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點點

  寧嫿平靜時還是非常愛惜生命的，加上有了儘早離開的念頭，對大夫的各項叮囑十分配合，按時喝藥，按時針灸，不到一旬便能開口說些連貫的語句。

  那麼痊癒在即，勢必得靜下心來想一想之後出去要做些什麼。

  其實她有幾千兩銀子，哪怕什麼都不做，只要別肆意揮霍，這輩子也衣食無憂了。

  可現實是，即便花自己銀子沒妨礙到任何人，時間久了街坊四鄰也會說閒話。

  就像小時候，爹娘疼她，但村裡的鄉親不會夸爹娘慈愛，只會背地裡議論爹娘是沒出息的絕戶，生個丫頭片子還當成寶。即便這丫頭片子從不靠他們養活。

  對於富甲一方、大魚大肉的里正家他們從不詆毀，只有羨慕膜拜。

  對處境和他們相當、靠一雙手腳討生活的人，只是追逐一點點「出格」的幸福，都有數不盡的風涼話等著。

  好像在說，一個下等人怎麼配奢望上等人的快樂。

  上等人不允許，中等人不允許，下等人還是不允許。真是無奈啊。

  小孩子們聽了爹娘嚼舌根，就跑到她面前學舌。

  寧嫿哭過一回，倒不是委屈，她從小時候就不大會用別人施加的傷害來拷問自己。

  只因那是她第一次收到沒由來的惡意，完全不知該怎麼承受和應對。

  她睜大眼睛瞪向三兩成群的小孩，然後跑回家哭著告訴爹娘。娘給她做了好吃的，爹舉著她像老鷹一樣飛來飛去。

  爹娘說：「不聽他們的，嫿嫿是爹娘在觀音菩薩面前求來的寶貝，是天上下凡的小仙童。」

  她還是哭。

  娘懂了，摸摸她的頭：「嫿嫿乖，鄉親們只是嘴上說幾句閒話，沒有真的欺負爹娘。昨兒花嬸嬸還給你吃餅子了，對不對？」

  好像對也好像不對，又欺負又不欺負的……這樣她更不明白了。

  爹也摸摸她的頭：「大人之間的相處，等嫿嫿變成大人就懂啦。」

  好叭。

  她的無措在爹娘的愛里痊癒了，很快便止住哭聲，沒心沒肺給爹娘學小麥哥哥教她扎的馬步。

  可第二天醒來，她發現娘的眼睛腫了。

  好討厭。那些小孩和大人都好討厭，欺負她爹娘的人她通通都討厭！

  她默默決定，除了小麥哥哥，以後都不要跟其他人講話了。

  但最後她也沒有那樣做，因為怕給爹娘添麻煩。她只是快速分清了家人和外人，不再把值得的情緒給不值得的人。

  直到九歲那年，她開始做有關另一個世界的夢。




  奇妙於新的認知不停在更替舊的認知，害怕於——那新的認知幾乎將她原以為無懈可擊的家擊垮。

  愛之外是殘酷的現實。

  原來她不是生活在地面，而是在海上，電閃雷鳴，風暴環繞，不知何時天雷便會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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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入夜便閉眼睡覺，一天亮便立刻睜眼，接著回顧夢裡的內容想辦法賺錢。

  背著一筐草鞋和娘到鎮上賣，她坐在牛車上，看著因收成不好而面露愁容的鄉親，看著遠處田埂上幫大人幹活的總角孩童。

  一瞬間懂得了什麼叫人間疾苦。

  他們過著這樣的生活，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也不會相信，這世上有另一個世界，沒有三六九等，命運也並非由出生便寫就，人人都可以精彩紛呈的活著。

  她不再討厭這些人，因為她透過爹娘、透過這些人，看到了世道對人的摧殘。

  但也僅此而已了。

  因為她自顧不暇，因為她和爹娘受到的傷害也並非應該。

  寧嫿結束回憶，看向蔚藍澄澈的天空。

  或許她現在真的可以對這個世道做出一點點改變，不試試怎麼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