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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對不起

2026-09-09 03:59:14 作者: 極晝島

  最終他決定要一個理由。

  寧嫿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回了他一個問題。

  「方劍屏,還記得我說過,最討厭別人用身邊人挾制我,你可知是為什麼?」

  答案方劍屏自是不知,更不知曉她提起這件事的用意。而寧嫿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

  「因為十歲那年,一群流寇闖進我們村子,當著我的面殺死了我的父母、鄉親。所以從那時起,我便討厭見血、討厭有人在我身邊受傷。」

  她說得輕描淡寫,男人卻如遭雷劈般怔在原地,並以肉眼可見地速度慌亂起來。

  方劍屏只知寧嫿原先是流民,後在公儀修治下的縣衙里當丫鬟。他從未細想過流民經歷過什麼才會變成流民,變成流民之後又要經歷什麼才能重新尋到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實在是……寧嫿天真善良得讓人完全無法將她與悲慘的身世聯繫在一起。他無法想像十歲的寧嫿是怎樣度過了那些日子,更不敢深思自己做的事是否揭開了她的傷疤。

  剛才拉弓射箭的掌心驟然灼燒起來,燙得人發疼。

  他乾咽了幾下,喉結滾動道:「對不起……」

  這大概是方小侯爺生平第一次說對不起,聲音都帶著顫抖。

  寧嫿沉靜望向他:「不需要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仇我已經報了,說這些只是用來舉個例子。」

  「你瞧,你不了解我,抑或是無心去了解我。即便我明確說出自己的喜惡,也不當作一回事,只一遍遍地要我配合你的愛。而我更不愛你。試問這樣的兩個人如何能夠在一起呢?」

  「這便是你離開的理由?」

  方劍屏很想為自己叫一聲屈,他就差跪下求寧嫿別走了還要怎麼愛?他連靠近都困難,又如何去了解她?

  但此刻他不敢再說重話,低頭將往日的凌厲收起。

  「寧嫿……我說了會改的,你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嗎?等局勢穩定下來、你我成了親,我們便到北疆去,那邊風景與臨安大不相同,你好讀遊記,想遊歷名山大川,一定會喜歡那裡。」

  人一旦選擇了退步,那後面便是無數次的退步。說出這些話方劍屏自己都鄙夷自己,他很難分辨是跪下求寧嫿別走比較體面、還是說這些過去聽了直皺眉的酸話比較體面。總而言之,兩種姿態都像乞丐。

  卻不想寧嫿反被這番話激怒了,她嗤笑一聲,表情諷刺:「方劍屏,說了那麼多,你只聽到有關自己的部分,後面那句『我不喜歡你』呢?」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金尊玉貴的定北侯世子,武功高強、儀表堂堂,喜歡我這樣出身底層的人,是我這輩子、哦不、八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所以連成親都是你一個人的事,根本不需要在乎我的意願。你要娶我,便將我關在別院;你要改變,便將我留在身邊等你改變。你有把我當成一個平等的人來對待嗎?」

  方劍屏第一個念頭是反駁。

  

  但他說不出口。因為從始至終他都在強求。

  他也無法在強求與放手中選擇後者,所以轉而尋找別的出口。

  「可是寧嫿,你不喜歡我,難道便喜歡公儀止嗎?你和侍女裡應外合,寧願回到明園被他糾纏也不願相信我一次?」

  「我誰都不喜歡,也沒有打算回明園。」

  「那你,」方劍屏頓了下正欲追問,忽然福至心靈般讀懂了她的話語,「你要回那個小破院生活?」

  見她沒有否認,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無名火掀起又被他努力平息下去。

  還不如回公儀家。

  在明園好歹有人護著,出了外頭天知道得惹多少麻煩受多少罪。

  方劍屏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寧嫿,我不會再關著你了,跟我回去吧,你一個人在外面沒辦法生活的。」

  寧嫿扯了扯嘴角:「孟穹則在時,你說我和他不會有好下場,現在又說我沒辦法獨自生活。呵,難道和你在一起下場會比較好?」

  「遙想初見時,你還因方若的事遷怒於我,如今想明白了?」

  「定北侯夫人呢?她同意你娶我了嗎?還是直到現在——整件事都只是你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你知道?」

  這些涉及方劍屏自身困境的事情,遠比談論之前虛無縹緲的平等階級更讓他驚異。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寧嫿:「你既知道,從前為何不提?我以為你不計較這些……」

  寧嫿烏黑清亮的雙眼直視於他:「哪些?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惡語相向,還是從頭到尾的輕視,還是強迫我同你發生關係?」

  「方劍屏,我只是更願意記住別人對我的好。我不是傻子笨蛋,更不是沒有知覺的木頭石頭。」

  「況且即便計較,我又能夠得到什麼,你高高在上的愛嗎?這是什麼天大的好東西,要我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去斤斤計較?」

  一顆顆貌似新鮮甜美的果實被她剝去外皮,露出裡面早已發爛的內芯。

  方劍屏意識到,他一直在欺負寧嫿。

  知她無所依,所以肆無忌憚地放任自己吞噬她;知她不計較,所以總有意無意地忽略她的感受。

  最糟糕的,寧嫿全都知道。

  二十年習以為常的我行我素,此刻竟讓他無地自容。不僅腦袋一片空白,咽喉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連喘息都無法發出。

  模糊的視線里,寧嫿還是那樣疏離地站在原地。

  方劍屏心跳猶如擂鼓,行屍走肉般去牽她的手:「寧嫿,你教教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寧嫿抽出手,避開他發紅的雙眼,半晌終是一嘆。

  「方劍屏,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如今的諸多糾纏到底是因為愛我、還是被我推拒過幾次激起了勝負欲,所以才化作執念必須要得到?」

  「至少在我看來,那並不是愛。既然都不愛,為何不早些放彼此一條生路?」

  方劍屏想說不是的,可他翻遍過往卻找不到任何依據來證明,只能拼命搖頭。

  他抱住寧嫿,將頭埋在她肩膀:「寧嫿,不是的……」

  我至今都記得遇見你的每一面。

  坐在馬車裡打量路過街道的模樣、將頭探出窗戶氣鼓鼓較勁的模樣、臉頰頂著蚊子包同我爭論的模樣。

  上元節花燈掩映下驚為天人的美麗。

  浮生樓倒在我懷中奄奄一息的脆弱。

  於積雪峰無憂無慮地奔跑、於月亮下天馬行空地幻想……

  窮極一生也無法忘卻的記憶,怎會沒有愛夾雜其中?

  旭日早已升起。

  方劍屏望著寧嫿身後兩人擁抱在一起的影子重新開口。

  「寧嫿,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你心軟。因為我救過你一命,所以即便我如此卑劣,你仍對我留有一絲餘地。」

  「那就再對我心軟最後一次吧。」

  「下次見面,如果我學會了如何去愛,給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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