還是單純的臉皮厚實。
「這件也適合阿寧。」
寧嫿站在成衣店裡由夥計量體,聽旁邊孟穹則指著樣衣挑選,然後店裡老闆和其他夥計紛紛附和,將他眼光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買下第五套衣服後,寧嫿委婉提醒男人收斂一點。
「再買家裡要放不下了。」
孟穹則見她左顧右盼像只警覺的兔子,於老闆吩咐夥計記帳的間隙,湊到她耳邊頑笑。
「家中衣櫃足夠,倒是阿寧……再這樣不自然,旁人真要以為你我是一對出門偷情的野鴛鴦了。」
???
寧嫿抬手掐他:「你胡說八道什麼!」
不幫她排憂解難便算了,還添亂,掐完仍覺不解氣,用力抽回被他握著的手偏過頭去。
冷不防瞥見一抹白影從眼前閃過,未待看清,旁邊人又纏了上來。
「好阿寧,是我胡說八道,你別同我一般見識。」
孟穹則知她在外人面前臉皮薄,經不得逗,立刻便舉起雙手求饒,然後知會隨從先帶著一干東西回府,留他們兩個獨處。
沒了許多招人眼球的貴重物品跟隨身側,寧嫿直覺清爽不少,氣也很快消了。
出了成衣店的門,忽的想起剪窗花的紅紙還沒買,便拉著孟穹則返回街口。
剪窗花是晏國過小年的普遍習俗,到了地方,店裡可以說是人滿為患。孟穹則叫她在外面等著,自己單獨進去排隊。
寧嫿囑咐他多買些,見門口人來人往不想擋了別人的路,便站在店鋪右側邊的角落等他。
正踢著地上的小石子想剪紙花樣,突然被人捂住嘴拖進了巷子裡。
「唔唔——!」
她簡直要鬧了!這又是從何時被盯上的,哪有前腳剛分開後腳就被綁架的道理!?
孟穹則就在旁邊,寧嫿拼命張嘴想咬綁匪的手,只要喊出聲音便能得救。
奈何對方手掌壓得死死的,她鉚著勁兒用力,憋得頭腦都快昏厥了也無濟於事,只好鬆了牙關改去踩歹人的腳。
一通掙扎使盡渾身解數,最後被劍柄抵著後腰警告一番安生下來。
待到那人將她拖至小巷深處壓在牆上。
再揭了她的帷帽。
「好啊寧嫿,真的是你。」
「我說這狗怎麼咬著我的褲腳不鬆口。」
寧嫿睜大眼睛:「方劍屏?」
「你醒了?」
一個多月沒見,方小侯爺清瘦許多,不比之前囂張跋扈、意氣風發的模樣。眼神陰鷙,形容潦倒,旁邊吐著舌頭求誇讚的小白都比他有精神。
來的並非歹人,寧嫿終是鬆了口氣,微微掙了下:「有話好好說,你先放開我。」
且不說冬日牆壁冰寒,現下兩人姿勢也十分難堪。她渾身侷促,又怕他發瘋不敢亂動,只能一錯不錯地抬眼盯著。
「寧嫿,知道你失蹤了多久嗎?」
方小侯爺沒理會她的要求,自顧自說道。
「一個月零五天。你那幾個丫鬟起先沒敢告訴公儀家,後來紙包不住火,所有人都在找你,結果你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逛街?」
「你有沒有心?」
這話不僅是替公儀家問,更是替他自己問。
中毒昏迷十幾日,一醒來便沒日沒夜地找人。白天帶小白在市井處搜索,夜間行至幾位皇子府邸查探,找來找去還是半點消息都沒有。
終日自責於不該將寧嫿牽扯進來,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他根本不敢想別人抓了寧嫿會做些什麼。
就這樣,見到了人,卻好似什麼都未發生過一般。
打扮得花枝招展,臉頰白皙若凝脂,身上衣服用料也是極好。顯然這段時間被人精心養著,半點苦沒吃過。
方劍屏恨她沒心沒肺,但好容易見到人看都看不夠,哪裡還捨得責罵,壓著怒氣問:「既然逃出來,為何不來找我?」
這話寧嫿沒法接。
找你?再不濟我也是求助公儀家啊,找你是攀得哪門子關係……何況這回被抓本就是被你拖累的。
心裡念叨歸念叨,卻不好當著他面說。
寧嫿退無可退地往牆上靠靠:「我已經自請歸宗,今後和公儀家再無干係。你——」
方劍屏皺眉,簡直是鬼扯。
這女人嘴裡沒一句真話。
打斷她道:「你騙鬼呢?我剛才還遇到公儀家的護衛巡街。」
「……」
寧嫿沒想到這麼快被戳穿,打算再編些理由搪塞,隨即想到這件事的複雜,牽扯到四皇子、毒門和定北侯府等多方勢力。
逼宮的時機已經錯過,四皇子另尋他法,定北侯府危機解除。
之後諸事,她不想關注,也不想壞孟燼的事。
支支吾吾一會兒最後說了句不知道。
「反正我已經逃出來了,其他你別管了。」
「相識一場,你救我一命,我也因你而陷入危機,算是扯平了。今後你也無須再找我。」
「我別管了?」
「你是打算一個人在外面流浪嗎?」方劍屏氣得直想揍她,「寧嫿,想跟我劃清界限,你做夢!」
說完拉著她往巷子外走。
寧嫿一個頭兩個大,怕出去碰到孟穹則,忙使勁去拽他的手:「你拉我去哪兒?有話在這裡說。」
「你說呢?不想回公儀家正好,跟我回定北侯府。」
「???我不去!」
「由不得你。」
方劍屏攔腰抱起她往外走。
寧嫿想仰天長嘯,剛抬頭,餘光便瞥見一個人影站在遠處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