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嫿同姚家兄妹說自己想到街上逛逛，提前找一找新的營生。姚少庭並未阻攔，只說若她有需要儘管開口。
永嘉府在魁中六府之外，雖遠不如臨安繁華，但地廣人多，總體還是一副欣欣向榮的面貌。
姚家做的是布匹生意，那麼她肯定不會在這一塊兒湊熱鬧，免得日後生意做大，兩邊對上顯得不美。
噗……什麼都沒有就開始幻想能做大做強了……
寧嫿晃晃腦袋把不切實際的想法趕出去。
憑自己目前的能力，最適合的是開一間小食肆。雖說這樣的地方每日接觸三教九流容易滋事，但再大些的攤子她也獨木難支。
況且前頭姚少庭說了，有事找他。
她信了。希望日後找到姚家門前時沒人拿大棍子趕她吧。
起初寧嫿看中了一間鋪面，門臉很小，堂內只擺得下三四張方桌，不過門口有塊空地，可以支起攤子賣些早點和小食。
最主要的是地段符合她的需求，不吵鬧，治安好，周圍都是些小本經營的尋常商販，氛圍有點兒像臨安的風箏街。
她爽快付了一年租金先將鋪面定下，至於其他的，慢慢張羅便是。
店裡廚子她預備托牙人尋個會做菜的婦人，反正只是間小食肆，能做些家常菜就好，再者她也能提供一些點子。夥計則可以找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來打下手。
雖說現在最多只能解決三個人的就業問題，是這麼說來著吧？但如果賺了錢便能開更大的店，招更多的人，而且把前面三個培養起來，後面還可以帶新人。
生生不息，很好。
寧嫿對自己的構想十分滿意，先去了趟牙行，後來到了永嘉府的慈幼局。
慈幼局是本朝才出現的機構。
起因是王朝初立之時，歷經戰亂產生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孤兒，以及民間棄嬰現象十分嚴重。
為了保民恤孤，陛下命各地設立慈幼局，由官府撥銀僱傭乳婦哺育嬰兒，日常也接受一些民間捐助以維持運行，無子女者可來領養。若無人領養，待年歲稍長，男孩送去學手藝或者務農，女孩則繼續等待被人收養或者婚配。
寧嫿原本計劃收養兩個女孩，但等她真到了地方，卻發現那裡幾乎全是大大小小的女孩。是了，棄嬰現象嚴重，嚴重二字恐怕只落在女嬰身上。
她改變了想法，如果僅僅是收養，那只有極少部分的女孩能夠得到機會，其他成百上千的人呢？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既然男孩可以送去學手藝，女孩為什麼只能等待被人收養或婚配？
慈幼局日常管事為民間徵集的乳婦，但人員進出一事還需經官府批准造冊。寧嫿想要毛遂自薦到慈幼局擔任女紅先生、教這些女孩一技之長，就必須先過了官府這關。
她心事重重地返回姚府，打算等嗓子好全再去官府一趟。
屆時可以先從對方能獲取的利益入手，比如這些女孩有了本領，更容易脫離慈幼局自行謀生，減輕了官府的供養壓力，再者未脫離時，也可以通過承接一些縫補活計起到同樣的作用。
然後是工錢，一文不要會被人當作傻子輕視，要多了官府必不會同意，中等偏下為佳。
最後是幾百名女孩學習女紅需要用到的針線布料，這是一筆不菲的支出，官府絕不願意承擔，她個人也負擔不起。
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服姚家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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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做布匹生意，提供一些殘次的線頭碎布，非但不會傷筋動骨，反而能博個樂善好施的名聲，甚至學成的女孩有望被姚家所僱傭。
他們初來乍到，急需在永嘉府站穩腳跟，正是對名望和人手的渴求時期，如此多全齊美之法，當值得一談。
寧嫿思維愈發清晰，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
從前在臨安被一道道五指山壓著，身心皆疲，每日只願不聽不看，不徒增煩惱。如今能自己做自己的主，感覺真是前所未有的好。
她用力握了下拳，事情宜早不宜遲，當即便朝姚少庭住的院子走去。
未想在途中遇到個意料之外的人。
「秦先生？」
寧嫿這段時間聽說了姚家在路上的遭遇，以為那場災禍之後只少數幾個姚家人活了下來，原來秦無念也死裡逃生。
對方同樣認出了她，兩人簡單打過招呼，秦無念忽然發問。
「寧娘子可是要去找少庭？」
寧嫿點點頭不欲多言。
吃一塹長一智。姚舒宜喜歡此人，她還是離遠些為妙。
當初嫁給公儀修時，公儀修沒有妾室，後院除了她便是芒歲，她沒有經歷過內宅爭鬥，對此毫無概念。
初見喜歡的、未必以後喜歡，初見討厭的、未必以後討厭。更多還得依靠朝夕相處來辨別是否同路。
況且比起小時候那些鄉親孩童的閒言碎語，明園裡的人連一句背後議論都沒有。
但就是這樣細微無聲的惡意，居然能讓姜緋不惜除掉她的命。
彼時她生活不幸只有麻木，現在她真的一點兒都不想死了。
橫生枝節也不行。
「如此正好。」
秦無念說：「你我同路，不如一道前去吧。」
「……我突然想起藥還在火上，先告辭了。」
寧嫿不等他說話，福了一禮便轉身離開。
直到晚膳過後，觀天色尚明，再次前往姚少庭的住處。
到地方丫鬟引她進入正廳，好巧不巧，秦無念仍未離去。
她尷尬一笑，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了二人談事。
姚少庭說無妨，並溫聲詢問她的來意。
「寧娘子可是在外遇到了什麼難處？不妨說出來，今日有秦先生在此，也好共同商議一番。」
他都這樣說了，寧嫿也不想再跑第三趟，索性開門見山，將自己的想法說與二人。
姚少庭聽完先是沉默半晌，似在思索這件事的可行之處，後與秦無念交換了一個眼神，笑著對寧嫿誇讚道。
「寧娘子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先前獨自從歹人手下逃脫已是勇氣不凡，如今竟能想到這樣的法子，利國利民、亦能使我姚家從中獲益，實在是高明。」
「六公子言重了。」寧嫿微垂雙眼，「利國利民不敢當。若府上能從中獲益，那也是六公子的善心得到了回報。」
「說得好！」
姚少庭痛快一笑：「寧娘子放心，此事某一定鼎力相助。」
目的暫且達成，寧嫿退出正廳。
秦無念後腳也向姚少庭辭別，兩人於院門再次遇見。
「寧娘子很喜歡幫助別人。」
冷不丁背後冒出一句，寧嫿嚇了個哆嗦，回頭看見秦無念一張帶笑的俊臉。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不好發火。
語氣生硬地回了句：「只是看不下去而已。」